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塞纳市读完高中后,令江澄感激一辈子的表叔一家返回了故乡。
但他拒绝回去,回到早已破碎的家,回到那两个房间都已住满人的家庭。
那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你已经十八岁了,江澄。要自立要自强。”
离别的夜晚,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直到黎明。
塞纳市,又多了一个没有归属的游魂。
为了在这座城市生存扎根,他腼腆的性格,变得偏执厚脸皮。从只为朋友组团的快乐游戏到麻木低廉的游戏代练。
表叔微薄的存款和妄想无法支撑他在塞纳市这个海上都市活下一个月。
他走出家门。
从躲在后厨洗盘子再到咖啡厅的服务员。
从被恶意克扣薪水的家庭教师到外送的配送员。
从外包的临时童工到为小组讨薪而被开除。
对这座城市运转的高速认知加深,心,越来越冷。
过往的朋友享受着丰裕的闲暇,他们站在阳光之下,而江澄只能在结束重复的劳作后,蜷缩在被窝里,观望着依旧的欢声笑语。
江澄恍然惊觉自己活得像一团空气。在与不在,无人问津。
孤独提前到来了。
无论走在哪里,城市总是黯淡的灰色。
灰色的小人,灰色的小车,灰色的大厦,灰色的语言。
灰色的影子成为了他,他成为了灰色的影子。
直到,他远远见到一朵热烈的向日葵,自由而又狡黠,撒播丰盈的种子。
那是他曾经拥有但又早已遗落。
……
“我艹你m的!为什么,你到底是谁!”江澄的声音带着颤音,打破这诡异的场面。
黑袍客走近江澄,一脚踩在他的面门,“闭嘴。”
“我……”江澄脑袋挤压着树皮,嘴里艰难地挤出几个零碎音节。
见到少年并不服软,黑袍人再是狠狠一脚,踢向他的肚子。
一声闷哼,江澄吃痛,胃部一阵翻涌。
“乖乖等着被炼化吧,劣等造物。”看不清外貌的黑袍人低声啐骂,走入法阵中心,盘坐在地。
粘稠的黑色物质化出一道黑色触手插入他的肚脐。
头发被雨水浸湿,刘海贴着额头,遮蔽了视线。
可无法遮蔽江澄内心的恨意。
五角星位上熟悉的伙伴陷入昏迷,宛如被肆意对待的玩具。
粉红的尖利触手插入他们的后颈,不断输送着特殊的养分给予中心的漆黑物质。
“哈哈!米兰德家的小子,你也真是个人才,不过短短几个月就能凑齐这么多珍品!凭你这次的表现,我会向马尔德引荐你的。”
“这是我的荣幸,伊维诺先生。”
法阵中心的黑袍人的喜意不加掩饰,索性揭下自己的兜帽。
其脸部如同濒临破碎的瓷碗,灰白的皮肤遍布着细密的裂片,从裂隙中可窥见皮下血肉。眼眶内空洞无物,不知是人是鬼。
“嗯……”身体各处传来阵阵瘙痒,他仰起头,沉浸在这种似痛非痛的快感中。
自己破损的机体正得到滋养修复。
“力量!我的力量在重新积聚!礼赞吾神!礼赞吾神!”
他哈哈大笑,陷入狂喜的情绪之中。
为了此刻的到来,他已经不知道奔走筹谋了多久,如果不是卡文米兰德这家伙具有识人的本事,恐怕自己真就成为一具破碎的石膏雕像了。
黑色的符文锁链,将江澄牢牢束缚在大树上,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无力地看着朋友们沦为祭品。
柯莉儿,贾德,尤拉姐,杜婷,理查德,众人的生机正在渐渐消失,点点白色光华从他们的后脑消失,通过触手的汲取,注入到法阵中。
无名的怒火郁结在胸口,无法释放。
江澄面色狰狞,目眦欲裂,“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绝对要杀了你们!!!”
他只能用言语发泄着自己的怒火,可面前的惨剧令他崩溃,转而绝望。
好无力啊,终究是什么都做不到吗?还是只能像个小丑一样任人摆布吗?
