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这句话，水迹一般的痕迹，在对话框里，一滴一滴地洇开。
那对话框原本只是线条在虚空里勾出的一片白底黑字，被这水迹一衬，就像被雨滴打湿了的白纸，连黑字都被这雨滴洇得模糊不清。
是要换下一句吗？
我盯着伞下微微颤抖的纸片人。它闭着眼，一边慢慢翻折过来，像是要把自己对折——
可那折起的半边突然弯转，朝着我和邻桌间的空隙滑去。它波浪般扭动着，拖着另一半也转了方向。
原来不是对折。
是在转向。
那对话框依然固执地朝向我。滴答、滴答，很轻的声音，像水滴落在纸上。不知何来的水迹，不知何来的声音，就这样一滴一滴击打在对话框里，把原本的字迹完全冲开。顺着水迹，笔墨蔓延开来，流到边框的线条上，融了进去。空白的对话框里，只残留丝丝缕缕的墨迹。
现在这对话框还对着我，主人却已经完全侧过来。薄得像传单纸一样的纸边，在我和课桌的间隙间扭动着，几乎是逃跑一样，往我座位的方向滑去。那对话框随着它的行动，慢慢慢慢地被拖着往前。空白到只剩水迹和墨痕的对话框正对着我，就像一张被水滴打湿的信纸。
是……想表达什么吗？
安璃梦初期的性格……“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对应的好像是——
弑亲。
我蓦地生出一个有点荒谬的想法。
她不会……在哭吧？
纸片人这么扭着滑，实在不快。我默默地跟在她旁边，安静地打着伞，罩在这张试图回我座位的纸上。沾满水迹的对话框还固执地悬在我们之间。那或许不是水迹，是她不愿言明的心事。
到我座位的路不过几步而已。我站在桌旁，看着那纸片人进了我的座位，立在椅子后面。小熊玩偶还趴在我桌子上一动不动，同桌却很自然地转过头，对那纸片人打了个招呼:
“尤佳，你怎么迟到了？还好老师没发现。”
纸片人还抱着书本，眼睛却睁开了。她轻轻地朝他笑了笑，没有开口，对话框却闪动一下，换了个新的。水迹墨痕全消失了，新的白底看着像电子文档的白页，页上黑色文字清晰可辨:
「没关系的。我在大家中间，没有人会发现的。」
“那我呢？”我轻声问，“你失去一切，就要这样代替我吗？”
纸片人猛地摇头——不是纸动，是线稿动。黑色线条勾勒的美少女轮廓剧烈晃动，头发线条都甩到纸片外面去了，倒显得那静静立在椅子后的纸片像张被投影动画的白纸。
「我没有代替……只是捡……你反正也要转走了……」
我按着课桌上我的课本，黑伞慢慢倾斜，像一朵乌云，压向那还在抖着线条的纸片人。我声音不高，但足够明确:
“可这是我的东西。它是有主的。你想当成不知道，然后捡走我的一切吗？”
爆炸型黄底黑边对话框一下在她头上炸开，框里是硕大的“？！”，白底圆框对话框里，急急忙忙刷新的文字像在争辩:
「我不要你那些！你的东西你都拿走！我只是想捡你转走后留下的空白！我只要——」
“只要？”
线稿美少女犹犹豫豫低下头，对话框微微颤抖，连刷新的字都颤颤巍巍的:
「只要……一个不会反对我的地方……」
“尤佳，你到底在和谁说话啊，对话框都不稳了，”同桌却在此刻插话进来，还顺手扶了那对话框一把，“你该不会要告诉我，有什么我看不到的人吧？”
「一个要转走的……同学」
“又来。我们班哪有同学要转走啊？黑图那次你还没玩够？”
问号从纸片人头上缓缓冒出来。她歪歪头，同桌却只是笑着，顺手戳了纸片人一把。纸片被这一指推得微微晃动，他却浑然不觉:
“放弃吧，超自然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别老幻想了！要真出现了，不用你这么骗我相信，我先报警好吧？”
纸片人明显僵住了，连表情都变成=△=的符号，那对话框更是写满了“你不会注意我你不会注意我”。我那熟悉的同桌，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转回头去，继续写他的题目去了！
果然是，她的纸片人啊。
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是好气还是好笑。它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沉寂已久的弹幕适时刷新，纪夜居然换了个文本框——不是原来那个警告感强烈的星芒框，而是七色光点沿四边匀速流动的炫彩霓虹框。我看清那框里的文字，嘴角不禁一抽：
「纪夜：刷个弹幕证明陪伴」
「万俟轩：+1」
还+1上了啊！
吐槽归吐槽，我倒是理解他们的意思——我面对的是她，他们确实放心，只是怕我误会。
纸片人还可怜巴巴地僵在原地，=△=的表情就这么一直挂着，整张纸跟个纸片立牌似的，半天没有动作。也是，前脚才说完不想被反对，后脚就直接被否定纸生，还是它自己作的——同桌就是这么对我的。谁让它替我了？
