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茅山石阶时,已是接近九月。
想当初踏出山门的时候,周围仍是郁郁葱葱,而如今却有了些金黄。
晨雾裹挟着山道两旁的枯草,金黄的银杏叶也落了满地。
脚下传来沙沙的轻响,像是秋天用树叶编织的一曲挽歌。
李含光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怕滑,又似乎只是走得累了,歇息一会儿。
末水镇的事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可那红色的影子,还是时常在梦里面晃悠,仿佛她从未离去。
“回家了?”她懒洋洋地挂在李含光背上,眼神半阖,似睡非醒。
“嗯,回家了……”
“那为什么还闷闷不乐的?”
李含光没吭声,或者说,这一路上都是这样,也不知他这个年纪,心里边是如何堆叠着满满的事儿,却又能忍着不与述说。
“唔,让我瞅瞅?”魏清澜绕至身前,仔细打量着李含光的脸,“这也没变丑呀,依我看,还多了股以前没有的男子气概呢。”
听着魏清澜的打趣,李含光的脸忽然就红了起来。
“师傅——!”
“啧啧,跟个小红苹果一样样。”
魏清澜凑上前去,亲启红唇,眼见着就要咬上他的脸,可下一刻她却又收了动作。
她在一旁摆摆手,意犹未尽地说着:“算了算了,不闹你了,给你大师姐看着了,就又该说我为老不尊了。”
魏清澜看了眼如释重负的李含光,又接着说道:“傻徒弟啊,人们总说沉默是金沉默是金,可有时候,过分的沉默,却是会成为那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人,总是需要发泄的,你懂吗?”
李含光微微颔首。
“那我问你,你真觉着她很漂亮?和我比起来呢?”魏清澜挑着眉,嘴角带着些促狭。
“师傅就是师傅,她是她,不一样……”
“好好好,我知道你的答案了,”魏清澜眼里有些许不满,“我决定了,我要找惠芸告状!”
提起,李含光就像见到鬼似的,立马垮下个脸。
对于这个大师姐,他可是怕得要死。
私自下山就算了,顶多是吃一顿罚,可真被嫉恶如仇的郭惠芸知道了他与苏绣衣的事情……
想到这里,李含光不禁打了个寒战,那可真是说得上前途灰暗了。
“你师姐要是知道你在山下不务正业,还惹了个女鬼,怕是要气死。”
“您都知道她会气死了,那就别说了呗,或者帮我拦着不就成了……”李含光小声嘟囔着。
“拦什么拦?”魏清澜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着,“我又不是你的同伙,况且,你私自下山,就不该罚了?”
“那您也不应该……”
火上浇油四个字还没说出口,李含光的话就被打断。
“不该啥?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心里有鬼,别怨我!”
李含光张着个大嘴,他还以为,经过一番历练后,自己已经很会讲道理了,没想到还是说不过她,还是不如师傅。
他一脸认命的样子,闷闷向前走着。
山门还是那个样子,石狮子蹲在两边,苔藓爬了半边脸,眼睛缝里还积着些雨水,一眼望去,倒像是个偷偷哭泣的绿色小狮子。
守门的小师兄见着他,先是愣了一下,还没等李含光开口,他转身就往里跑。
“大师姐!小师弟回来了!”
李含光嘴角抽搐的样子,活像被塞了满嘴会放电的紫茄子。
他哭丧着脸,本想着让小师兄帮忙守着秘密,现在可好,整个茅山都知道自己回来了。
完了完了,真的完蛋了,整个茅山的人都要来看自己笑话了……
恰逢晨课刚散,弟子们三三两两从经堂出来,又听见有人在大呼小叫的,众人便都赶了过来。
“小师弟?”
“真是小师弟!”
“他怎么回来了?听说他私自下山,给大师姐气得不轻,连签筒都被她摔坏了几个……”
李含光刚想抬起头,却恰好被一具柔软的躯体抱入怀中。
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却红了个眼:“小师弟瘦了好多。”
来的人正是李含光的二师姐,她总是这样,老认为只有长得白白胖胖的,才算是个健康的小伙子。
“你呀,就别捣乱了,小师弟现在多健康。”
大师兄比李含光还高半个头,浓眉大眼,嗓门也大,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李含光肩膀上,拍得李含光脚下一个踉跄。
“嘿嘿,好小子长本事了啊?居然敢一个人跑下山?”
李含光苦着脸:“师兄……”
“哎哎哎,别师兄师兄叫得这么亲密,师姐惠芸罚你的时候我可不会帮你说话。”
他板着个脸,假装在看不远处的云朵,而后又悄悄补上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前一刻人群还在嗡嗡嗡地响着,可不知谁在人群里说了句“大师姐来了”之后,周围便只剩下秋虫的鸣叫声。
人群就像被劈开的潮水,缓缓朝两边散开。
大师姐就站在人群的最上方,与魏清澜一样,她最喜爱的,便是这一身的青衫素裙。
“师姐。”李含光低下头。
“你还知道回来?”
冷冽的声线似刀刃划破空气,明明还隔着老远,可李含光仍旧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这气势压得凝滞了三分。
见李含光没敢出声,她这才转过身,淡淡地吐出三个字:“祖师堂。”
……
祖师堂里头挂着三清的画像,尽管褪色严重,可眉眼间威仪尚存,他们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堂下众人。
“大胆李含光,你给我跪下!你知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门规第七条,不得私自下山……”
“还有呢?”
“第十四条,不得擅离职守。”
郭惠芸阴沉着脸,在原地来回踱步。
“你都记得?”
“记得。”
“那你为什么——”
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可说到一半,又自己压了下去。
那清澈的眼眸里,混合着愤怒、怨怼、以及浓浓的后怕。
“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郭惠芸声音颤抖着,如同那拂过竹林的微风,令在座的每个人都心弦动摇。
“对不起。”
郭惠芸还想说些什么,却不料被从李含光身后飘出的一缕青烟吸引了注意力。
魏清澜围着郭惠芸转了两圈,打趣道:“好啦好啦,小惠芸别生气啦,气坏了身子多不好。”
她满脸的不可置信,反复确认了几遍,这才确信不是梦。
“师、师傅?”
“那可不?想我了吗?”
郭惠芸用力点了点头:“嗯!”
“快让我看看瘦了没?”
她又赶紧摇头:“没有。”
魏清澜重重刮了下郭惠芸的鼻子,笑骂道:“小妮子就喜欢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