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最后一张符箓收入囊中,李含光才悄悄转过头,看着在自己肩上大放厥词的苏绣衣。
善终吗?
李含光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就要讨论这种深奥的东西,还真是可笑。
可既然她提了,他便不得不与她说道说道,要让她明白,她心中的那点儿不负责任的想法,可不叫什么善终。
“善终这个词,我小时候问过师父,”李含光低着头,像是在与影子低语。
“她说,善终啊,就是人离开的时候,要身心清净,心无挂碍。简单点说,就是把该做的事都做完,把该见的人都见了,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对我而言,这才叫善终,你觉得呢?”
苏绣衣盯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道士的弯弯绕绕太多了,我不懂。对我来说,能死在心爱的人手里,只要没有伤害到他,那就足够了。”
“没有伤害到他?”
他脸上洋溢着的,明明是那温暖的笑意,可不知为何,苏绣衣却觉得有些冷。
“那是你觉得,抛下他一个人,让他时时刻刻备受思念的煎熬,这不算伤害?”
“把我抛下,你舍得吗?”
她的眉毛微微下垂,原以为坚不可摧的信念,如今却如沙堡般,摇摇欲坠。
苏绣衣张了张嘴,还想狡辩些什么,可最终却将那些话咽了下去。
“也是……”
他说的对,心有挂念,算什么善终,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是自己强行种在他身上的,自己为是爱的枷锁
“我这个人啊,从来就不配什么善终。”
“配不配,你说了可不算。”
“那谁说了算?”
“我……”
“自恋狂……”
日头逐渐西斜,二人坐在竹椅上,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情意。
“李含光。”
“我在。”
“下辈子,你能早点来吗?”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像是梦呓,又像是在说话。
“过好这辈子,下辈子的事情,让下辈子的我们看着办。”
她没再说话。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睡着了。
……
石门后。
吊在血池上方的干尸忽然抬起了脸。
“师姐远道而来,作为师弟,却无法行礼,请师姐赎罪。”
池边青影晃动,仔细一看,便能从中隐约瞧见个女子轮廓。
“陈昀,四百年了,你还不知悔改。”
名为陈昀的血色干尸低低地笑了起来:“悔改?我为什么要悔改?我马上就能成仙了,你知道吗,是真正的仙人,不是你们这些只会念经的废物!”
他看着自己那双枯槁的双手,眼里充满了陶醉:“你现在还要让我悔改,是你傻了,还是我痴了?”
“成仙?”她嗓音低沉得如那万载寒渊,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裹着冰碴般锋利的气场,“靠吸食活人鲜血、吞噬无辜魂魄,这也配叫成仙?”
“成仙之路千万条,我不过是选择了一条更快更稳的路子,凭什么要受你们诋毁、遭你们污蔑!你们这是妒忌,赤裸裸的妒忌!”
“更快?更稳?你看看这满地的白骨,看看那些被你献祭的无辜之人,你的仙路,是用他们的命铺出来的,你如何能心安。”
陈昀俯视着脚下那汪血池,脸上充满了笑容,他像是在看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师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一将功成万骨枯,这话,你听过没?成就大业,免不了要有人牺牲的,他们与我融为一体,我带着他们成仙,他们如何能有怨怼?他们,会感谢我的……”
青霞真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失望。
“当年师父收你入门时便说过,你天资聪颖,是个可造之材。”
“可太过聪颖,心思便难守在一处。这些人往往会对寻常事物失去耐心,总想着走捷径,寻更快更稳的路。”
“他叮嘱我,一定要管教好你,可我没放心里去,总想着,师弟这么聪明,自己会想明白的。没想到后来,师父竟真的一语成谶,你最终还是偷走了茅山典籍,逃下山去。”
“师傅?那个老顽固?”陈昀轻哼一声,眼睛里充满了轻蔑。
“当年,要不是他始终藏着掖着,我又何至于此?”
他逐渐变得癫狂。
“我所求的,他又不是不知道,是那些能让人超脱生死的好东西,而他呢?一直在讲那些该死的民生民生,将那些只能骗骗愚民的大道理,这怪谁?怪他自己!”
“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不人不鬼?不,师姐,你错了,这只是飞升之前必经的劫难。等我把外面那只厉鬼吃干抹尽,再吞下这些年里收集到的血气,我就能脱去这肉体凡胎,成就真仙!”
陈昀盯着她那道虚淡的影子,笑意更深。
“那个姓苏的丫头命是真好,从我踏进李府那天起,我就知道,她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只是可惜了那个叫李婉儿的丫头,那一身根骨,与我算是绝配,本想留着她与我一起飞升,只可惜,她是那么的不听话,”
“不过也罢,她也算是死得其所,她给那姓苏的丫头带来的绝望,于我而言,也是绝美的养料。”
陈昀像是在回味着什么,不断咂巴着嘴。
沉默许久,青霞真人忽然开口:“陈昀,你知道吗,当年你失踪后,师父找了你好久。”
那平静的声音里,却透着说不尽的悲凉。
陈昀眼神闪烁,他在等着青霞真人继续说下去。
“他临终前还在念叨,说小昀那孩子,不知道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他还说,要是能找到你,就让我告诉你——回家吧,师父不怪你……”
他的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像深潭般平静无波。
“家?哪个家?茅山?”
他反复地看着血池中的自己。
“我这副样子,回得去吗?”
接着,他又抬起头,目光落在石门的方向。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师姐您呢,”他忽然换了副语气,“要不是你,我那师侄也不会来。”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一缕残魂,可是一直在往外递着消息。我故意留着那个口子,就是想看看,你能找来谁。”
“你……”
“好像是叫李含光对吧?我那个宝贝师侄,”陈昀舔了舔嘴唇,笑声更加放肆。
“你觉得他能帮你?一个废物小道士,带着个半死不活的女鬼——”
“师姐,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们了?”
青霞真人沉默着。
陈昀直起身,笑声渐收,声音变得阴森可怖:“等他们进来,我会把他们三个一起吞进肚子里。”
“我会带着你们一起成仙。”
他咧嘴一笑。
惨绿的光落在他那张干枯的脸上,那笑容狰狞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好好感谢我吧,我的好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