漕船靠岸洛水码头的日头刚过正午,程老镖头领着龙威镖局的一行人,推着四辆乌木镖车踏上了山路。
秋日的风卷着道旁的枯槁草叶,打着旋儿擦过镖车的木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阿竹跟在程老镖头身侧,手里攥着短刀,刀鞘都被他攥得发潮,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东瞟西看,活像只刚进林子的小麻雀,满是藏不住的紧张,又强装着镇定。
此前在运河上的闲情逸致,早随着脚下官道的愈发崎岖,被吹得烟消云散。
程老镖头的眉头自打离舟登岸后就没松开过,藏青镖师服的领口被风掀起,他抬手压了压,目光扫过两侧愈发茂密的密林,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把精神头提起来,脚底下别飘,眼睛放亮些。往前再走三里地,就是黑风山的地界,老道临行前的叮嘱,都记在心里了?”
赵三扛着朴刀走在镖队左侧,闻言咧嘴应了一声,喉结滚了滚,却也掩不住语气里的紧绷:“记着呢镖头,黑风寨的匪崽子最近疯得很,上个月刚劫了泰安镖局的货,连镖带车给人吞了个干净,咱们这趟货精贵,肯定是他们的眼中钉。”
李四跟在右侧护着镖车,粗粝的手掌拍了拍腰间的铁鞭,瓮声瓮气地补了句:“怕个球,咱们龙威的牌子挂了三十年,还能怕一群占山为王的土豹子?真要是敢来捋虎须,咱们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话虽硬气,可他扫向密林的眼神,却也带着几分警惕,脚步骤然慢了半拍,像是在留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阿竹听着两人的话,心脏“怦怦”直跳,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偷偷抬眼瞄了眼两侧的林子,枝繁叶茂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叶缝漏下几缕碎金,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鸣虫叫都听不见,只剩下镖车轱辘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还有自己越来越粗的喘气声。
他在心里疯狂碎碎念:这可是我第一次出任务,怎么能慌得一批?早知道江湖这么吓人,我当初就该老老实实留在陈留镇帮苏娘揉面,起码不用提心吊胆怕被匪崽子砍了……不对,我是要当顶尖镖师的人,不能怂,绝对不能怂!
这般想着,他把短刀往腰间又紧了紧,刻意挺直了小身板,却没注意到脚下的土坑,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引得赵三回头瞥了他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阿竹,站稳了,别毛手毛脚的。”程老镖头头也没回,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轻声呵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责备,反倒带着几分老江湖的包容,“真要是遇上事,别逞强,躲在我身后,记住了?”
阿竹脸一红,连忙点头应道:“记住了镖头!我肯定不添乱!”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方探路的一个年轻趟子手,突然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声音都带着颤音:“镖……镖头!不对劲,林子里有动静!”
程老镖头眼神骤然一凝,瞬间抬手,沉喝一声:“停!”
整个镖队戛然而止,四辆乌木镖车稳稳停在官道中央,赵三和李四立刻闪身到镖车两侧,抄起兵器,呈防御姿态护住镖车,其余的趟子手也纷纷聚拢过来,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两侧的密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空气瞬间凝固,风似乎也停了,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阿竹的心脏直接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攥着短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左侧的密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来了来了!真的遇上匪崽子了!陆哥救我!镖头救我!
程老镖头缓缓拔出腰间的铁柄单刀,刀身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往前踏出一步,挡在镖队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密林,声音洪亮,带着江湖人独有的沉稳与威严,朝着密林方向朗声道:“道上的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龙威镖局程虎,在此有礼了,若是江湖同道借道,程某自当备水酒相待!”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传出去很远,可密林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反倒更添了几分诡异的压迫感。
赵三压低声音,凑到程老镖头身侧:“镖头,这帮匪崽子不按套路出牌啊,往常劫镖的都是咋咋呼呼就冲出来了,怎么这群跟缩头乌龟似的?”
程老镖头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凝重:“不对劲,这帮人不是普通的毛贼,怕是有备而来,都小心,别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咻——”的一声锐响,骤然划破了寂静!
一支泛着幽蓝寒光的狼牙箭,从左侧密林的树冠上疾射而出,直奔程老镖头的心口!箭速极快,带着破空的尖啸,一看就是淬了毒的歹毒暗器!
