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天台是真安静了。
我在天台转了一圈,又在记忆里仔细搜寻,再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风掠过空荡荡的藤椅,只吹得几根探出椅面的细藤丝微微晃动。天台的门依旧洞开着,下方教室的讲课声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与寂静的天台仿佛在两个世界。
我捏紧那枚棋子,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快了一些。
看似没有人了,可还是得跟安璃梦打个招呼。安已经是纸片安里仅存的独苗了,我跟她的交流,安璃梦一定在关注。
“安璃梦,你在吗?”
我等了半天,没有回音。
奇怪,安这才刚走啊。我刚刚跟安说的那么多话,安璃梦应该都听在耳里了吧?我不知道她听完会是啥反应,才抢先打这个招呼,她这算啥反应啊?
难道,是不想搭理?
那要不,换个能让她搭理的话题?
我这边跟纸片人说了那么多,安璃梦这一声不吭地,我实在有点没底。奈何我和她关系实在太浅,我寻思来寻思去,也只能抓住刚见面时,她给我的那几句话说事了。
“我想再问一遍,你现在的愿望是什么。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实现呢?”
没有反应。
“我只是个没有能力的普通人,你要是对我没有一点期望和提示,那我怎么敢帮你做事情?”
没有动静。
奇怪,前面她回得很直接的啊。就算她觉得我这么说可笑,也可以回我一句吧?
难道……安一走,她就不想关注我了?她现在其实没在听?
唔……也不是没有可能。
雨逃避出镜,安丢掉记忆,两个恶纸片人,说是主动攻击,却又把恶写牌子上还画骷髅头,说是恶,也带点要别人远离的意思吧?
纸片人都快把“逃避”钉死在脸上了,再想想本体的“不接受你”、电线杆蹲守、主动放人、自我厌弃……也挺自闭的。
我琢磨一阵,挑了一点真心话说出口:
“其实我对你挺好奇的,只是我太脆弱了,有点害怕。”
“雨很可爱。安让人很好奇,想靠近戳一戳。”
“我想去参加纸片王国的庆典。”
又这么嘀嘀咕咕半天,还在天台转了一圈,我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看来是真掐监控了。
毕竟我和她也没到会让她偷偷关注,还不敢回话的程度。
“结果是跟空气斗智斗勇半天……”
我嘀咕一句,刚微妙地松了口气,“砰”地一声,像是谁把门甩上了。我猛然回头,天台门依旧洞开!
“笃笃笃”的敲门声从我身后响起,我又一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我一愣,掏出手机,果然,是乐涵的微信电话!
“怎么样,听到我独家定制的悦耳声音,有没有如蒙大赦?没有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放点《好运来》!”乐涵嬉皮笑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过来。
“只有浓浓的无语。”我没好气道。
“就没有一点点被拯救的感觉?”乐涵不死心。
“没有,只想让你换个微信铃声。”
“那我就放心了。”乐涵的语气却松了不少,“这都第三节课了,你还在天台待着,我还寻思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呢。”
“那你也没必要这么开场吧。”我哭笑不得。乐涵这也不像什么别扭人设啊。
乐涵还怪理直气壮的:
“不是,你要是跟有可能被绑架的家伙打电话,你难道说,尤佳啊,你是不是被绑架了,被绑架的就吱一声,我这就找人来救你?旁边要有什么听着了怎么办?”
我听得嘴角微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回道: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就是先大张旗鼓地把我吓一跳?万一我心脏不好,没被绑架犯怎么样,先被你送走了呢?”
“哎呀,没有超越前人的坚韧,哪能成大事呢?我这是给你做抗压训练嘛!”乐涵笑嘻嘻地接了话,但那笑意很快收歇,语气也沉了下去:
“不过说真的……按理来说,镜子里的东西不会出来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可你也看到了。凌萧姐让我相信安璃梦,我却还有点不放心。”
她这难得的、毫不作伪的犹豫,像一滴墨汁坠入清水,瞬间将她之前所有插科打诨染上了别的颜色。我下意识望了眼镜子。它还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什么变化都没有,包括镜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血花。
可没准,就算镜子里的东西出来了,我也发现不了。
我若无其事地听着手机往天台门口走去,声音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紧张:
“镜子里的东西……很危险吗?都有什么?”
能得到那句“按理说”,安璃梦对造物的控制,应该还是到位的吧?
乐涵的语气黯了下来。
“也许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啊?”我这是真呆住了,“这不能吧?”
“你还敢主动接近它们,肯定了解了什么。可安璃梦把整个学校搞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我早逃跑了。”
她的语气扬了一些,带着勉强的笑意:
“就算后面我回来了,也不能挨个问吧?大家压力已经够大了,我也不是逮着谁都做压力训练的呀。”
她这番话,听起来不像在解释镜子里的东西,倒像是在为自己曾经的缺席辩解。
“她以前对你做过什么吗?”
电话那头,乐涵诡异地沉默了一阵,才回了一句。
“其实没有。”
“没有?”
