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洗,月光如练。
当最后一枚符咒落袋为安,李含光也算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抬起头,扬起脸,不远处那袭血红色的嫁衣,一如初见时的那般惊艳。
院子里,罗裳轻舞,裙袂随风扬起。
她眸中仿佛藏着一泓秋水,星光落入其中,漾开的那一圈银辉,清澈得仿佛能照见灵魂。
二人十指相缠,如星河缠绕月光。
“李含光。”
“嗯?”
“我俩这算是过了命的交情吧?”
“又岂止过命。”
苏绣衣满脸通红地瞪了他一眼,聪慧如她又岂能不知李含光的弦外之意。
“说正经的,”她佯装站不稳,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出去以后,你是要对我负责的。”
“你们这个时代的事儿,我不懂。在我生活的那时候,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心里只有我一个。”
“但我希望,别让我在家里等你太久,我希望,你我二人相处时,你眼里只有……”
话没说完,她就捂着那光洁的额头开始大呼小叫:“哎,疼,你干嘛!”
原来,是李含光趁她不注意,用指尖嘣了她脑袋瓜子一下。
“现在都文明社会了,还三妻四妾,你是想让你夫君我进橘子是吧?说,又看上哪个小白脸儿了?我去把他弄了!”
苏绣衣将他那小脸儿往外扯了扯,那气鼓鼓的表情瞬间变得滑稽起来。
“对对对,姐姐我呀,是看上了个爱说大话的小白脸。”
李含光揉了揉有些红肿的脸颊,笑着说:“姐姐眼光可真好。”
两人笑着,闹着,像是要把心中的沉重,于此刻全部荡开。
欢声笑语逐渐消散,李含光轻轻把她的发丝捋到耳后。
“即便没有这一战,作为道士,也是得看着你一辈子的。”
“为什么?”
“防止你出去乱咬人。”
话音刚落,李含光便觉着手上一阵吃疼。
苏绣衣松开嘴,目光往下滑了滑,马上又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我只咬你一个!”
他低头看了眼那枚由苏绣衣施下的牙印,笑眯眯地说道:“施主这口钢印,可是入了门的证据,从今往后,你就是入了我道籍的鬼,归我管了。”
“道士都这么会说话?”
“不会,只由我会对你这么说。”
夜风,带着腐朽的气息从远处吹来。
眼下的洞口,如一张深渊巨口,正等着将他们吞噬殆尽。
……
石门轰然洞开,浓郁的血煞之气如同恶鬼的利爪,狠狠撕扯着李含光的皮肤,他痛得眼前发黑,几乎无法呼吸。
许久后,待得那口气舒缓过来,李含光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巨大的地底空间下藏着的,正是与那日梦中所见一样的场景。
鲜血翻涌,猩红色的液体不断冒着泡泡。
那具枯槁的干尸仍旧悬停在池子上方,胸口如风中残烛般有一下没一下地起伏着。
即便是下一刻就没气儿了,李含光也觉得是理所当然,丝毫感觉不到意外。
另一边,一道淡青色的光影缓缓浮现,光晕中女子的轮廓,李含光太熟悉了,她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记忆里、以及思念里。
“师父……”他就像只受伤的小鸟,在寒夜里低声哽咽。
那人清冷的眸子里浮动起柔和的波光,眼神闪烁之间仿佛翻涌着无数情丝,要把他绕进眼底深处。
“痴儿,你长大了。”
重逢固然感人,但现在却并非是叙旧的时候。
“嘿嘿,好一幕师徒情深啊,”陈昀低下头,阴恻恻地看着眼下这一幕,“只是不知,如果那让那老顽固看到这些,他会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
“你什么意思!”李含光猛地抬起头,大喝道。
“什么意思?”他拖长的气音里藏着倒钩,每个字都像涂了糖霜的刀片划过喉结。
“一个终日里与女鬼缠缠绵绵、好不快活,一个心里总想着与弟子纠缠不休,也好问我什么意思?”
陈昀的话语充满了恶意,让人感到恶心、厌烦。
“我看呐,这茅山,也不过是个藏污纳垢之所罢了,所教的,不过是些床笫之术,还自诩正道,真是可笑。”
“放肆——!”
话音未落,李含光就已经冲了出去,看那架势,怕是不把此獠斩于马下誓不罢休了。
“就凭你?”没等他出手,陈昀便朝他勾了勾手指,动作里满是蔑视,“让师叔我看看,师姐这些年都教会了你什么。”
李含光也没想与陈昀废话,他变戏法般变出一张押煞符,口中急念:“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符纸带着金色的焰尾直直朝陈昀飞去。
轰!
熊熊烈火在陈昀身前三尺处炸开,那些环绕在周身的暗红色血气,竟被一口气撕开道口子,裂隙周围还在嗤嗤冒着白烟。
可口子,也毕竟只是一道口子,并不能对其本体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烈火燃尽,血气又开始重新聚拢,像裹粽子似的把他包得严严实实。
陈昀看了眼身前那正在缓慢愈合的小血坑,正啧啧称奇。
“押煞符?有点意思。”
他又看了眼李含光,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看来师姐没少教你,可惜啊可惜——”
他的瞳孔在眼眶里疯狂打转,面皮如融化的蜡油般垂落下来,五官扭曲成漩涡状。
“可惜你的功夫还没练到家,否则方才那一下,就已经足够我吃上一壶了。”
李含光脸色一沉。
镇邪符出手。
刹那间,金光大盛,陈昀周身的护体煞气仿佛被毁了个干净,李含光甚至能看见里边藏着的那具躯体。
即便如此,仍旧无法伤其分毫。
“还有什么手段?一起使出来吧。”
李含光冷哼一声,趁着那护体煞气尚未凝聚,眼疾手快地甩出一道金光。
又是一张押煞符。
陈昀嘴角一撇,眼神轻蔑如看蝼蚁爬行。
“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些鸡崽子,他伸手便可将之破除。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金光后头藏着的,是李含光为他准备的大礼。
那枚由五帝钱编织而成的金钱剑,直直刺穿他的右手。
“啊——!”
陈昀怪叫一声,那张干枯的脸瞬间扭曲。
煞气翻涌间,眼见着金钱剑就要被抽飞,幸好李含光眼疾手快,手掐剑诀,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若是真让他得手,这作为家中“独子”金钱剑怕是要彻底散架,那李含光怕是要抓瞎了。
“好个狡猾的小子,想不到这迂腐之极的地方,还能养出你这么个小混蛋。”
“刚一见面,就送了这么份大礼,我这个做师叔的,总得表示表示。”
阴冷的笑意在他脸上蔓延,仿佛暗夜中的恶鬼在窃喜。
“你不是很喜欢她嘛?这样吧,师叔我大发慈悲,让她好好陪你玩玩,如何?”
话音刚落,苏绣衣浑身一僵。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阴冷、恶毒,像毒蛇的信子。
“绣衣?”
苏绣衣缓缓开了口,可那声音,分明就是陈昀:“李含光,我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