“镖头小心!”赵三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想也没想就挥起朴刀去挡,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程老镖头反应极快,脚下猛然发力,身形骤然向旁侧横移三尺,狼牙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噗”的一声,狠狠钉在身后镖车的乌木车辕上,箭尾的羽翎还在嗡嗡震颤,幽蓝的箭尖透着骇人的凶光。
好险!
阿竹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小脸惨白如纸,双腿都开始打摆子,好家伙,上来就放冷箭,不讲武德啊!江湖土匪都这么玩的吗?这也太阴了吧!
程老镖头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握着单刀的手青筋暴起,眼神冷得像冰,再次朝着密林朗声道:“好一个黑风寨!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今日我押镖路过此地,尔等若是执意劫镖,就别怪我龙威镖局,不给你们留半分情面!”
他直接点破了对方的身份,这一带占山为王的,只有黑风寨有这般手笔,也只有他们,嚣张到敢明目张胆劫镖师们的镖。
这一次,密林里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左侧密林里轰然冲出数十道黑影,个个身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透着贪婪与凶狠的眼睛,手里握着砍刀、斧头、狼牙棒等各式兵器,密密麻麻地站在官道上,将镖队的前路彻底堵死。
右侧的密林里也同时窜出二十多人,分左右两翼包抄,把镖队围在了中间,形成了瓮中捉鳖之势。
这群匪众个个身材魁梧,面露凶光,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草莽味,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狠角色,站在那里,便形成了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压得镖队的年轻趟子手们脸色发白,手心冒汗。
阿竹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匪众,腿肚子都转筋了,妈妈呀,这人数也太夸张了,咱们这小镖队,根本不够看啊!
程老镖头目光扫过这群匪众,眼神微凝,心中暗自盘算:对方足足有五六十人,是己方的两倍还多,且个个手持利器,一看就是常年厮杀的悍匪,硬拼绝对没有胜算,只能先周旋,拖到沿途分号的援兵赶来。
就在这时,匪众的人群向两侧分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这壮汉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脸上横肉丛生,左眼下方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看着格外骇人。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腰间系着一条兽皮腰带,手里拎着一把半人高的鬼头刀,刀身在日光的照射下闪着寒光。
他往那里一站,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一股凶悍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便是黑风寨的大当家石万山,是个心狠手辣、贪婪成性的主,早年犯了命案,逃到黑风山占山为王,纠集了一群亡命之徒,靠着打劫过往商队为生,近几年势力越来越大,在这一带横行霸道,更是靠着黑风山的地形打退了一次又一次前来剿匪的朝廷官兵。
何万山走到镖队正前方,停下脚步,将鬼头刀往地上狠狠一戳,“哐当”一声巨响,尘土四溅,他眯起那双凶戾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程老镖头,又扫过身后的四辆乌木镖车,嘴角勾起一抹贪婪而嚣张的狞笑,声音粗嘎如破锣,震得人耳膜生疼。
“哈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龙威镖局的顶梁柱!”石万山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与轻蔑,“久闻程老镖头的大名,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怎么,年纪一大把了,还领着一群小崽子跑镖,不怕把老命丢在这黑风山?”
程老镖头面色平静,没有被他的挑衅激怒,只是握着单刀,冷冷回视:“石寨主,江湖规矩,劫镖不截道,截道不结仇。我威远镖局与你黑风寨素无恩怨,今日我押的是官镖,牵扯甚广,识相的话,便让开道路,程某今日可以既往不咎。”程虎是老江湖了说起话一套一套的。
他特意点出“官镖”二字,就是想借此震慑石万山,毕竟官镖牵扯到官府,寻常匪众根本不敢碰,周虎若是聪明,就该掂量掂量其中的利害。
可谁知,石万山闻言,笑得更加猖狂,指着程老镖头的鼻子,嗤笑道:“官镖?程老头,你少拿官镖来吓唬老子!老子在这黑风山当寨主,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官镖又如何?老子劫的就是官镖!”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乌木镖车,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语气愈发贪婪:“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这四辆镖车里,装的是给长权贵的苏绣绸缎,还有上好的黄金珠宝,全都是价值连城的硬通货!”
程老镖头心中一沉,果然,他们早就摸清了镖物的底细。
“石寨主,你倒是消息灵通。”程老镖头语气冷了几分,“既然知道镖物的价值,就该明白,这批货你根本吞不下。劫了官镖,官府必定会派兵围剿你黑风寨,到时候,你这山寨,怕是要化为一片焦土,你手下的兄弟,也难逃一死!”
