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酉时三刻。
李含光终于赶在光亮被夜色吞并前到达了末水镇。
镇口的功德牌坊许久没有人打理,蛛网层层叠叠,风一吹过,便立马挂满碎叶。
两旁屋舍门窗紧闭,透过窗户纸,甚至能够瞧见里头横七竖八钉满的木条,整座屋子俨然一副棺材样。
破旧的酒幡在晚风中无力飘荡,远处的几声鸦啼有些瘆人。
李含光不断拉扯着鞋子,他走得有些费力。
原来,此地的黄泥土早已与满地的黄符、白钱和金银纸融为一体,整片大地就像是皮肤长了一层腐烂流脓的狼疮。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活人了。
李含光摸了摸背上那并不算沉重的背包,里面装着他作为茅山道士的全部家当——一个罗盘,几张纸符,一小罐朱砂,两包生糯米,一柄桃木剑,几本古籍,还有一枚师傅留下的玉佩。
“师父……您真的会在这里吗?”李含光声音柔柔弱弱,像是被撕碎揉进了风中。
月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庞,少年眉眼间还留着未褪尽的青涩,眼底里尽是执拗。
茅山上人人都知道,李含光使不出半道雷火咒,却能对着《玄真秘要》讲上三天三夜。
师兄笑他纸上谈兵,师姐叹他白生了一身灵骨,可他不在乎。
因为师父说过,道在心,不在术。
他有些后悔,后悔瞒着师兄师姐下山。
“还是师姐们说的对,老老实实呆在茅山看书不香吗……”他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不应当。
三年前,外界对青霞真人的兵解逝世众说纷纭,外人不知道详情,可作为当事人的李含光是一清二楚,师傅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
师兄师姐都让他看开点,都说师傅过不了多久就会转世归来,可三年过去,仍旧杳无音讯。
直到一个月前,李含光在整理旧物时,才发现师傅这枚从不离身的玉佩,竟会对着南方微微发烫。
而末水镇,就在南方。
“咳咳……”
咳嗽声在镇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无穷无尽。
不知怎的,李含光总觉着暗处有些什么东西在影响着他。不然如何能解释,这八月初的气温竟会让他生出感冒的预兆。
但他也只是想想,毕竟自己的身子骨实在是太弱了些。
镇子尽头,便是此行的终点,李府。
李府的朱漆大门斑驳如疮痍,门环爬满了厚厚的铜绿,屋檐下,两只破白灯笼在风里慢慢悠悠地转着。
李含光踩着满是纸钱的石阶,手按在门环上,闭眼默念了几句平安咒,旋即用力一推。
吱呀——!
一开门,院子里的陈腐气息便扑面而来。
院内枯草长得比人还高,地面同样散落着早已破损褪色的金银元宝。
风,不知从哪儿吹来,吹的枯草簌簌作响。
里面好似藏着无数只小鬼,它们在窃窃私语,在盯着李含光这个闯入者。
地上的纸钱也被卷起,围着李含光打着旋儿飞舞,它们如一群苍白的蝴蝶,绕过他的脚踝,擦过他的衣摆,在无声地欢迎着这位不速之客。
李含光打了个寒颤,手心里的平安符已经被捏成了咸菜,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只是路过……我的肉是臭的,不好吃……”
妖怪喜欢吃人,特别是他这种细皮嫩肉的小道士,师兄师姐常常这样告诫李含光,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此深信不疑。
垂花门后便是内院,相比于外院,此处竟平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院子中央的八仙桌上放着许多腐烂发黑的供果,香灰被吹得到处都是。
香炉前摆放了几个白瓷碗,碗里倒扣着大半碗夹生饭,三根木筷插在中央。
游廊上的几段白绫被风托着,起起伏伏间宛若吊死的亡魂在蹬腿。
眼前这一切,分明是在祭奠横死之人,且是极凶的那种。
李含光吞了口唾沫,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的目光顺势下移,只见桌子底下,一只红绣鞋鞋尖正对着自己,金丝绣成的鸳鸯戏水纹栩栩如生。
李含光感觉自己小腿在发抖,他虽贵为茅山10086代传人,可捉鬼降妖之事向来由师兄姐代劳,他那点本事,顶多在事后念念《渡人经》,超度超度亡魂,哪里见过这番阵仗。
“只是看看……只是找师父……”
没吃过猪肉总还见过猪跑,虽然没有正式进行过捉鬼实习,但作为一名正经道士,把式却不能落下。
他一把抄起包裹里的家伙事儿。
只见,包里的罗盘发了疯似得乱颤,最后咔的一声,指针死死钉在了西厢的方向上。
李含光凑近一看,脸色不由一窒。
廊上贴满了断裂的符纸,上面的朱砂却早已氧化成褐色。
即便如此,李含光还是认出了符纸的样式,因为,这些东西上的云纹以及中间敕令,与他手中那张并无二致。
“茅山的……平安符?”
李含光的心跳漏了一拍,茅山出品的平安符素有镇压邪祟之力,可如今,这满走廊的符都碎了,还都沾着血,怕不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连这满屋的平安符都无用。
加之先前所见的倒头饭,绝户绫……
此乃大凶、绝户之局。
李含光压下心中的恐惧,他想要揭下眼前这半张残符,想要看仔细些,他必须先确认这些符箓是因为什么破损的。
可就在指尖触及黄符的瞬间——
砰啷!!!
突然间,巨大的声响好似穿过时间长河,直接炸响在脑海深处。
女人凄厉短促的尖叫,男人痛苦的哀嚎,甚至还有利刃反复捅入血肉的噗嗤声,一环接一环。
黑暗中,无数液体在飞溅,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倒灌进鼻子,几乎要冲破他的脑袋。
幻象来得汹涌突兀,走得却同样匆忙。
李含光一个踉跄倒在墙边,他竟控制不住开始干吐空气,额上全是冷汗。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他又将目光投向院子中央那张八仙桌,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桌下那双红绣鞋离他更近了些。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西厢房上,让人没想到的是,就在西厢房的门槛下,就在自己眼前,另一只红绣鞋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方方正正。
鸳鸯戏水,金线依旧。
李含光的呼吸停滞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宗门典籍里有寥寥几笔关于末水镇的记载:“苏氏绣衣,怨结不散,祸及一方。”
恍惚间,他好似抓住了一根线头。
如果说,这双诡异的鞋子还拥有主人,那也只能是那位典籍里提到的苏绣衣,那她便是李含光此行的关键。
想到这里,李含光便只得咬着牙蹲下,伸手抓向那只绣花鞋。
他想看得更仔细些,想要确认鞋子上是否有什么线索,想要确认上面是否残留着师父的气息。
缎面入手,丝滑冰凉。
就在此时,李含光怀里的玉佩突然烫了一下,好似黑暗中转瞬即逝的萤火。
他低头看去,可那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衣襟内,没有任何异样,他就只当是自己精神紧绷,产生了错觉。
绣鞋与视线平齐。
就在这一刹,世界陡然翻覆,黑暗将至。
在即将阖眼的刹那,另一只红绣鞋竟悄无声息地出现,距离脚尖不过一寸。
鞋尖对着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