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刺入心口,就像一把热刀切开冷冻的黄油。
眼前这苍白的俏脸,仍挂着抹俏皮的笑意,像是在说着:别怕,没事儿。
陈昀的惨叫声撕裂了整个空间,身体开始崩解,干枯的皮肉自骨架上缓缓剥落,只是还未等到落地,便化作黑烟散去。
那些缠绕在身上的血气像是失去了主人的疯狗,四处乱窜。
“魏清澜!”他如那无能的野兽,对一旁的青霞真人疯狂咆哮着,“你以为你们赢了?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不!你们都得死!你们迟早都得死!”
即便只剩下半颗头颅,他依旧在疯狂地笑着,像是在嘲笑着众人的愚昧。
“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一个都跑不了……”
陈昀的声音逐渐远去,徒余下他满腹的怨毒在空中持久不散。
这一切都与李含光无关,他在意的,只有怀里那个一点一点变轻的人儿。
“绣衣……”
“傻子,你哭个什么劲儿,我又没事。”
李含光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是满脸泪痕。
“师傅……”他朝身旁的那道青色虚影哀求着,“您能救救她吗……”
“你也清楚我现在的状态,”魏清澜看了眼苏绣衣,又看了看那可怜的徒儿,轻轻地叹了口气,“若是放在以前,帮助她聚拢魂魄自然不在话下。可如今我三魂六魄仅剩其一,实在是无能为力……”
“如果是我主持法术,您在旁协助呢。”
“你会死的。”
李含光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而魏清澜却从他的神情里看到了答案。
她忽然有些欣慰,但又有些苦涩。
从前那个整天跟在自己身后,成天把怕死挂在嘴边的小徒弟终于是长大了。
只可惜,让他成长的对象,却不是自己。
“你还记得住在山脚下那户人家吗?”
李含光微微一愣,他不明白,现在这情况,师傅说起这个是要干什么?
“就是姓周的那家,”魏清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家的闺女与同学偷偷好上了,可是,那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周家认定这是门不当户不对,于是快刀斩乱麻,硬是将二人拆散,还把闺女锁在家中,不让出去。”
“那后来呢?”
“后来啊,那穷小子成了当地的一个大富豪,再去求婚时,可惜那闺女已经嫁人了。”
“所以,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李含光盯着苏绣衣愣愣出神。
故事的真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里边蕴藏的道理。
师傅要表达的意思李含光心里自然门儿清,最重要的无非就是那句门当户对。
周家闺女与那人,是门阀间的差距。
而自己与苏绣衣……
人鬼殊途四个字,就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砸来,让他瞬间从云端跌入冰窖。
可他仍旧牢牢抓着苏绣衣的手,不愿松开。
“我不在乎的,我真的不在乎……”
“你不在乎,那她呢,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想法?你觉得,她可以在不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
魏清澜的声音轻得像春日里飘落的柳絮,稍不留神,就随风散去,可她的话,在李含光心里却字字珠玑。
“若是她醒着,看见你因为她的缘故,被世人白眼相看、被同门背后指点、被那些不明就里的人指着脊梁骨骂,你觉得她会是个什么感受?”
李含光一时语塞,嘴唇微张,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喉咙,只能哑口无言地站在那里。
“你自己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她被人这样对待,你又将如何?”
若是她被那样对待……
“真的没办法了么?”
看着李含光那倔强的双眼一点点暗下去,魏清澜忽然地就心软了。
这孩子打小就没多求过人。
摔了不哭,饿了不说,练功练到半夜也不吭声,就是一头倔驴。
她轻轻叹了口气:“两日。”
李含光猛地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师傅。
“我最多能帮她续上两日的时间,她虽没了执念,但好在心里还牵挂着你,所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你就趁着这两天时间,与她好好道个别……”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那一串串晶莹的水珠,恰似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 地滚落,打湿了他身前早已皱成一团的衣角。
“弟子,拜谢师傅……”
……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床边。
苏绣衣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床边睡着的人。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眉眼,俊秀的眉头皱皱巴巴,这家伙,睡觉也睡不踏实。
苏绣衣忽然意识到,她俩认识这么久了,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近距离地盯着他看。
好像从来都是他偷偷看着自己。
这个傻子,还以为自己不知道呢。
其实啊,他的每一次偷看都瞒不住她。
可苏绣衣就是不说破。
因为爹爹以前说过:“喜欢一个人,是永远都看不腻的,就像我喜欢盯着小绣衣和你娘看一样样。”
于是,她就想着,那就让他多看一会儿吧,这样自己就能知道,这家伙是有多喜欢自己。
现在轮到她偷看了,就觉着怎么样也看不够。
睫毛长长的,鼻梁又直又高,像个小山峰似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可刚一碰到,李含光就醒了。
“看什么呢?”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说道。
“看傻子。”她嘴角扬起的弧度,就像那空中坠落的月牙儿,温柔得能揉碎所有阴霾。
“傻子看谁?”
苏绣衣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这么记仇,老黄历发生的事情,居然还想找回场子。
她才不会上当。
“是一个傻子在看另一个傻子。”
他瘪瘪嘴,一脸不开心的样子:“让我占占便宜有这么难嘛?”
苏绣衣咯咯笑出了声。
她那刚从被窝里探出来的足趾,马上就爬上他的“床”。
“占便宜?”她慢悠悠地说着,足趾在他腿上轻轻点了点,“这段时间你占的便宜还少了?”
他轻咳一声垂下眼睑,白玉般的脖颈迅速满开浅粉色的涟漪,端的是清贵无双之姿。
“那个……不算……”
苏绣衣忽然觉得,这个动不动就脸红,可做起那事儿来却精力充沛的小男人,自己真是喜欢的紧。
“李含光。”
“嗯?”
“我喜欢你。”
李含光愣愣地点了几下头:“我知道。”
苏绣衣鼓起腮帮子:“你怎么就知道了?”
“你说了啊。”
“那你呢?”
“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也喜欢你。”
苏绣衣忽然凑近,唇瓣轻轻覆上他的脸颊,空气里瞬间炸开许多粉红的泡泡。
“嗯,我很满意,今天就先放过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