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终于平静了下来,喧闹后留下的,只有这满园子的纸钱。
冰冰凉的夜风,卷起漫天的黄裱纸,而方才还处于漩涡中心的二人,此刻便埋在此处。
月光明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回想起棺材板合上的那一刻,李含光冲进来时那不顾一切的神情,苏绣衣便有些来气。
明明只要在外面等着就可以了,只要一会儿,自己便可以从里边出来,可他偏偏要冲进来,与自己一起受着这份不属于他的罪。
这小男人是真不怕死?
可她怕啊,她最怕的,就是眼前这小男人因为自己而出事。
苏绣衣越想越气,恨不得马上出手教训这小男人才好。
可是,当她的目光真正落在他脸上时,心里那点气就又消了大半。
这该死的冤家,把自己弄得这么惨,叫她怎么能下得去手。
且不说这满脸血污的样子就怪令人心疼,他那破了皮儿的俊脸更是让苏绣衣心生懊恼。
“都怪你,以后上街我要被人指指点点了,说看上了个破了相的丑八怪,你让我怎么活。”
“嗯,我不怕,因为别人肯定都羡慕我,会说我眼光好,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儿。”李含光突然出声打趣道。
“是是是,你天不怕地不怕,你最厉害了。”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让苏绣衣心里好不容易吞下去的那口气再次涌了上来。
她捏着李含光的脸庞恶狠狠地说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跟着进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你是不是傻!”
李含光可没想到,刚一苏醒,迎接自己的却是苏绣衣那无边的谩骂。
“你这只蠢猪!傻狍子!笨蛋小狗!”
“我——”
“我什么我?”她眼眶红了,可嘴上却没想着饶过李含光,“那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掺和进来,你跟着进去干什么?送死吗?”
“你的?那我算什么?”
李含光知道她生的什么气,他自己也没想着辩解什么,受着便好。
可是,她那副非要把事情分个你我的态度,实在让李含光看不过去。
“你觉得我现在还能抛下你不管吗?更何况我们是绑在一起的,你死了,我也得——”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嘴巴就被苏绣衣给捂住了。
“不许说那个字,晦气。”
李含光拉下她的手,回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接着说道:
“那你呢?一声不吭的就走了,你有把我这个……放在心上?”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个令他有些害臊的称呼,“你知不知道,醒来发现你人不在了,我有多慌?”
苏绣衣别过脸去,或许是知道了自己的错误,便没有回话。
“我找你找了你好久,满院子里都是人,可里面却没有一个是你。后来终于找到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我在外面想着,想着要是你真的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苏绣衣的睫毛颤了颤,可她还是没回头,声音也是闷闷的:“这不是没事了嘛……”
“这次没事,那下次呢?再下次呢?每次都这样,只想着自己一个人抗下所有事情,那你还要我做什么?当你那啥的工具?那你干脆把我脚给打折了,把我嵌在床上,需要的时候来就是了。”
苏绣衣红着脸低下头,更不敢看他了。
李含光话里的那啥指的是什么,她心里可是门儿清得很。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总之,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听到了没?”
李含光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苏绣衣也没抵抗,过了好一会儿才弱弱地“嗯”了一声。
“那你以后遇到危险,也一定要先考虑自己安全。”
李含光笑了笑:“那可不行。”
“你——”
“你什么你,我就是这么双标,你管得着吗?”
苏绣衣抬起头瞪他,瞪了半天,最后却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里的泪滚下来一颗。
这人呐,明明就是关心自己,偏要说得这么不讲理,可自己也是不争气,偏偏就是喜欢这样。
她飞快地抹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李含光看见了,也没戳破。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会疯掉,可转念一想,都是死过的人了,就没那么怕了……”
李含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这东西每隔十年都会来一次,时间久了,次数多了,慢慢就习惯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嗯,从头开始,每个流程都要走一遍,”她点了点头,“梳妆、换衣裳、拜堂、装棺入殓、还有那钉子,一次都没缺席过……”
“那你……”
苏绣衣摇了摇头,她知道李含光要问什么:“没用的,只要是被拘进去了,我这一身修为都会化为乌有,就跟当年似的,无法反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苏绣衣感觉到他的情绪,忽然笑了一下:“你别这样,好像我就快死了一样。”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嗯,我也觉得我不会有事,因为这次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她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因为这次有个大傻子跟着我一起进去了,傻乎乎的。”
夜风,带着腐朽的气息轻轻吹过,苏绣衣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柔弱,她轻轻呼唤着李含光的名字。
“李含光,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说什么胡话。”
她咬咬牙,盯着后院假山的方向轻轻说道:“在你破开结界闯进来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他就在那个方向……”
“他?”
“嗯,他,那个该死的始作俑者!”
李含光忽然坐了起来:“陈道士?”
“不确定,但肯定与他有关。”她想了想,继续说道,“我能感受到,现在应该是它最弱的时候,错过这次机会,估计就没下次了……”
李含光知道,她并不是在征求意见,即便是自己已经做出了反对,这倔驴一样的妮子也会像今天这般,一个人偷偷跑过去。自己的阻拦不仅是徒劳,也同样是自私。
有些事,必须得有个了结。
“去。”
苏绣衣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含光竟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她还以为二人还会因此而墨迹一会儿。
“你确定?”
李含光点点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