“焦土?哈哈哈!”石万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肚子狂笑不止,“程老头,你也太看得起那些官府的酒囊饭袋了!你当他们没来过吗?哪次不是让老子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他往前踏出一步,鬼头刀在手中转了个圈,语气变得凶狠起来:“废话少说,老子也不跟你绕弯子。今日,要么,你乖乖把四辆镖车留下,领着你的人,滚出黑风山,老子饶你们一条狗命;要么,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把你们这群人,全都剁成肉泥,喂这山里的野狼!”
镖队的众人闻言,个个怒目圆睁,赵三气得青筋暴起,挥舞着朴刀,怒喝一声:“狗贼,休要猖狂!我们镖局的镖,岂是你说劫就能劫的?有本事就放马过来,爷爷怕你不成!”
李四也跟着怒吼:“就是!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谁怕谁!”
年轻的趟子手们也纷纷鼓起勇气,握紧兵器,虽然心中害怕,却没有一个人退缩,紧紧护在镖车两侧,摆出了誓死抵抗的姿态。
阿竹看着身边众人的模样,心中的恐惧竟然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对,不能怂!咱们是龙威镖局的人,不能丢了镖局的脸面!就算打不过,也不能让这帮恶匪看不起!他咬着牙,握紧短刀,虽然手还在抖,却死死盯着石万山,没有后退半步。
石万山见状,脸上的狞笑更浓,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哟呵,还挺有骨气?看来你们是选第二条路了?也好,老子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把你们全都宰了,省得浪费口舌!”
说罢,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匪众纷纷握紧兵器,大叫着往前逼近了几步,身上的凶戾之气愈发浓烈,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程老镖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石万山,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策。他知道,周虎这是在逼他们动手,想借着人数优势,一举击溃镖队。可他不能退,也不能先动手,一旦动手,镖队必败无疑,只能继续周旋,拖延时间。
他猛地抬手,制止了身后激动的赵三和李四,目光直视石万山,声音沉稳,掷地有声:“石寨主,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想要钱财,我程某可以做主,给你留下五十两银子,作为买路钱,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若是你还不满足,非要赶尽杀绝,那我龙威镖局,也只能奉陪到底!我程虎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丢下镖车独自逃命的道理!”
五十两银子,已是一笔巨款,足够寻常百姓衣食无忧一辈子,程老镖头拿出这笔钱,已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只为保全员平安,护住镖车。
他以为,石万山就算贪婪,也会掂量一下五十两银子的分量,说不定会就此妥协。
可谁知,石万山听到这话,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猛虎,瞬间暴怒,猛地拔出地上的鬼头刀,指着程老镖头,怒声咆哮:“五百两?程老鬼,你他妈在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要的是这四辆镖车的全部货物,不是你这点碎银子!”
“老子告诉你,今日这镖,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我就给你三秒的时间考虑,三秒之后,老子就下令进攻,把你们全都剁了!”
石万山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山林间炸响,他开始倒计时,声音凶狠,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威胁:
“一!”
匪众们再次往前逼近,兵器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眼神里的贪婪与凶狠,几乎要溢出来。
“二!”
程老镖头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紧紧握着单刀,心中做出了最坏的打算,就算是死,也要护着镖车,护着身后的这帮兄弟。
阿竹的心脏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死死盯着石万山,做好了拼命的准备,虽然他知道,自己可能连一招都接不住,但他绝不会退缩。
赵三和李四等人,也纷纷握紧兵器,眼神坚定,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厮杀。
空气凝固到了极致,双方的目光死死对峙,没有半分退让,一场血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就在石万山准备喊出最后一个“三”字,下令进攻的瞬间,程老镖头突然朗声道:“慢着!”
石万山动作一顿,眯起眼睛,凶戾地看着他:“怎么?程老头,还有遗言吗?”
程老镖头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越过石万山,看向黑风山深处的方向,眼神微微一动。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此刻,远在陈留镇的忘归酒肆里,陆闲正擦拭着酒杯,抬眼望向黑风山的方向,眼神依旧平静毫无一丝波澜。
黑风山的官道上,对峙的双方依旧剑拔弩张,“妈的,作为反派已经给你们了这么久的时间来留下遗言,我真是仁至义尽了。”石万山的耐心已经耗尽,举起鬼头刀,准备下达进攻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