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好似被人抹去,徒留下沉甸甸的黑,它压着眼皮,压着胸膛,压得身体喘不过气。
四周皆是冰冷的木板,身体下方垫着的腐尸正在缓缓塌陷,烂肉下好似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她被困在个狭小的空间里,狭窄得连手肘都无法弯曲半分。
尸蜜就像发了疯的寄生虫,一个劲儿地顺着鼻子往脑仁里钻,身下的黏液透过衣服舔.舐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很难想象,是否真的有人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持镇静,受过专业训练的李含光不能,棺材板里的“她”,亦不能。
李含光能清晰感受到,“她”的胃在不断抽搐、痉挛,连带着自己腹中也好似有异物翻腾,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还没等他缓过劲儿,外面的声音便一个劲儿地往棺材缝里挤,很快就灌满了整个空间。
“听,新娘子要等不及了呢……”
“哈哈哈,祝贺李老爷,贺喜李老爷……”
“吉时已到,钉棺——!”
声音好似淬满了毒液的匕首,一刀一刀如钝刀子割肉般剌在心口。
“第一钉……落地生根……”
不!不!!不!!!
快!快放我出去!!
“她”在求饶,在哀嚎,在用拳头疯狂捶打头顶的木板,尸气顺着气管一路烧下去,烧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身体下方的那具腐烂的胸腔正将“她”吞噬,“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冷汗,哪些是脓液……
恐惧与绝望凿刻在心上,李含光几乎要跟着一起尖叫起来。
咚——!
木槌落下,它仿佛敲在了天灵盖上,每一下都与颅骨产生共振,脑髓都被晃成了糨糊
“第一钉……落地生根……”
咚!!!
……
李含光重重摔在门框上,瘫倒的样子好似被抽走了脊梁骨,甚至忍不住地干呕起来。
可一天没有进食的他,哪有什么东西可吐,只余下胆汁不断灼烧着喉咙。
“那,那是什么?”他掐着自己的脚踝,好像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按住那枚钉子,就能把它从血肉里抠出来。
“这分明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以活人做祀!宗门卷轴里为什么没有记载?”
通常来说,宗门典籍理应事无巨细,下至人物的生辰八字皆需录入。可如此滔天恶行,卷宗中却以春秋笔法寥寥数语掠过?
这反倒像是蓄意隐瞒。
“茅山内部有问题?”
这个念头让他顿觉毛骨悚然,他垂下眼,却见脚下的绣花鞋正亲吻着他的鞋尖,上面的金丝鸳鸯渐渐变得扭曲,好似鬼脸。
他还未来得及仔细思考,阴冷的气息就毫无征兆地攀上脖颈,像是有人贴着耳根轻轻呵了口气。
乌云蔽月,内院伸手不见五指,眼前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红纱,金线绣成的凤穿牡丹图样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曾在山上一场热闹婚宴上见到过类似的东西。
他当时还扯着师傅衣袖大声询问:“师傅,他们的衣服好漂亮,你能和我穿一次吗?”
师兄师姐笑得那叫一个前仰后合。
师傅却没有恼,她只是摸了摸小李含光的头,在笑声中应允。
“好啊,等小含光长大了,师傅就陪你走上一遭。”
现在他长大了,眼前红衣依旧,但却不再是喜,反倒煞气逼人。
嫁衣下包裹的身躯袅袅婷婷,十指尖尖,苍白如玉,唯有指尖点缀的蔻丹鲜艳欲滴。
李含光视线掠过她精致的锁骨,掠过她优美的玉脖,最后,终于对上了一张脸,一张足以称得上倾国倾城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若朱砂点染。
可她的美却毫无生气,尤其是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苏绣衣缓缓勾起嘴角,她的笑容很美,却美得诡异,她就像个找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天真中带着些许残忍,仿佛下一刻就会笑着将手里的玩具拆成碎片。
李含光想退,双脚却扎进了土里。想喊,喉咙却像个破烂风箱般嗬嗬直叫。
她歪了歪头,那本该娇俏可爱的动作却诡谲如提线木偶,脖颈转动时,甚至能听见诡异的咔咔声。
“小道士,”指尖携着沁骨凉意描摹着侧脸,她的声音与气息一同贴上耳廓,低柔如蛇信,“盯着人家的小鞋子看了老半天,怎么,可是喜欢得紧?”
