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片白雾茫茫,只有铃儿的轻响,还在不断继续。
可那声音却在不断远去,如同遥远的回忆,逐渐被流沙掩盖。
循声找去,却见到苏绣衣就站在不远处,她好像着了魔似的,无论李含光如何呼唤,都不断踩着这片浓厚的雾气一直向前。
他向前追去,可那腿却好像灌了铅似的,变得无比沉重。他只能眼睁睁瞧着苏绣衣越走越远,只能在原地重复着那令人心碎的呼喊。
“苏绣衣!你给我停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叫唤起了作用,只见苏绣衣突然停了下来,她缓缓回过头。
泪水与笑容交织的瞬间,李含光从她脸上读出了千愁万绪。
里头包含着的,是对他深深的眷恋,以及对自己的不辞而别的抱歉。
“不!你不能走!不能!”
她张了张嘴,像是在说着些什么,可李含光听不见,只能勉强通过口型分辨出苏绣衣所说的内容。
那里边只有两个字。
“再见……”
……
“绣衣——!”
李含光坐直了身体,身后的床褥早已被冷汗所打湿,胸口也被狂躁的心跳擂得发疼。
周围的摆设是如此的熟悉,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的,是梦……
可梦里的感觉,却又如此的真实,好像苏绣衣真要离开自己似的。
很快,他心里便产生了个迫切的想法,他现在就想要看到苏绣衣,想看到她那张平静的睡颜,想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
阳光从窗棂处斜斜地漏了进来,落到空荡荡的床铺上。
身旁的被褥被人叠得整齐,枕头也是规规矩矩,好像从来都没有被人睡过。
李含光盯着这本该属于苏绣衣的位子愣愣出神,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便披上衣服往外走去。
可刚打开外屋的大门,脚步就停住了。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早餐。
小米粥,两碟小菜,还有一份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边,这一看就是苏绣衣摆的。
有一次,就是李含光收拾的桌子,碗筷就放得歪了那么一些,便惹来她一顿训,说什么“碗筷摆放整齐,不仅表示对食物的尊重,也是对同桌人的尊重。”
从那以后,苏绣衣说什么都不让李含光碰这些东西了。
粥还热腾腾的,明显是刚放在这儿没多久。
李含光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那鬼见了都发愁的表情也逐渐缓和下来。
这妮子平时就是个大懒猪,不睡到太阳晒屁股都不肯起床,现在居然爬起来做早饭?那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回见了。
小尝一口,温度正好。
心里头那点慌乱,瞬间便被这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熨烫得服服帖帖。
想来,她也是算好了时间,知道李含光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只是为何现在还不见人影?难道是想给自己一个大惊喜?
他边喝边想,说不定待会儿就回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吓他,然后笑着问他好不好吃,感不感动。
一想到她那得意的模样,李含光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等着吧,等你出现了,我非得抽你屁股不可,谁让你害人担心这么久。
一说到臀儿,昨夜那两次旖旎的画面,就又涌上来了。
他猛地摇头,心里暗骂自己禽兽。
李含光啊李含光,你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呢!
……
早饭结束后,便是每日例行的功课时间。
掌心里的那道基础雷咒,已经颇具威能,雷电所过之处,不说开山裂石,但对付那井下的小小尸骸,却是不在话下,而最令李含光烦恼的持久力,现在也有了质的提升。
掌心的雷光缓缓熄灭,待气息平复下来,心底里压着的那些事儿就又浮了上来。
师父和苏绣衣,手心手背都是肉,自打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将苏绣衣割舍的那天起,李含光就一直在思考,思考如何安全地将二人剥离。
怎么办?
李含光轻轻叹了口气,就在事情一筹莫展之际,背后好似有什么东西碰了他一下。
心中大喜,李含光猛地回头。
“绣衣?!”
身后依旧空无一人,李含光的呼唤仍旧无人应答。
他在屋内转了几圈,什么门背后、柜子里、甚至连抽屉和梳妆盒这些明显藏不了的人的地方,他都找了个遍,可就是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错觉吧……
……
李含光一直在屋里待到了下午,却还是没见苏绣衣出现。
在此期间,他的注意力总是飘往门口,飘过去,收回来,又飘过去,手里头的书一直没有翻页。
觉得呆不下去了,就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东厢,西厢,后院,前厅,都没见人。
他站在回廊中央四处张望。
仍旧不见人影。
正欲转身,眼角余光里却瞥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回廊的尽头,一道白惨惨的人影贴着墙根一闪而逝。
苏绣衣?不太对,在李含光印象里,她只穿红衣。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穿堂而过。
刚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在西厢房的门口处再次撞见了那道白影。
它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含光脚步刚一抬起,那白影忽然间就没了。
只余剩西厢那扇半开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这突然爆发的诡异事件,让李含光背后有些发凉。
在接下来的那么个时间里,这些白影就像是韭菜地里的韭菜,开始四处冒头,一茬接一茬。
前一刻还在东厢门口,下一刻就没了。
明明刚才还在游廊尽头看到过,一眨眼的功夫又不见了。
垂花门那边才刚看见个轮廓,一眨眼就又没了。
每次都是这样,刚瞧见就消失,好像是故意吊着他、躲着他。
期间他试着追了几次,有一回甚至还差点碰着,只可惜下一刻就消失了,手掌碰到的,只有凉飕飕的空气。
直到夜幕降临。
李含光就只是眨了下眼,李府就完全变了个样。
破败的院墙被粉刷得,院子内绿草如因,青石路面被扫得纤尘不染。
那截被李含光当作靶子树桩竟也活了过来,枝头上还挂满了红绸。
摇摇欲坠的窗棂修好了,窗纸上贴着大红囍字。
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从门口一直挂到内院。烛光映着红绸,把整座府邸照得喜气洋洋。
这几百年的光阴,好像被谁用一巴掌给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