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阳光穿梭于树叶的间隙,空气中弥漫的紫檀香味,像是要把天地间的一切空虚盈满。
春风,带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香,软软地蹭在苏绣衣脸上。
她靠着李含光的肩,呼吸轻轻的。
不知是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还是身后垫着的木头桩子太硬,不舒服,总之,李含光挪了挪身子。
“别动……”苏绣衣闭着眼,声音懒懒的。
“这样躺着不舒服……”
“我舒服就行了。”
面对苏绣衣这有些孩子气的回答,李含光也满是无奈,他偏着头嘟囔着:“那可不行,你得好好心疼心疼我。”
苏绣衣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就又闭上了。
“死相,”她往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不是应该你心疼我吗?怎么反过来了?”
“咱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李含光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着:“我绣衣这么厉害,能者多劳不是?”
苏绣衣满嘴嫌弃地笑出了声儿:“净说些歪理。”
李含光没有再动,他保持着那个不大舒服的姿势,只为了苏绣衣能够舒服些。
风,又吹了过来,吹在脸上如同棉絮拂面。
过了很久。
“李含光。”
“嗯?”
“今天……我很开心。”
他长舒了口气,懒懒地说道:“今天还很长,这才哪到哪。”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耳边传来苏绣衣那柔柔弱弱的呼吸声,李含光才知道,她这是睡着了。
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曳,那沙沙作响的声音实在是好不惬意。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风乎舞雩,咏而归。
……
日头西斜,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昏黄的夜色将白日的喧嚣一点点吞没。
华灯初上,街市也换了副面孔。
两人逛到一处面具摊前。竹竿搭成的架子上挂满了各色面具,彩墨绘制的脸谱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苏绣衣看着这满架子的漂亮面具,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是见着了什么特别喜爱的事物。
她抓起架子上的那个红色狐狸面具,将其虚扣在自己脸上。
“好看吗?”
面具遮住了她的容颜,却遮不住她的眼。那躲藏在面具后头的眼睛,亮晶晶的,犹如暗夜里忽然亮起的灯火。
里面,充满了希望。
李含光盯着那双眼睛,忘了答话。
她明明带着个面具,明明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可李含光偏偏觉得,现在的她,比世间万物,都要好看。
苏绣衣等了一会儿,就是盼不到李含光的回应。
她不满地撇了撇嘴,摘下手中的面具反手便扣在李含光脸上。
她还后退了小半步,仔细端详着戴上面具后的李含光。
“嗯,我眼光真不错,这面具和你很般配,”她点点头,甚是满意。
“现在,你就是狐狸道士了!”苏绣衣大声宣布。
这一整个大动静,将李含光那神游天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低头一看,好嘛,是一只丑狐狸。
尖嘴猴腮,贼眉鼠眼,嘴角还咧着个不只是狡诈还是猥琐的笑。
这哪儿好看了?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苏绣衣会喜欢这些丑了吧唧的玩意儿,狐狸面具是这样,房间里的小纸人,也是这样……
看着苏绣衣脸上那一股得意样,李含光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于是,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了摊子上,扫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个兔子面具。
毛茸茸的耳朵,长长的牙,傻傻的脸蛋和她犯蠢时几乎一样。
李含光取下面具,将其轻轻戴在苏绣衣脸上。
“这个适合你。”
苏绣衣愣了一下,她把面具掀开一条缝,露出个眼睛,疑惑地瞄了眼李含光为她选取的小玩意儿。
“兔子?”她瞪着他,“我像兔子?”
李含光认真地点点头。
“嗯,你们都一样,急了都会咬人。”
苏绣衣的脸腾地红了。
“李含光——!”
她伸手就去抓他。可李含光早有防备,笑着往后一躲,让她扑了个空。
“我让你兔子!”
她追上去。
“我让你急了会咬人!”
他绕着摊子跑。
“今晚我就咬死你——!”
两人在面具摊前你追我躲,惊得摊主连连摆手:
“诶诶!小心我的货!!”
……
笑声渐歇,两人沿着人流逐渐往前,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桥边。
廊桥横在河上,雕栏画柱,灯笼成排。
他们走上桥,在中央停住。
十里长街,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各色花灯挂满了沿河长廊,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烛光透过彩纸,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
河面更是绚烂如星海,点点烛光顺流而下,一盏盏祈福水灯将整条河流点缀成一条流动的银河。
头顶不远处,焰火忽地绽开,金红银紫瞬间碎裂成雨,坠入人间灯河。
苏绣衣呆呆地站着,像是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呼吸。
她看惯了李府里流淌的血、看惯了夜空上那块死寂的月。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停留了几百年,时间长得,都让她认为,这人间便只能是这样。
可此刻……
烛影、人潮、焰火、水灯……
这一切的一切,皆是人间至景。
她眼底映着的,是夜空中烟花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边的流光溢彩,比世间任何焰火都要好看。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秀颜。
忽然,苏绣衣觉着自个儿手掌一紧,似被什么东西缠上。
她低头一看。
原来,是那李含光的手,悄悄摸摸地盖了上来。
他牢牢扣着苏绣衣的掌心,像是要把她永远锁在身边。
河面上,灯火灿烂。
李含光看着眼前的景色,唇角逐渐上扬,脸上笑意渐浓。
“兔子小姐,我们年年都来。”
手指回握,十指紧扣。
“好的,狐狸先生。”
苏绣衣嘴角漾着的那抹淡淡的笑意,像极了小猫刚踮起的爪子,明明好不容易才把它压下去,却又被它偷偷摸摸地爬回唇边,真个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又一朵焰火在头顶炸开。
金色的光落入人间,落在苏绣衣脸上,落在李含光肩上,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