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渐渐稀了,夜空中那些绚丽的色彩正一点一点暗下,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苏绣衣正看得出神,却不曾想会被李含光拽着冲出人群。
“等等,要去哪儿?”
李含光指了指桥下的人群,他们手里都捧着个荷花灯,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
“看到那些人了吗?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他从众多河灯中挑了两盏最素净的荷花灯,又找路人借了些笔墨。
随后,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寻了个没人的地方蹲下。
苏绣衣接过李含光递来的纸笔,旋即又背过身去,用身体将纸上书写的内容挡得瓷实。
李含光好奇地探过头去偷看,却不料被她用肩膀轻轻顶开,苏绣衣还用那娇嗔的语气责怪道:“不许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哼,小气鬼,不看就不看,”他撇过头去,可嘴里却不断小声嘟囔着,“不用看我也猜得出来上面写着什么……”
听到这话,他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回头轻轻剐了一眼李含光,语气里充满了挑衅:“哦?恁了不起啊,那你不妨猜猜看?”
“猜对了有奖?”
“猜对了……”她往李含光身边稍微靠了靠,还用蘸了水的笔尖,在他身上画了个圈圈,“今晚便深浅随君意,如何?”
“先说好啊,”李含光咽了口唾沫,即便被戏弄得心猿意马,却依旧努力板着个脸,不肯示弱,“我才不是想要这个奖励呢。”
苏绣衣笑得更开心了。
这人呐,真是又傻又好懂,明明就快要按耐不住了,却还在这儿嘴硬。
“嗯,”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笔尖还故意往上撩了撩,“你说的,我都信。”
“咳咳。”李含光清了清嗓子,眼神开始飘忽起来。
他左看看,右看看,却始终不敢往苏绣衣那儿瞧上一眼。
那目光胡乱飘着,不一会儿,又不受控地往她脸上溜了一圈,却不曾想,整好对上苏绣衣那盛满促狭的眼睛。
李含光立刻把目光收回,他死死盯着河面,比背书的时候都还认真。
“所以,你的答案呢?”苏绣衣悄悄缠上他的肩膀,咬着他耳朵轻轻说道。
李含光憋了半天,眼见实在是憋不住了,他才随口说了句:“年、年年有今日……”
“锵锵——”苏绣衣笑着举起灯笼,大大方方展示着自己写下的墨宝,“恭喜你,答对了!”
那灯笼上写着的五个大字,与李含光所说丝毫不差。
他忽然就明白了,怪不得她刚才会停那么一下,原来那纸上本就空无一物,只不过是自己开口之后,这妮子才急头白脸地补了上去。
此刻纸上悄悄蔓延的墨渍,便是最好的证明。
“你——”
“我什么我?”
话音刚落,便见着她脚尖稍一用力,李含光整个人就已经向后仰倒,结结实实摔在了草地上。
河岸边的柳絮,随夜风轻飘飘地晃着。
青草、泥土与花的芬芳交融在一起,酿成这春天独有的气息,软软的、糯糯的,直往人骨头里钻。
草里的鸣虫,也开始了叫唤。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一两声,后来竟连成一片,此起彼伏。
虫儿们的叫声是越来越急促,仿佛是被什么催着,停也停不下来。
河水哗哗地流着。
那两盏荷花灯竟也没人管,在岸边轻轻打着转。
不知过了多久。
草丛里的虫鸣渐渐缓了下来,它们嘴里吟唱着的歌儿忽然变得低沉而慵懒。
夜风,还在静静地吹着,里头藏着的,是那与众不同的春情。
苏绣衣软软地靠在柳树边儿上。
脸上的余韵已经退却,可那几缕粘腻的秀发,却在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无人得见的激荡。
她悄悄看了眼河面,却见到那两盏属于他们的荷花灯,已经随着水流,慢慢地往夜色深处飘去。
“灯走了……”她轻轻地说着,还试图用咳嗽来掩盖那还在起伏的胸口。
“嗯。”
李含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河面上,那两盏荷花灯已经成了两个小小的光点。
他将目光收回到苏绣衣脸上。
那几缕散落的鬓发被夜风轻轻吹着,拂过泛红的脸颊,又落下来。
灯走了就走了吧。
人还在……
就行……
……
过了很久,苏绣衣忽然开口说道:“我们回去吧。”
“等等,”李含光忽然起身,从柳树后提出个丑陶罐,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枚鸡蛋、一小把芥菜,“有件事必须现在做。”
他蹲下身,拾来枯枝生起一簇小火,木勺缓缓搅动,火光将他平日温和的眉眼映衬得更加温柔
“这是做什么?”苏绣衣忍不住凑近些。
“上巳日要吃芥菜煮蛋。”李含光捞起个鸡蛋,剥去半边壳递到她面前,“祛湿气,防春瘟。”
“我又不会生病……”
“你不会我会啊,”李含光也给自己剥了一个,“我要是病了,以后谁陪你逛夜市?”
芥菜与蛋黄调和出的暖香,竟一路从喉间熨帖到心口。
苏绣衣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李含光折下一截柳枝,又俯身沾取河边夜露,水珠在柳梢颤颤巍巍地悬着,仿佛一颗永不坠落的星。
“闭眼。”
苏绣衣缩了缩脖子:“干什么?”
“柳枝沾露,祓禊去灾,是上巳日最重要的仪式。”
苏绣衣脸色白了些,她好似要碎在风里:“可我这一身晦气……”
李含光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她还在自怨自艾,她还在妄自菲薄,这次,他要先她一步捂住她的嘴。
“洗得掉,一次洗不掉就洗十次,一年不行就百年。”
苏绣衣心尖儿一颤,终究是缓缓阖上眼。
沾着夜露的柳枝轻点眉心。
“一拂额,拂去前尘魍魉。”
柳枝行至左肩,又至右肩。
“二拂肩,拂去旧岁寒霜。”
柳梢垂落,轻扫过交叠于膝上的手背。
“三拂手,拂去心头荆棘……”
他停下,苏绣衣却不敢睁眼。
夜风拂过,远处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她只听见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从此往后,我的绣衣,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你这咒语……一点不正经。”
李含光将柳枝别在她鬓边。
“甭理,管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