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很冷很冷,冷到还没窒息就要被冻死了。
全身上下好似被裹尸布缠着一般湿冷、粘腻,鼻子周围萦绕的酸腐味令人作呕。
苏绣衣的手指动了动,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被困在个狭小的箱子里,两侧高高的壁垒限制死了她的动作,苏绣衣甚至感觉自己的脚踝、脊背、脖颈,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被死死压在原地,无法动弹。
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绣衣艰难地挪动着手臂,她隐约感受到自己身体下方好似垫着个什么东西。
她的手指先是陷入了两坨软烂如泥的皮肉里,再往下,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她颤抖着继续向上摸索,当手指掠过两个窟窿时,积蓄压缩在里面的黏稠液体突然爆出,满是腐烂气息的黏液溅得四处都是。
最后,她摸到了一绺干结板硬的东西,手臂稍稍一用力,便连同下方早已腐烂的头皮一起死死缠在她的指缝指尖,怎么抖也抖不开。
“不……不不不……”苏绣衣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她开始用拳头不断地捶打着头顶的木板,“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苏绣衣的声音在棺材里闷着,外面却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很是热闹。
“给我儿贺喜!喝!”
“恭喜李老爷!贺喜李老爷!”
“这下李公子在下面不孤单了!”
“这丫头的命也忒好,能下去伺候少爷是她的福分!”
福分?
苏绣衣的拳头停在半空。
记忆慢慢回拢,铺天盖地的红色、震耳欲聋的喜乐以及诡异的草人新郎……
苏绣衣想起来了,前不久她被两个老婆子按着头跟个稻草人拜堂。
“婉儿姐……”苏绣衣的声音开始发颤,“张大哥……你们在哪儿?救救我……放我出去……”
棺材外笑声更大了。
“听,新娘子等不及了!”
“吉时到——钉棺!”
钉棺二字如两个刺骨的冰锥狠狠凿进苏绣衣的心里,让她浑身发冷。
她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只是赴了一场约,喝了一口茶,事情就变成现在这样。
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棺盖:“李婉儿!张怀瑾!你们给我出来!我知道你们在外面!放我出去——!”
回应她的只有木槌敲击棺盖的声音。
咚——!
赞礼官的声音突然响起:“第一钉,钉左足,落地生根,永伴夫郎!”
一岁那年,苏绣衣第一次学走路摔倒,是爹爹笑着抱起她,并揉着她的小脚踝说:“绣衣不疼,绣衣最勇敢了。”
那日阳光正好,爹爹的手很暖。
巨大的痛楚自左脚脚踝处炸开,苏绣衣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骨头与铁钉共振,像是要把她彻底钉碎在棺材底下。
“不……”苏绣衣因剧痛而开始不断用指甲扣着身旁的棺木,直至指甲崩裂,鲜血混杂着木屑不断流淌也没有停止,“不,我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我什么都答应……我听话……”
咚——!
“第二钉,钉右足,姻缘路稳,再不离分!”
十五岁及笄,是李婉儿亲手给她戴上的簪子:“我家绣衣长大了,以后不知道便宜哪个小子。”
那天的苏绣衣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的她,被死死钉在棺木里,与腐烂的李大公子永世相伴。
她开始用头去撞,额头磕在木板上的咚咚声像在回应外面的敲击。
“为什么……”鲜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世界是一片猩红,“我那么信你们……李婉儿……你说过永远对我好的……”
咚——!
“第三钉,钉右手,操持持家,夙夜殷勤!”
娘亲还在时,总爱握着苏绣衣的小手,一针一线教她刺绣,嘴里总念叨着:“我们绣衣就有双巧手,一定能绣出全天下最好的美景。”
但是现在,她再也拿不起针线,再也无法在爹娘坟前送上她绣的“寿”字。
咚——!
“第四钉,钉左手,执子之手,契约天成!”
那年,还不是秀才的张怀瑾第一次教她写字,他告诉苏绣衣“写字最重要的是手要稳,心要静。”
他还称赞苏绣衣的字很有文人风骨。
那天她写下的第一个字是——信。
可如今这风骨正被一寸寸钉进腐朽的木头里。
“张怀瑾!这就是你所崇尚的文人风骨吗??骗子!全是骗子!!!”