忍着好笑，我放柔了语气：
“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名字呢？”
大滴大滴的水珠从白底上滑落，却在落到边框线条后就消失不见，一点也没有落在框外，也没有沾湿那白底，糊开字迹。就好像对着小小的窗口，看着雨滴敲打在窗玻璃上，明知没有一滴雨流进现实，却忍不住想窗外该是如何暴雨滂沱。字迹被滑落的水滴映得变形，却还能辨认——
「可是我……连她都不是」
「我没法想象……我没法想象……不穿伪装，一个异类，要如何在人群里存在……」
“那我的名字呢？”我轻声问，“它不是给你量身定做的伪装啊。”
「你的名字又没丢……你不回来这里就行了……让我待在这里……让我被大家接纳……」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薄薄的纸。触手的，只是一张纸。被我一推，它就弯了一点。我一松手，它又回弹了。薄得像传单的纸，就这样轻轻地晃动，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溃。
“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接纳。你只是控制大家。”
对话框里的雨渐渐停了。水迹干了。新的文字像是谁用笔写下的，一笔一划，字迹带着颤抖，整体却尽量工整，连点都点得很认真——仿佛这么书写，就能隐藏所有心事：
「至少这样……我会感觉安全……」
我凝视着那行工整到近乎执拗的字迹，纸片在指尖下微微凹陷的触感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这么薄，这么轻，却承载着如此沉重的渴望。我叹了口气，语气更柔了些：
“那或许，你应该待在——明知道你的真正身份，明明知道你所有伪装，却还能接受你的人身边？已经知道了真相，就再也不用担心幻象被戳破了？”
对话框猛地一震。巨大的文字瞬间出现，几乎撑破对话框的边缘：
「我不是她！」
几乎瞬间，这文字又消失了，新的手写文字歪斜潦草，带着颤抖，像是执笔的手突然失去了控制：
「我不会做她的选择！」
只给我看这一眼，那文字又换了。新的文字淡得像水印，却重复着填满了整个对话框——
「我只要待在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好吧，看来我在惹她生气方面还真有天赋。我求救一样望向小熊，纪夜却只是默默刷了一条新弹幕，排在原来的弹幕下：
「纪夜：+1」
「万俟轩：我们的应对，大概算不上什么正确答案。提前说了，也只会干扰你的选择」
我瞥了眼椅子后的纸片人——它居然给自己加了副头戴式耳机线条，还闭了眼，大概是想表达自己要不听不看。我退了一步，尽量压低了声音：
“那也得给我排除一下错误答案吧？”
「纪夜：放着不管就行了。回头我们让凌萧姐劝劝安璃梦，把她收起来，这里的事就算解决了。」
「万俟轩：如果你更在意她对普通人的影响——撕碎她就能解除了。这事连你都做得到。」
我不由又看一遍弹幕。
“撕……碎？”
这两人的对话框真没搞反吗？
我的声音不大，纸片人却霍然抬头：
「要撕就撕！别在这里假惺惺！别对我假装同情！」
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连同老师。所有人的目光都警惕着，反复搜寻着，像寻找破坏分子。他们目光扫着我的位置，却带着某种茫然，像是看不见我一样。我抓紧黑伞，看到弹幕及时刷新在我眼前：
「纪夜：我们以前，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撕掉她的——偏偏要把这样的纸人设计成纸一样易碎，偏偏只要撕掉她就能解决一切……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万俟轩：甚至连她都会大笑着看它被撕碎——像看到别人否定她想抛弃的自己。」
我攥紧伞柄，感觉心里有点堵。
“真要只希望她被抛弃——又为什么寄托这么多感情，给她设计这么多无用的眼泪？想要否定掉这个不堪的自己，却也会希望她被温柔接纳吧？”
我声音不高，可我们距离太近，纸片人像是被我的话刺到般突然一颤，连周围人的动作都缓了下来。对话框里，不知何来的水珠在框里四溅，却始终出不了框的范围。在水迹之下，新的文字倔强浮现：
「纸怎么会哭！是、是因为——」
水迹在句尾拖出长长的尾巴，最后几个字几乎像甩上去的：
「我叫雨！我的对话框就该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