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学校之前，万俟轩把黑伞递给我。
“拿着，”他笑容温和，“我知道你是普通人。没关系的，班上的大家曾经也都是普通人。”
伞停在半空，我没有马上去接。见我犹豫，他声音放软了些：“或者你也可以现在回去。其他的事情我们来办。”
我咬住下唇。这把黑伞普通得像是能从商店买到，此时此刻却像一张通往异世界的门票。“不打黑伞会有什么影响吗？”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紧张。
不触及我的时候，我可以神经大条。可这是鬼怪递过来的，明显有特殊功能、要拿在我自己手上的东西……我还是有点介意的。
“你看那边。”万俟轩指向校门口的纪律委员。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正频频朝我这边张望，手里的值周生登记本蓄势待发，准备记我迟到。“转学手续需要一点……特殊处理，你现在的存在感有点太高了，会影响的。”
“什么特殊处理需要降低存在感？”我有些不安。
“学籍档案不会自己改写，班上同学也不会随便就接受班里少了个人。总得用点能力。”万俟轩回答得轻描淡写。
“用点能力……”我呆呆地看向万俟轩，忽然想起他坦言自己是鬼，他们在让一个鬼来帮我处理转学事项。无数恐怖故事桥段在我脑海里划过：多出来的学生、被篡改的学生档案、永远空缺的座位……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心中想法:
“就像鬼故事里，鬼总能让学校多一个人，少一个人，而大家丝毫没有察觉……你的能力，是这样的吗？”
“你这么说就显得有点恐怖了，”万俟轩没有否认，“但我真的只是帮你办转学而已。”
或许我应该转身离开，可我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接过了黑伞。冰凉的温度让我心头一跳，却没有放开。
鬼同学是安璃梦搞出来的，现在就害怕的话，下午、还有以后该怎么办？每天被吓得瑟瑟发抖，什么都做不了吗？
再说了，她也不一定真的可怕。
接过黑伞的瞬间，纪律委员的目光突然变得茫然。她甚至没去找寻我的踪迹，而是收回视线，自然而然地往校门外张望，寻找每一个迟到的学生。这个画面比任何恐怖片都令人毛骨悚然。她不是看不见我——而是在她的认知里，我从来没存在过。
旁边的万俟轩已经走到伞外了，只留我一个人打着伞。他穿过学校自动门时，轮廓微微模糊了一瞬，像是游戏里突然掉帧的角色模型。栏杆穿过他的身体，连一声金属的震颤都没有。我也试了试，还好，我还有实体，影子也还在。可我这样从纪律委员眼前经过，她丝毫不觉。
“我在这学校的存在，算是被抹除了？”
跟上万俟轩，我努力做出说笑的样子，却掩不住声音的干涩。
“只是被暂时遮蔽了，我还没动用能力呢。你看，我要开始了。”
有股凉意顺着伞柄渗透过来，我眼前的世界像是蒙上一层薄纱。周围的学生身影变得模糊，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水膜。那薄纱维持了一会，忽然又清晰起来，我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明明是晴朗的清晨，此刻却泛起薄雾，云也聚起来了，整个天空都灰蒙蒙的。我再转头一看，校园空荡荡的，守在门口的纪律委员也不见了踪影。
“你还能改变天气？”
“不能，是幻觉，”万俟轩的笑容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苍白，声音倒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放下伞，你就可以看到真实的世界。不过……”
“不过什么？”
我下意识攥紧伞柄。
“建议等走到教学楼再放下，”万俟轩促狭地眨眨眼，“被记迟到虽然不影响转学，但总归不太好看，不是吗？”
我一时语塞，却微妙地放松了一些。无论如何，这也算一种体贴吧。能展现这样的姿态，或许，我能争取一下他？只害怕，只会什么都做不成的。
心里转着念头，回过神来，我才发现万俟轩已经头也不回地往薄雾中走了。我赶紧快走几步，跟上他。
“如果这里是幻觉……是不是我们说任何话都不会被别人听见？”
我特意加重了“别人”。
万俟轩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了然地看着我。
“如果我刻意隔绝，是的。但这不代表安璃梦没办法在事后知道。她只是不想听。不然，她也不会关闭读心。”
“她还会读心？！”
“很奇怪吗？她就是那么强大。班上同学的能力大多是她给的，换句话说，她自己也能做到。不是她给的她也行。你知道我为什么警告你了吧？”万俟轩叹了口气，“忘掉余知西要你做的事吧，你只是个普通人。”
“那她起码防不了余知西的读心……她肯定还有弱点……”我还试图挣扎。不做点什么就投降可不是我的风格。
万俟轩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正常情况下，我不该否定你——很多学生也是这样以为的。他们需要这种虚假的安全感。我们都装着不知道，余知西有时候会说谎。”
“她能防？”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允许余知西读心。”
“允许？”我愣住了，感觉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为什么突然告诉我……”
他要不说，我还真没往这点上想——或许是不愿去这么想。
万俟轩的目光深沉下来。
“因为我不应该给你这种安全感。你被安璃梦认定成命中注定的朋友，余知西那家伙，一定在怂恿你上了。你只是个普通人，我不想让你一头扎进这个坑里。”
我怔了怔。
听着是为我好，可他就是余知西——那个希望我去改变安璃梦的家伙推荐的。万俟轩谈起余知西的时候，也是一副熟稔口吻。这两个家伙，恐怕不是对立的。
“余知西到底怎么跟你说我的？”
万俟轩嘴角微扬。
“他可是好好地夸了你，说你如何善于观察，如何推理出他的能力，如何利用他和乐涵的斗嘴套情报，所以我抓住了最重要的一点——你害怕乐涵的标记。”
“……你重点是不是有点错？”
从一堆夸我的话里精准挑出估计余知西就顺口一提的小细节？
“当然没错。你怕鬼这点要没被别人看到，无视你的感想，让你做这做那的……问题难道不大吗？”
我睁大了眼睛。并非被这显而易见的温柔打动，我只是有种模糊感觉:他听着就不相信我能做什么——老实说，我自己也不信——那他表现出来的善意，与其说是为了拉拢我，倒不如说是，认真地在劝退我。会从这样的角度去关心一个第一次见面、他不相信会有用的陌生人，这仅仅是保护新人……还是他自己也有阴影？
“你好像对保护我有着某种执念……你……经历过什么吗？或者曾失去过什么？”
这或许是切入点。我或许能找到同伴。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万俟轩怔住了，可我还读不懂他的表情。似乎是叹息，似乎是怀念，似乎带着伤感，似乎还有同情，却又带着某种决心。最后，他只是轻轻揭过了话题:
“也不算失去吧，毕竟做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那么，我们回到最初的话题上吧——没有她不让说的话题，只有我不一定想答的。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
我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绕了万俟轩一圈，目光盯在了小熊头上——那里，多了张纸条。它写的也许是玩笑，也许是真实。余知西说鬼怪只是生者的模仿，我却不能听他一面之辞。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
“纪夜他，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