咚——!
“第五钉,钉腹脐,开花结果,延嗣续魂!”
去年春天,她和李婉儿偷偷溜去城外踏青。
李婉儿把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笑着说:“以后绣衣嫁人了,这里会有一个小娃娃吧,那我就是小家伙的干娘了?”
阳光与桃瓣洒落下来,她们的笑容比花还明媚。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咚——!
“第六钉,钉心房,一心一意,永绝思尘!”
爹爹临终前曾告诉她:“绣衣啊,你要记住,人的心在这里,无论走到哪里,心都要干干净净的,都要做到问心无愧。”
那天,爹爹的手很凉,但心口很暖。
她答应了爹爹要好好活下去。
“爹……”苏绣衣张了张嘴,嘴角溢出血沫,“绣衣活不下去了……绣衣要失信了……”
咚——!!
赞礼官的鸭公嗓嗓门大开,声音高昂。
“第七钉!”
“钉灵台!”
“锁魂镇魄,永世同坟!”
尖钉悬在苏绣衣额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四岁那年,她发高烧说胡话,是爹爹整夜整夜守着她,还将朱砂轻轻点在苏绣衣眉心:“点个朱砂,妖魔鬼怪都怕,我家绣衣最漂亮了。”
在钉子落下的那一瞬,苏绣衣听见棺材外传来的哽咽,那声音,她死都认得。
是李婉儿!
可那又怎样?
锤落。
钉入。
那抹曾经被爹爹点上朱砂的地方被铁钉贯穿,连同所有美好的记忆一起钉死在这口棺材里。
爹爹,你点的朱砂,能挡住妖魔鬼怪,却挡不住人心的妖魔。
娘亲,你教我的刺绣,能绣出大好河山,却刺不穿人心肚皮。
张怀瑾教的字,写不尽人间的恶。
李婉儿沏的茶,品不出人情冷暖。
若有来世……
我要把这一切……
一针一针,一笔一笔,全都还给你们!
……
时间煮干了李府的血。
第一个十年,苏绣衣坐在屋顶,看到枣树结出了人面果,她笑了一整夜。
第二个十年,苏绣衣撕碎了误闯李府的溺死鬼,从此再没有鬼敢靠近。
第三个十年,苏绣衣对着镜子涂抹胭脂,但总是涂不对,不是艳得像血,就是淡得像尸斑。
第四、第五……第十个十年……
百年的孤寂让苏绣衣学会了和自己说话。
“今天太阳很好。”
“枣树又结果了。”
“你们去哪儿了……”
她还开始摆弄起纸人,她给它们画上不同的脸,李员外的、镇长的、李婉儿的、张秀才的……
在夜深人静时,她用一把火将它们全部烧掉。
火蛇蔓延,苏绣衣闭上眼睛,想象着活人在大火中惨叫。
可烧完了,院子里还是只剩她一人。
偶尔也会有活人闯进来。
走错路的货郎、贪玩的孩子、不信邪的江湖术士……
有次来了个老道士,他举着桃木剑对她念着金光咒。
苏绣衣折断了他的剑,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问道:“你会招魂吗?”
老道士吓得当场就尿了裤子:“我、我会……”
“那你能把李婉儿、张怀瑾的魂招来吗?他们应该……还没投胎吧?”
老道士掐指算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那两人……魂魄不在地府,也不在人间……怕是……怕是已经魂飞魄散了……”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冬雪爬满了肩头。
魂飞魄散?
也好。
可为什么……心里空得更厉害了?
不,不好!
谁允许你们就这么简单就死掉的!
我要切断你们的四肢!我要穿刺你们的灵魂!
你们那肮脏的躯体就应该被我砍断!切开!剁碎!
……
直到大门再次被推开的那天。
她出现在他身后,红嫁衣,黑长发,苍白脸。
“道长,你是来陪我的吗?”苏绣衣的声音满是诡异的甜腻与欢喜。
他身上的光芒就像一只温柔的大手,抚慰着苏绣衣干渴龟裂的灵魂。
她想起很多年前,爹爹抱着她说:“等久了吧?爹爹回来了。”
等久了,等得太久了。
这一次,绝不能再放开了。
钉在心里也好,锁在魂魄里也罢。
天荒地老,也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