眼见她作势就要脱鞋,非得让自己验个清楚,李含光吓得接连摇头,赶忙制止。
开什么国际阴间玩笑,喜欢你的鞋子?你咋不说喜欢你的脚呢?这种恋上女鬼玉足的怪事若是传回茅山,指不定就要被嘲笑个一年半载。
但这话是万万不可直说的,怕就怕表明心迹的那一刻,怕不是就要被这女鬼给活撕了。
尽管她看起来很漂亮,尽管她可能不一样……
但,防鬼之心不可无,更何况师傅也说过,越是漂亮的女人(除她以外)越会骗人。
“不不不,姐姐的玉足怎可轻易示人,非礼勿视,万万不可……”
苏绣衣也没想到,这擅闯禁地的小道士竟如此能说会道,她甚至想把他留在身边,慢慢把玩。
“没想到啊,姐姐我居然能在这破地方遇到个细皮嫩肉的小家伙,你说,”气息喷吐在颊边,李含光甚至能感受到脸上的细绒毛在随之摆动“姐姐我是要一点一点把你吃掉呢?还是……”
“我……我的肉是臭的……不、不好吃……”
这话逗得苏绣衣咯咯直笑,困在这破地方这么多年,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
她指头稍一用力,李含光的头颅便被轻轻勾起:“不是给我吃的,那你来姐姐的地盘做什么呢?”
“我……”李含光嘴巴干涩得厉害,怀里的玉佩开始灼烧着皮肤,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红衣厉鬼占据,无暇他顾。
“我是……迷路了……不小心走进来的……”
迷个路还能跑到大宅子里,这话说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迷路?”苏绣衣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那空洞的底色仍未改变,“你说姐姐我信,还是不信呢?”
他试图抵抗着苏绣衣身上的阴邪之气,可李含光发现,他越是运转灵力,苏绣衣就越是享受,仿佛身上的灵力就是他自己的催命符。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挣扎,身上的味道就越是香甜诱人。”
李含光能清晰感受到苏绣衣的手指在脖子上游弋,她甚至还对着跳动的血管深吸了一口。
“你身上的味道……实在是让我欲罢不能。”
李含光心中警铃大作,残存的灵力被运送至指尖,他试图点燃袖中暗藏的那枚破祟符。
李含光动作很快,但苏绣衣的动作更快。
指尖刚亮起的灵光如同被水浇灭的火星,噗一声便消失无踪。
“想反抗?”苏绣衣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一点委屈,手腕轻轻一拉,李含光竟被拉扯着向前扑去。
血红嫁衣摩挲着脸,混合着花香的血腥味几乎要将他熏晕过去。
苏绣衣的怀抱充满怜爱,李含光就这样被她抱着,被她固定在身前。
“道长不乖呢……”苏绣衣低下头,声音腻得好似情人间的呢喃,她的手指绕过玉佩,直指李含光胸膛下那颗跳动的心脏。
“既然来了,”她把脸埋进入李含光的颈窝,花瓣似的小嘴若有若无地擦过脉搏,“就永远留下来陪我吧。”
苏绣衣朱唇微张,对着他剧烈起伏的脖颈轻轻一吸,李含光顿时浑身僵硬,他甚至能感受到,体内的流淌的灵力正在快速流失。
更令人绝望的是,随着灵力被不断汲取、不断流失流失,身体竟开始变得空虚,筋脉无不在哀嚎、痉挛、战栗。
“不要……停……”他试图抵抗,试图摆脱那令人绝望的掠夺,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他只能被动沉沦于这用痛苦编织起来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又仿佛漫长得如同整个极夜。
苏绣衣稍稍抬起头,脸上露出餍足的神色,仿佛在品尝最后一丝余味。
不知是不是李含光产生了幻觉,他竟感觉苏绣衣苍白的脸庞出现了些许血色,惊艳动人。
谁也无法揣测厉鬼的想法,即便是作为道士的李含光亦如此,她竟放开了对李含光的钳制,脚上的红绣鞋不知何时已然脱落。
下一刻,李含光的布鞋竟被她用脚趾轻轻撩开,玲珑纤细的玉足蜻蜓点水般覆在脚背上。
“记得,是永远留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