看着面前荒诞的场面,没由来地沦为了供养他人的祭品。
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啊?
江澄感到一直以来自己苦苦维持的某种平衡正在崩塌。
杉木林中。
一位穿着流纱黑裙的少女独立梢头,乌黑长发随风飞舞。
她垂下目光,默然地看着那个唯一幸存的少年。
可现在等阶跌碎的她,还能做到什么呢?
长枝轻颤,露脚斜飞。
一刻的犹豫后,她再次化作一只乌鸦俯冲而下。
重新化作人形,手心处凝结出三道紫色光点。
“还敢出来!”黑袍人转过脑袋,空洞的双眼注视着来人,一发拖尾极长的光束刺向这位不速之客。
清瘦的身影瞬闪至树下,原本停留的地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土坑。
“嗖!”
暗紫箭矢划破空气,射向三条锁链,
两股奇异的能量竟相互抵消,解开了江澄的束缚。
由于一时失去控制,江澄倒在地上。
“赶紧逃吧,”一声低语传入江澄耳朵。
少女拽着他的手臂,被他甩开。
“你——!”她对此讶异。
那少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像一只不逊的野狼。
现在的他,不求生,只求死。
“白痴。”
少女紧皱双眉,喃喃开口。旋即飞入暗空,不知落在一棵树上观望。
黑袍人追索着飞离的乌鸦,可对方再次逃逸出自己的极限感知范围,这副身躯现在太弱了。
江澄垂着双臂,宛如索命恶鬼。
腰背佝偻,一步一踱。
“拦住他!纳瓦!”
红色巨犬拦在少年面前,呲出獠牙。
江澄视若无睹,一心朝法阵走去。
任何妨碍自己计划的人都得死。金文熙的脸色彻底冷下,他大声喊道:“咬死他!”
巨犬扑倒少年,压在身下,疯狂撕咬这孱弱肉身,
衣服撕成大大小小碎片,一块石头掉出,滑落在一旁。
胸腹、肋间、脸上遍布着深长的爪痕。
他用手臂护住脖子,两排锋利的白牙咬入肩肌,
汩汩血液从齿洞流出,滴落在江澄脸上。
巨犬的头压得更低,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吹着江澄的伤口。
那双猩红的眼珠,诠释着对鲜血的渴望。
“混账,那可是我的血傀儡,”黑袍人射出一道焰火。
红犬的尾巴燃起火来,它呜咽一声,松开江澄,跑向金文熙的怀里。
黑袍人冷冷警告:“不要妄自行事,小子,注意你的身份。”
“是。“金文熙恭敬地低下头,熄灭火焰,将满眼哀怜的红色巨犬搂在怀里,不再关注那少年。
江澄躺在地上,仰望着暗沉的天空。
无尽的雨丝落下……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雨迟迟不肯停歇,是在为谁而挽留
豆大的雨珠落入淋漓的伤痕。
“还不能倒下。”
江澄睁大双眼,被痛楚唤醒。
他不想这么窝囊地死去,即使只剩最后一丝力气。
翻涌的乌云彼此渗入,在深处又开始新一轮酝酿。
他翻过身,蜷缩成一团,两手抓着地表,狼狈地半跪在地。
站在高处扶着树干的少女,侧过头去,不忍再看徒劳的挣扎。
身上的创口传来灼烧的痛楚。
狂乱的雨点击打着背身。
鼻涕,眼泪混合着雨水。
悔恨与自责。
落在水面中的白玉卵石一同受着洗濯,白润的表面闪耀着银色流光,显露出神秘的&形纹路。
“砸死你!”
江澄抓起卵石——
天上,乌云内部激烈震荡。
那个神秘的老头的确没有欺骗江澄,当石头被江澄一手举在空中,猝然发出极致的光亮,让人无法直视。
极度的炙热瞬间向江澄全身传导,令他发出一声暴烈的怒吼。
世界被按下了消音键。
纯白,吞没一切多余色彩。
一道如同毛细血管网的枝状闪电从云端钻出,贯入少年的脊背。
“轰——!!!”滚滚天雷在空中炸开,震荡着整座井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