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比以往更加沉默。
从小在茅山长大的他，听过太多师叔祖们的故事，谁除过什么妖，谁降过什么魔，谁写过什么书，谁教出过什么厉害的徒弟。
却从来没听过，有人会死在这种地方。
更没听说过，会有同门用活人献祭。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书上说的善恶终有报，到了这里却不灵了。
“我曾经读过一本书，上面写着这么一句话，为善者受贫穷更命短，造孽者享富贵又延寿。”李含光抿了抿嘴，眼睛里尽是迷茫，“这世上好人真的不会有好报吗？”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苏绣衣知道，李含光这是在钻牛角尖，“以前总听老人们说，说什么人心隔肚皮，你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心里边想的都是些什么？”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李含光，光从表面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迟早是要吃亏的……”
李含光没有说话，在他的印象中，茅山上的大家始终代表的都是正义，而苏绣衣现在却告诉自己，他这十几年来所建立的世界，有可能是错的。
“李含光，你觉得我是好是坏？”苏绣衣突然问道。
李含光却想都没想，马上便脱口而出：“那肯定是极好的。”
她的双眼眯成了一条弧线，看来，她对李含光的回答是十分有十二分的满意：“嗯，我就当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可下一刻，她的声音却慢慢冷了下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所看到的，都是我对你的好。而你却不知道我对别人是个什么样的看法，你懂我意思吗？”
李含光何尝不懂。
当她说出那句人心隔肚皮的时候，就懂了。
他只是不愿意接受。
不愿意接受那个师傅曾经待过地方，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在他心里永远伟岸光正的地方，居然也曾是个藏污纳垢的所在。
苏绣衣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可无论如何，她现在也只能逼着他去接受这些事实，她不想看到李含光以后会因为这些腌臜事，而变得遍体鳞伤。
“李含光，这世上的人太多了，知人口面不知心，你管不了所有人，也不可能看不透所有人。”
“你只要看好眼前的，就够了。”
李含光低着头，沉沉地应了一声：“嗯……”
……
在费尽千辛万苦之后，二人终于来到了通道的尽头，可前路却被一道巨大的石门堵住了。
石面在幽幽的火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大量片刻，李含光的目光很快就被那门上雕刻的图案所吸引。
图上所刻画的内容，他再熟悉不过。
白日飞升图。
茅山很多殿宇的墙上都刻着这个，仙人驾鹤，祥云环绕，瑞气千条。小时候他也想着，自己有一天是否也能那样飞升而去。
可眼前这幅，却完全不同，它完全没有了仙人应有了中正祥和。
地底的阴森，加之这满地的白骨，更是将其衬托得更加诡异。
那画中仙人，仿佛背对众生，脚下踩着的不是祥云，反而是地上的累累白骨。一层一层，堆积成山，铺就成路。
他就这样，踏着这些无辜人的骨头一直向上，头也不回。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五个字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若真是如此，这仙，还有修的必要？！
门缝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石刻兽首，嘴里各衔着个巨大的石环。可那两枚门钹死死固定在门上，拉不动，也敲不响。
凑近一看才发现，这门钹的后头竟各有一个孔状凹槽。
其中一个凹槽里隐隐透出的气息，和他怀里的凤血宝石一模一样。
李含光脸色发青，他实在想不到，费了这么大力气，最后居然会被扇门挡住。
“这门……我们打不开……”
苏绣衣也盯着门钹看了许久，眼里也充斥着几分失落，可失落之余，竟也有几分庆幸。
毕竟二人也算是带病之身，如此莽撞地冲进此处本就不智，幸好这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否则能不能出去还犹未可知。
但是现在，这扇门却给了他们一个撤退的理由，现在掉头，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因为，她已经确定了，门后那人的气息还得再虚弱上一段时间。
“我们回去吧。”苏绣衣忽然说道。
李含光却是一愣，刚才无论如何都要进来的人，现在却说要回去？
“反正这东西又没有长脚，谅他也跑不掉。”苏绣衣勉强扯了扯嘴角，只是那声音却越来越小，“更何况……”
她把脸埋回他颈窝里。
“我快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阖上双眼。
“苏绣衣？”
没反应。
“苏绣衣！”
她软软地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
氤氲的水汽在月光下不断蒸腾，飘飘渺渺，把整个池子笼在一层薄纱里。
月光穿过雾气，仿佛形成了一道道绚烂的彩虹，让人陶醉不已。
水中的苏绣衣宛若一朵出水芙蓉，那本就柔软的肌肤，被泉水亲吻得愈发透亮。
发丝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她就如同那下凡的仙子一般灵动轻盈。
当水漫过她的肩膀，没过她的锁骨时，连空气都因这位人间尤物而变得鲜甜起来。
她在水中一动不动，可心里却早就翻了天。
巨大的石室内，正中的那一汪血池犹如一颗发光的心脏，猩红的液体在里面不断翻滚，血泡炸开时，里面溅出的血珠落在池子边缘，嗤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
血池上方悬着个人。
说是人，倒也有些抬举，那皮包骨的样子，论谁来，都要说这是一具干尸。
就是这么一具看起来死透了的干尸，那胸口居然还有着些气儿，它一下一下起伏着，看着就像下一刻就要断气一般。
但无论如何，它都还活着。
血池边上还趴着个人。
七窍流血，面若金纸，一看便知道是活不了了。
苏绣衣一点一点蹲下身去，仔细一看，这才发现，眼下这人竟长着与李含光一模一样的脸。
“不——！”
这一声尖叫，将苏绣衣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她眼睛睁得老大，目光中充满了恐惧，连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都是梦，梦境和现实都是反着来的……”李含光紧紧地搂住苏绣衣，安慰着她不安的心灵。
“这都是梦……”苏绣衣有些迷惘。
“嗯，这都是梦。”
“可我总觉得是真的，李含光，我们不查了，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