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碎金般洒落,穿过枝桠的缝隙,在地面织就一幅陆离的光影画卷。
苏绣衣漫步于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每一步都踏响秋日的私语,阴郁的心情也随之轻盈起舞。
李含光盘坐在院子里,掌心雷光若隐若现。
他原本想着,今天或许可以把课业放到一边,给自己放个假,也能多陪陪苏绣衣。
可不曾想,苏绣衣却一把将他推开。
“去去去,给我好好修行。”
“那你……”
“我,我什么我,你瞧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样子,以后怎么能有出息?”
李含光被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扑哧一笑:“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
他一副老学究的模样,还摇头晃脑,老神在在地说道:“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学生。”
苏绣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藤条竹鞭,那竹鞭在掌心里轻轻掂了几下。
她眼尾漾着涟漪般的笑意,嘴角轻轻地勾着:“那咋了,李同学这是对老师有意见?”
李含光立马举双手投降:“不敢。”
苏绣衣满意地“嗯”了一声,手里的竹鞭轻轻抬起,用鞭梢抵住他的下巴,把他那张投降的脸往上勾了勾,迫使他看着自己。
“今晚来老师房间,老师给你补习。”
说完,竹鞭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收了回去。
李含光也只能听令,老老实实开始了下午的课业。
苏绣衣看了他一眼,没打扰他。
李府依山而建,北院则是整座府邸最高的地方。
昔年的苏绣衣与李婉儿特别喜欢呆在屋顶上,原因无他,这里能够俯瞰整个李府。
破败的院落,枯死的枣树,沉默的古井,甚至还能隐约看见远处那荒芜的末水镇。
苏绣衣再次登上这充满回忆的地方,皆因这里有人早早在等着她。
青衫素裙,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山川的脊梁,让人望而生畏。
苏绣衣朝着魏清澜稍稍施了个万福。
“见过真人。”
“干什么?”魏清澜点了点头,声音里没有喜怒。
苏绣衣也不恼,行至身后站定。
“小女子谢过真人。”
魏清澜偏头看了她一眼。
“有何可谢,不过是我那笨徒弟苦苦哀求罢了,若真要感谢,不妨与他说道。”
苏绣衣摇摇头,心道这两人真不愧是师徒,端的是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您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
“哦?”她眉头一挑,总算是有了几分兴致,“那你倒是说说看?”
“小女子第一个要谢的,便是真人没有替我收拢魂魄。”
苏绣衣循着魏清澜的视线望去,目光所落之处,赫然是那院子里正在打坐的李含光。
“我能感觉出来,以真人的本事,即便是状态不好,可区区收拢魂魄这种小事,应该也是不在话下,可您没做。”
“怎么?是要拿这件事威胁我?”
“正如我先前所说,我是来感谢您的,您做的非常对。”
她毫不掩饰眼中对李含光的爱意,心中纵有千千结,可此刻却只能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人鬼殊途嘛,我懂,我懂的……”
魏清澜终于回过头,沉默地看着苏绣衣。
见魏清澜没有反驳,她便继续往下说着:“我知道,以我这种状态,是没有办法和他继续走下去的。
“所以,第二个要谢的——”她再次行了个万福,“便是真人给了我一个,能够与他走在阳光下的机会。”
话音刚飘到半空,刺耳的嗤笑声便如冷箭般激射而来。
“你真以为你能顺利轮回?即便真让你熬过了轮回之苦,你觉得你们还能相遇?”
“那绣衣便再次拜谢真人,感谢真人给了我一个与您公平竞争的机会。”
“公平竞争?”魏清澜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与你有什么好争的。”
苏绣衣没有在这个话题上争论太久,承认也罢,否认也好,甚至避而不谈,那也是魏清澜自己的事,与她没有关系。
“这个傻子,无论如何都是会把我送进轮回的,可凭他现在的本事,做不到。”
“若就着他的性子来,怕是会把性命都给搭进去,所以,您一定会帮他……”
魏清澜紧紧地盯着苏绣衣,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在眼里。
“呵呵,好个兰芷蕙心的小姑娘,”她自嘲似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几分无奈与欣赏,“难怪那个笨蛋徒弟会被你吃的死死的。”
魏清澜收回目光,又看向院子里那个打坐的身影。
“他打小就是这副模样,认定了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完成。”
“倒是老实。”
“老实?”魏清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往苏绣衣身上扫了扫,“我看倒也未必。”
苏绣衣没太懂她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接茬。
“真人,绣衣还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都知道是不情之请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说了?”
