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注意力再次回到院子里时,眼前就已经站满了人。
单看那一身青灰色短褐与素色褶裙便知晓,这是那李府内的小厮与丫鬟。
他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一些个丫鬟端着码满红果子的托盘,快步穿行于院子之间;一些个小厮则扛着个箱子吭哧吭哧向前挪;还有的正把手里的一卷卷红绸缎往廊檐上挂。
“快点快点,老爷下了死命令,必须得早天黑之前布置完!”
“喜烛呢?喜烛怎么少了一对?谁负责的?”
“新娘子那边妆扮好了没?快去个人问问!”
角落里,几个小丫头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听说新娘子生得可好看了。”
“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给个死人……”
“嘘!你不要命了!”
李含光呆站在原地。
这李府都断子绝孙好几百年了,哪儿来的这么多人?
还有,他们嘴里的老爷是李正德?那老家伙不是死了吗?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梦……
李含光拦在个丫鬟面前,既然想不清楚状况,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人问问。
“你好,请问——”
话没说完,那丫鬟竟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脚步都没停一下。
“我这是见鬼了?”
再回过头时,那丫鬟正跟另一个丫头在廊下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笑容真真切切,仿佛这天底下,只有他李含光一个人是异类。
可他偏不信邪,一个箭步向前,反手就要扣住一名小厮的肩膀。
只不过还没成功下手,那人便扛着箱子越过了他的身子。
这感觉,让李含光想起前些日子陪师姐去看的那场电影,里边的全息影像就是如此,看得见,摸不着。
可现在这情况是什么个事儿?总不能是有大手子把这鬼宅租了下来,而自己又正好赶上人家播放全息电影了?
真有这狗屎运,他也不用当什么道士了,干脆去买彩票得了。
就在脑子里正乱成一锅粥时,李含光忽然听见廊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快快快,听说老爷要发脾气了!”
他下意识翻了个白眼。
李正德发脾气?发吧发吧,那老东西骨头都烂没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成?这李府现在可是苏绣衣的天下——
念头刚转到一半,卡住了。
不对。
李正德早就死了,李府也早就没了,末水镇早就成了一片鬼域。
那眼前这些人,这些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翻过的一本杂记,里头记了个案子。
说是有人在家看见许多影影绰绰的人影,以为是闹鬼,吓得请了茅山的祖师过去看。
结果到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鬼怪,是那人地底下埋了件留影的法器,不知怎么触发了,把百年前的一段过往放了出来。
后来听说,那地方以前是片乱葬岗,放出来的,是当年下葬时的场景。
那案子他还当故事看,翻过去就忘了。
现在忽然又想起来了。
眼前这些人,这些事,不就和杂记里提到的事件一样?
不过是几百年前的某个晚上,在他眼前重新过了一遍。
可猜出来有什么用?他想找个人问句话都问不了。
就在这时,李含光忽然想起一个人。
阿扫。
如果这东西不是第一次出现,那她在李府飘荡的这几百年里也肯定见到过。
就算没见过,也总该听说过。
他一头扎进阿扫常住的那个偏院,可树上却空空荡荡的,没挂着人。
“阿扫!”
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又喊一声。
过了一会儿,槐树后头才探出半张白惨惨的脸。
“上、上仙?”阿扫从树后蹭出来,缩着脖子,眼睛往他身后瞟,“您、您怎么来了?苏大人呢?没、没跟着吧?”
李含光也顾不上寒暄,走上前去急匆匆地问道:“我问你,今天府里的事儿以前也出现过吗?”
阿扫愣了下,看了眼周围飘荡的人影,这才反应过来李含光说的是什么事儿。
“出、出现过,每相隔十年,就会来一回……”
每十年。
李含光心里咯噔一下。
“那苏绣衣呢?”他一把抓住阿扫的袖子,“她每次都会像今天一样失踪吗?她会怎么样?”
阿扫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苏、苏大人会被拖进去……像当年那样,从头到尾,再、再经历一遍……”
阿扫耷拉着脑袋,她觉着今天的上仙有些可怕,不敢多看。
“每到这时候,苏大人都会叫得好可怜……就算隔着老远能听见。小的们都不敢靠近那院子,太、太瘆人了……”
李含光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每十年一次……那现在是第几次了?”
阿扫掰着手指算了算,刚想开口,忽然就停住了,眼睛里全是惊恐。
“上、上仙……不对……日子不对……”
“什么不对?”
“按、按理说,还有几天才到日子……可今天、今天怎么就……”
话音未落,内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唢呐声。
那声音又高又尖,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李含光脸都白了,转身就跑。
阿扫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
“上仙……那院子,外人是进不去的……”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周围的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阿扫仍旧缩在老槐树后头,看着那场几百年前的闹剧再一次开演。
……
正要穿过垂花门,却不曾想会被道看不见的城墙给堵在外头,无论他怎么摸索,都找不到一丝一毫能够靠近现场的缝隙。
可时间却不会等人。
院子里,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妈子正面无表情地将新娘子拖向那副巨大的棺材,她们就像在拖着一件货物,毫无怜惜之意。
“绣衣——!”
声音砸在那堵看不见的墙上,却溅不起一点水花。
可苏绣衣里边的苏绣衣偏偏就听见了,她偏过头,朝李含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墙,隔着几百年的光阴,苏绣衣终于看见他了。
她轻轻地笑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着“没事的,别担心”,分明就只是在安慰李含光。
那抹笑实在太轻,像蝴蝶停在花尖,一颤就飞走了,却让整朵花都记住了颤动。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李含光可是见识过的,拳头粗细的钉子,扎入身体是那么的疼。
“当年的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还要折磨她?!”李含光眼一下子就红了。“当年你只有一个人,没有人帮你,没有人救你,这才让你受了委屈……”
他喘着粗气,眼泪糊满了双眼,可手还在砸,一下一下,像是要凭着这双手,帮她砸出个未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冲着那道墙、那两个该死的老妈子、以及那口棺材大喊着——
“现在她有我了!”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哪怕一次!”
可无论他怎么使劲儿,那道墙依然纹丝不动。
被挡在外边的李含光就像一条被遗弃的小狗,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绣衣被架到棺材前。
掌心的雷光拼了命地往外挤,管他什么雷法火咒,管他能不能成,他都要试一试。
“给我——破!”
雷光狠狠撞在那道墙上,轰然炸开。
墙还是那堵墙,纹丝不动。
他自己却被反噬的力道震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正正好溅在胸前的玉佩上。
“唉——”
一声温柔绵长的叹息,像是穿过了悠久时光,终于落到他耳边。
“痴儿。”
李含光浑身一颤,这是师傅的声音。
他知道此去怕是凶多吉少,可还是开了口。
“师傅,求您帮帮弟子……”
那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将精血浇灌在玉佩上。”
李含光撑起身子,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下。
“弟子,愧对师父……”
“去吧。”
他咬破手指,把血抹在玉佩上。
金光迸发。
那道怎么砸也砸不开的墙,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棺材即将盖上的最后一刻,李含光终于冲到苏绣衣跟前。
黑暗吞没了一切。
黑沉沉的棺材内,只有二人的手还在紧紧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