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熙攘的街市，二人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树荫遮了大半的日光，鸣虫的叫声一浪接一浪，吵得人心烦。
苏绣衣靠在树上喘了口气，而后便直勾勾地盯着李含光，眼睛里充满着审视。
“老实交代，这是怎么回事儿？”
要说李含光现在什么东西最拿手，那肯定是他装傻充愣的本领了，他挠了挠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怎么回事儿？”
苏绣衣虚眯起眼睛，眼睛自上而下扫过李含光全身，那表情，活像是在看一个连垃圾都称不上的东西。
不仅如此，脚尖还狠狠地碾在他脚背上，恨不得要把他踩进地底下去。
“哎哎哎，疼疼疼，”李含光咧着嘴大喊道，“别踩了，再继续下去就废了！”
苏绣衣根本不为所动，那柔韧的小脚再次发力，碾得李含光尖叫起来。
“疼？你不是最喜欢这样了吗？怎么会疼呢？”
李含光深呼吸一口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把另一只脚递上前去：“是，还请您继续，加大力度……”
苏绣衣盯着他看了老半天，在确定李含光真的是没救了之后，她才自觉无趣地松开了脚。
“现在还说不说了？”她指了指周围的一切，“这是哪儿？你怎么做到的？”
李含光揉着自个儿已经有些红肿的脚丫子，嘟囔着：“这还不明显吗，带你来约会啊……”
只是，苏绣衣那眼神实在太过可怕，看的李含光心里发毛，为了避免彻底惹毛这只人间尤物，李含光只好高举投降的旗帜。
“这是咱茅山的一种秘法，能把人送进由美好记忆编织出来的幻境。咱俩不是那啥嘛，”他忽然觉着好似有些不太对，又马上改口，“呃，双魂共生，所以我就想试试，看看能不能一起进来。”
“所以，这是我的记忆？”
李含光摇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应该是我们俩的记忆。”
虽然李含光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苏绣衣知道，将两人的记忆混杂在一起，搭建出个如此复杂的地方，会有多难，有多危险。
茅山典籍她没读过，可这并不代表苏绣衣什么也不懂，这种秘法，只要中间错了一步，施术者就会被记忆洪流冲击成傻子。
但这傻子却还是干了，为了自己。
苏绣衣忽然笑了，她拉着李含光的手，像个小孩子似的拽着他就往街市跑。
“走走走，”她指着前方的某个地摊，雀跃地喊道，“那边有卖糖画的，我看到啦！”
李含光就这样被她拽着，还差点摔了一跤。
他看不见苏绣衣的脸，自然也看不到她那红红的眼眶。
为了不让李含光努力白费，她打算，要好好享受今天的约会。
……
糖画摊前飘荡着腻人的甜味，金黄色的糖浆跟着师傅的手腕上下翻飞，不一会儿，精美的糖画便在石板上逐渐铺开。
待得糖渍凝固，师傅将其一把铲起，对着灯火一照，好一个龙翔凤翥，只是，那凤凰的翅膀分明比龙身大了一圈，颇有几分振翅欲压的意味。
“这凤怎么压着龙？”苏绣衣指着糖画说道。
李含光将糖画递上：“嗯，这摊主懂行，凤为主，龙为辅——”他眼里的笑意逐渐弥漫开，“就跟咱家一样样。”
原来，李含光早在开始就吩咐摊主，要将这幅龙凤呈祥图画成凤压翔龙的样子，他就是想逗逗苏绣衣。
苏绣衣咬了一口凤冠，这糖，甜甜的、脆脆的。
那诱人的甜味一路从舌尖蔓延到心口，甜得苏绣衣耳根都泛了红。
“……谁跟你是咱家。”
两人逛了很久。
她拉着李含光来到街头的一家糕点铺子，说什么也要尝尝他家刚出锅的梅花糕。桂花糕香甜软糯，可却烫得她直吐舌头，李含光只好接过，来吹凉了再递给她。她咬一口，直呼好吃，李含光便也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却不料被她瞪了一眼。
二人在首饰摊前停下，李含光拿起一对银丁香在她耳边比划。她故意说不好看，但他还是偷偷买下，趁她不注意塞进她手里。她发现时，李含光就已经装作在看别处。
她在花摊前踮起脚，取了朵白玉兰别在他襟前。李含光低头嗅了嗅，认真地说了句“没你香”，却被苏绣衣红着脸捶了记。
路过书坊，苏绣衣拿起本话本翻了翻，他凑过去看，她赶紧合上，说“女孩子看的你不能看”。他笑，说“我是道士，什么书不能看”。她瞪他，“就是不能”——然后把话本塞回书摊，拉着他跑了。
他们挤进杂耍摊的人群，看人喷火、变戏法、耍猴。她看得张大了嘴，他低头看她那副模样，这不比杂耍好看多了？
逛累了，两人便找了棵老树随意坐下。
苏绣衣忽地看见，不远处竟有个算命摊。
摊前，两个大布招子迎风而立，一面写着“一字测吉凶，一字看天机，一字问祸福，一字定姻缘！”，另一面写着“不准不要钱！”。
她盯着那算命摊，出了会儿神。
“小时候，我对这些东西可着迷了，每次赶集都想着要算一卦，算我爹什么时候会从前线回来。”她轻轻地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看什么看，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这些小事，问我不就行了？”
苏绣衣瞥了他一眼。
“不要。”
“为什么？”
“你肯定净挑好的说，”她撇撇嘴，“一点也不准。”
李含光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眨眼间，苏绣衣就已经蹲在算命摊前了，她还回头冲他招招手：“快来。”
他无奈，只得跟过去蹲下。
“两位要算什么？”那瞎眼老头儿眯着眼睛说道。
“测字。”苏绣衣说。
“谁测？”
“我们俩。”
“测什么字？”
李含光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缘。
老头摸了摸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缘字，左边是丝，右边是彖。丝者绵长不断，彖者奔走不停。”老头顿了顿，“你这辈子啊，注定是个劳碌命，要为女子奔波不停咯。”
李含光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苏绣衣。
老头眯眼笑着：“看什么？就是她。”
苏绣衣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轮到姑娘了。”老头说。
苏绣衣凑也在纸上写了个缘字。
“一样的字，”他终于开口，“到你这里，解出来的可不一样。”
苏绣衣心里一紧。
“丝还是丝。可彖字……”他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彖者，断也。缘起缘灭，都在这一线之间。”
苏绣衣脸色微微变了。
老头摆摆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别慌。断的不是你俩。是前尘往事，该断了。断了，才能重新开始。”
他抬起头，那双瞎了的眼睛却像是能看见什么似的，直直盯着她。
“姑娘命里有道劫数，但贵人就在身边。过了这道坎，往后过的，可都是好日子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