我语调不由高了几分。
“那从认识到现在,她有碰过你一个手指头吗?”乐涵轻声反问,那语气像递过来一面镜子,让我照见自己的处境。
“不能说没有吧……”我下意识回了一句,却又寻思了一下,“……也不能说有。”
是啊,地砖陷落几分、广告人像背后瞪我、从楼顶散落到地面的长发、藏在镜中的纸片人……没有一点真实伤害,却无时无刻不让人精神紧绷。在这巨大的、无形的压力面前,乐涵那点隐瞒,忽然就变得情有可原了。
“她没有碰我,”乐涵的声音很轻,“可那时候,整个学校都是她的手指头。对了!”
乐涵猛然拔高的语调吓了我一跳,还没问呢,她就急急忙忙道:
“我才刚想起来!你现在要是感觉到紧张害怕了,千万不要洒药水!我现在没法过来!”
“你怎么了?”我心一紧。
“我在厕所!”
我差点被这个过于生猛的理由噎住,脚步骤停,冲到嘴边的担忧硬生生拐了个弯,化成一声气音:
“……所以你其实是怕我把正在……那什么的你直接拽过来?”
电话那头,乐涵的声音活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一种饱含羞愤、生无可恋的急促控诉:“废话!不然呢!你想让我们的友谊史上留下这种不堪入目的扉页吗?!你这女人其心可诛!”
“好了好了,其心可诛其心可诛。”我赶紧顺着她的话安抚,免得她真在电话那头羞愤自燃,“那你就先在厕所蹲着?反正第三节课还没下课——”
我顿了顿,收敛神情,让语气听起来严肃而关键:
“我正好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过去当面问你。是关于……”
“安璃梦”三个字还没出口,乐涵就断然道:
“不行!”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带一下路,在学校里随便逛逛,你也能顺便摸一下鱼。”我赶紧说,“你看,就这么简单一个天台,都可能出来什么东西,我这不是怕我单独乱跑又触发了什么嘛。我又不想现在就回去上课。”
“那你就在厕所门外等着,别进厕所!”
“行行行,不进不进,谁想进啊。”我从善如流地应下,心里却嘀咕着这对话的走向真是越来越诡异了。我一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一边继续维持着“心有余悸”的语气:
“那你快点……呃,解决。被你说得,我现在感觉这楼道里都不太安全了,急需一个本地向导。”
“就这点胆子,你也敢来找我?”乐涵的语气顿时鄙视起来,可那鄙视语气又有点软,似乎还藏着什么微妙意味,“你知道我不让你去厕所的真正原因吗?”
“什么原因?”
“我只能在上课时间去厕所。下课时间不行。”
“啊?”我这是真搞不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厕所里闹我。”
我下楼的脚步猛地顿住,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诸如“鬼婴”、“诅咒”、“地缚灵”之类的恐怖设定,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脱口而出的吐槽:
“……所以你不是去上厕所,是回老家‘巡视’去了?!”
“你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东西?”乐涵语调顿时提高了几分,“凭什么鬼婴就不能上厕所了?鬼故事里那么多鬼爱待厕所里,说明鬼是上厕所的!”
“这算什么证据啊!”我差点在楼梯上绊了一下,“那照你这么说,鬼故事里鬼还最爱吓唬上厕所的人呢!这也能说明问题吗?!”
“你现在要是进了厕所,就会真的被我吓唬到。所以,我才不让你进啊。”
乐涵的语气带着几分落寞。我有些懵,想追问,却又直觉气氛不对。在脑里搜寻一圈,我忽然想起一个类似的东西。
纪夜的血书纸条。
明明是代表温柔的小花,却只能用血色来书画;明明是关心的纸条,却写的像诅咒和恐吓。这,就是扮演鬼的规则。
“你说厕所里闹你……意思是,你如果进厕所,厕所就会出现一些非自愿的怪象吗?”
“半自愿吧。”乐涵叹了口气。
“半自愿?”
“还记得‘好运来’彩蛋了吗?”乐涵轻笑起来,“女厕所+女鬼,你会想起什么?”
“……非常多的经典恐怖故事桥段。”
“所以,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彩蛋呢?恒定在我身上的特效,是我自己要加的。在这种地方,我的战力可是超级翻倍,说是厕所战神都不为过呢。”
“恐怖度也翻倍吗?”我故作轻松。
“所以,别进去,在门外等我。”
我下楼的脚步缓了一瞬。她语气里那点落寞像是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我一下。把自己和“恐怖”绑定,甚至主动给自己加戏,这大概就是她选择回来后,必须支付的代价。
“班上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超能力者,没有人能帮你解决吗?至少,总不能每次上厕所都变成凶案现场吧?”
“嘿,挺机灵的嘛新人!不错不错!”乐涵的声音顿时明亮起来,刻意的欢快像是要赶走方才的阴霾,“那当然是有的,正在路上呢。你现在过去厕所,就和她顺路了。”
“谁?”我顿时来了兴趣。
“秋漠,我们班的道长,现在是我们这些鬼同学的专属擦屁股纸!”
“……‘擦屁股纸’这个称呼是不是有点太生动了?”我被这过于形象的比喻震得眼皮一跳,脚下却不敢怠慢,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天台门,“她现在到哪了?我这就过去‘顺路’!”
万俟轩提过一句的“跟她有仇”,刻意安排在我后面的座位……这位道长同学,我也确实想单独认识认识。
“没事,反正大家目的相同嘛,都是等我上完厕所出来!”乐涵的声音轻快地从手机里传来,“你们在厕所外面聊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