苏绣衣没理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还想求您照顾好李含光。”
“他是我徒弟,不用你说我也会做。”
“还有。”
魏清澜皱了皱眉:“你哪来那么多事。”
“不许偷跑。”
魏清澜像木头一样愣在原地,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苏绣衣居然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朝她提起这件事。
但很快,她就恢复了过来,眼里闪烁着玩味的火花。
“偷跑?你是在说我?”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苏绣衣的额头,“你个臭丫头,自己偷腥的事情不提了,现在还倒打一耙,让我不要偷跑?”
苏绣衣慌忙地垂下眼眸,下一刻,两团粉雾便已漫过颧骨。
“怎么,现在知道害臊了?”她缓缓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那天在温泉里叫得这么欢,也没见你害臊啊,倒是这整个李府都能听见你那些‘李含光轻点儿’。”
说到这儿,魏清澜脸上竟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苏绣衣恨不得现在就找条地缝钻进去。
若是别人点破她的私事,她早就开始发飙了。
可偏偏面前这人,是李含光的师傅,甚至未来还有可能要与她一起……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只是那声音小得,就像是蚊子在一旁轻哼,哪还有半点理直气壮的模样。
“反、反正,在我回来之前,都不许。”
魏清澜看着她这副活像是被抓现行的窘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是我那傻徒弟开窍了,主动找上门来呢?”
“那我回来以后会教训他。”
魏清澜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动。
她偏过头,看向院子的方向。
“得,你男人来了。”
苏绣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李含光正从院子里起身,拍拍衣摆,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朝北院这边走来。
苏绣衣在慌忙间再次施了个万福:“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片刻后,李含光的身影出现在瓦片边缘。
“师傅,我有些事儿要和你商量……”
魏清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绣衣离去的方向。
这两人是把她当神奇海螺了……
……
晚上。
李含光从身后捂住苏绣衣的眼睛,推着她往里走。
“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别问。”
“这么黑,摔了怎么办?”
“有我呢,摔不了。”
苏绣衣撇撇嘴,没再说话。
她被推着走了一段,最后被安排坐在了床沿。
“李含光,你到底要干什么?”
“睁眼。”
床边的架子上,挂着一男一女两套崭新的婚服。
金线绣凤,霞帔垂落;银丝盘龙,玉带横陈。
两套衣裳挨在一起,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光。
看到那一幕时,苏绣衣直接愣住了,就好像时间突然停止了一样。
“这是……”
李含光站在她面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明日……”
“咱们成亲……”
……
卯时,天光大亮。
苏绣衣睁开眼,发现身旁已经没了人。
她刚要下床,门就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粉色比甲的丫鬟端着铜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夫人,该梳妆了。”
“什么夫人?”
丫鬟抿嘴偷笑:“老爷说得对,夫人可真爱开玩笑。”
苏绣衣被她们按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自己茫然的脸。一个丫鬟给她篦发,一个给她绞脸,动作轻柔熟练。
“夫人这头发真好,又黑又亮。”
“皮肤也白,不用上粉都好看。”
苏绣衣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红着脸,由着她们摆弄。
不知过了多久,镜子里的人变了样。
凤冠霞帔,珠帘垂面。
金凤口衔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大红嫁衣上绣着缠枝莲纹,一层一层铺开,几乎要把整个屋子都填满。
“夫人真好看。”
“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就是夫人这样的。”
苏绣衣盯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有些恍惚。
这真的是她吗?
门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嗡嗡响。锣鼓唢呐一齐奏响,喜乐喧天。
“吉时到了,夫人该上轿了。”
苏绣衣被扶起来,盖头落下来,眼前一片红。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被人扶着走。
脚下踩的,也不知是石子还是平地,可她却也觉得踏实。
上一次盖头落下时,她被人架着塞进棺材里。
那时候的她拼命挣扎,喊破了嗓子也没人来救她。
这一次,她不怕了,因为路的尽头,有个人在等她。
……
轿子晃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
苏绣衣被人牵着步步向前,耳边,是那司礼官长长的声音。
“一拜天地——”
弯下腰,即便是隔着盖头,她也能瞧见脚下的青砖,砖缝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青苔,绿油油的。
“二拜高堂——”
她被扶着转了个身,对着堂上又拜下去。
余光里,隐约看见高堂位上坐着一个人,青衫素裙,面容模糊。
“夫妻对拜——”
李含光转过身,虽然看不清表情,可无论如何也能想象出,她现在一定是红透了脸。
耳边是宾客的窃窃私语,有人在笑,有人在夸,毫无疑问的是,他们都在说着二人是如何的般配。
他弯下腰。
满堂的红烛轻轻摇曳。
李含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司仪的下一句“礼成”。
他抬起头,眼前空荡荡的,中有那满堂的红烛,在静静地烧着。
烛光摇曳,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细长。
脚边,一件大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串银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