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从幻境里回来后,苏绣衣便一直蹲在墙角,把她那只破烂的木箱翻了个底朝天,李含光则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扔。
不必说那破旧的衣裳,更不必说是那断了齿的木梳,就算是只绣了半截的鞋面,只要是苏绣衣扔出来的,他都必然要凑过去看一眼,去品头论足一番,就算会被她恶狠狠地瞪回去。
“看什么看?”
“看看能不能捡个宝贝。”
小男人心底的那点坏心思,她可太懂了,只要是自己扔出来的东西,他大抵都会将其当成是宝贝。
“那我现在把你扔了,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个宝贝疙瘩?”
“你才舍不得。”
“呸!”
这不,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根旧珠钗,见着苏绣衣愣着不动,李含光又舔着个脸凑了过去。
“怎么了?”
“这是我爹年轻时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她的目光落在钗上,可却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那你娘年轻时一定很美,”李含光认真地说道,“像你一样。”
苏绣衣把钗子往箱子里一扔,随后朝他翻了个白眼:“少来。”
李含光挠挠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苏绣衣则继续捣鼓着自己的翻箱大业。
她又从柜子底下摸出本小册子,可盯着瞧了半天,却愣是没想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于是随手一扔,就这么恰好扔到了李含光面前。
他随手翻开几页,神情逐渐变得呆滞。
“……才子佳人传?”他抽了抽嘴角,“花田里犯了错?”
苏绣衣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册子,并将其死死抱在怀里。
“不许看!不许说!也不许笑!”
“这书……该不会不太正经吧?”
“关你什么事!”
她这一副羞赧的模样,让李含光心里的猜测更加坚定了一分。
“想不到你是会看这种东西的人。”他肚子里的笑意终于忍不出释放了出来。
苏绣衣瞪他一眼,把册子往箱子里一塞,又往最底下掏了掏,终于掏出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布包里面躺着对银铃脚链,铃铛小小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镂着缠枝莲纹,两个一对,用细细的银链子串着。
脚链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苏绣衣捧着它们坐到李含光身侧,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李含光刚要开口,她却像是算好了似的忽然说道:“这是外婆留下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娘是这样跟我说的,‘以后囡囡要是遇到心上人,一定要让他亲手系上。’”
她学着母亲的口吻继续说道:“这样,无论今生还是来世,囡囡都会与他结缘,你们都会找到彼此。”
李含光还在等着她的下文,可她却似乎不打算继续。
苏绣衣稍一松懈,他便眼疾手快地从她手中抢走了脚链。
“你——”
“你什么你,抬脚!”
她托腮甜笑得瞬间美如画卷,可惜眼皮子底下裹着的危险气息,却让人防不胜防。
“啧,我又不是不让你碰,你这么猴急干什么?”
月光下,她那圆润的足趾像是踩着道道看不见的阶梯,一下一下地向上爬着。
她倒也不急,就这么慢悠悠地蹭过膝盖,蹭过大腿,最后停留在他胸前轻轻一点。
“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是也不是?”她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恰似一只尝到甜头的小猫咪。
接着,她又将玉足搁在李含光膝头上。
“现在,它就在这儿,你想如何,都依你。”
那十颗圆润的脚趾就像受惊的含羞草一般,齐刷刷地向脚心收拢,它们紧紧簇拥在一起,指关节也因此而微微泛白,脚掌前端皱起的那些纹路,更是可爱无比。
“只是,你要把它给弄疼了,那我可决不轻饶。”她像揉面团似的捏着李含光的脸,又像是在掂量后头到底该如何惩罚这招人“厌”的小男人。
银链子悄悄绕过脚后跟,李含光趁她不注意,竟将自己与她的头发丝绞入结扣当中。
“叮——”
清脆的铃声如敲冰戛玉,悠扬动听。
“这样,无论你到了哪儿,我都能知道。”
“如果、如果铃儿不响了……”
“不许说胡话!”
她被李含光那凶巴巴的语气吓了一大跳。
“我就是问问……”
“问问也不行!”
他不仅语气凶巴巴的,连眼神也是,但是,那凶神恶煞的底色下,藏着的却是李含光至死不愿松手的固执。
虽说心里没气,可苏绣衣嘴上还是忍不住嘟囔:“你好凶……”
她这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李含光整个人都慌了。”
“我、我不是……”他甚至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我就是……你别……”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戴、戴上试试。”
他手里的,是一对丁香花样式的银质耳坠。
“这不是……”苏绣衣愣在原地,她甚至忘了方才的委屈,她也知道,幻境里的东西,是不可能带出来的,可眼前这东西……
“我瞧你盯着看了老半天,就觉着你喜欢,于是趁你睡着的时候,仿着做了一个。”
苏绣衣接过耳坠,低头看了个仔细。
样式虽然相同,但眼下这对,一看就是生手做的,不仅银面打磨得不够光滑,甚至连那花瓣都给人一种生掰硬造的感觉。
“你这手艺也太差了吧。”
李含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又不是银匠,能做成这样就不错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眼眶却忽地红了。
“你不喜欢?”
他只是个小道士,哪里懂什么女人心。眼见着苏绣衣眼眶红红要哭出来的模样,只当是自己送的东西不合心意,一时间竟慌得手足无措。
而苏绣衣也只是将耳坠紧紧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她摇摇头。
又摇摇头。
“傻子。”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将耳环贴在胸前,“我很喜欢。”
她由着李含光将耳坠挂上自己耳边。
月光落在苏绣衣脸上,那银光闪烁的耳坠将她眉眼衬得愈发柔和。
“好看吗?”她偏过头,耳坠亦随之晃动。
李含光没有回答,又或许在他心中,无论什么言语,在此刻都不如行动实际。
他们的吻像是两条河流的交汇,既温柔又热烈,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发丝,如墨色的锦缎于枕上铺陈开,眉眼间倒映下的光影,已全然是他。
苏绣衣咬着牙、红着脸,手指紧紧捏着他的衣服,声音却轻的像蚊子:“刚刚在外面……”
“不够,只要是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够……”
叮——
叮——
脚跟上的银铃儿时缓时急,它像是被什么东西推搡着,偶尔停驻一瞬,旋即又惊惶地摇晃起来。
耳垂上的小坠子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它摇晃得是那么得厉害,竟连人心,也会随之一起摇摆。
后来,铃声渐渐歇了,耳坠,也不晃了。
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缓缓融进夜色里。
……
与此同时。
末水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镇口挂着的那两盏白灯笼,竟忽地变了颜色。
惨绿惨绿的灯笼在夜风里不断摇晃,晃得人心里发毛。
地面上也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黑雾,它们就像爬行在地底下的毒蛇,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雾气深处,一道枯槁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盯着李府的方向咧嘴一笑。
“七日之后……”
“你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