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门在身后合上,我快步下了楼。乐涵说,厕所就在下一层的拐弯处。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回音,我的脑子也没闲着。安璃梦矛盾的言行、纸片人们回避的姿态……这些碎片疯狂碰撞,最终拼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结论:
她在逃避。
——可她究竟在逃避什么?又为什么把我卷进来?
同学们似乎有一套和她相处的办法,但那只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持表象。一个需要靠占卜来解脱的人,内心怎么可能真的稳定?
所以,我不能指望他们。什么“凌萧姐”,什么“定海神针”,都可能是双刃剑——
「你跟她们关系好的话,保不准安璃梦会吃醋的。」
我必须靠自己理解她。至少要弄明白,到底是什么能真正安抚她。
但我们都还不熟。她不会对我说真心话,别人也有所保留。要接近她的内心,眼下只有一个窗口——那个光怪陆离、充满她内心切片的纸片王国。
可是,作为普通人,我只能找人帮忙。普通同学不会为了这种事陪我冒险,有理由答应我的,只有一个人。
安璃梦。
只有她能力足够,也只有她在乎雨的心愿——那是承载她过去记忆的纸人,雨的心愿,跟她脱不了关系。
又绕回来了。我还是得接近她。
乐涵这电话来得正好。接近安璃梦,到底有多危险?去找安璃梦前,得先找跟她关系近些的人摸个底。
至于秋漠,跟安璃梦有仇还能在这个班待下去,我是挺好奇的,正好看看她到底什么路数。
脑里转着纷杂的念头,我拐过弯。先扎进视线的是明黄色的“正在维修”牌子,然后是厕所标识。门前有人,我却特意打量了厕所门上贴的东西——
那是一张画着朱砂符文、字迹歪七扭八的黄纸,正正地贴住门缝。万俟轩给过我这种黄符,上面的字迹风格如出一辙。
换句话说,黄符旁边,那个倚着门,身形还怪挺拔的女孩,就是秋漠了。我辨认一会,确定了这点。
万俟轩转播时,我见过她扎马尾专心学习的样子。而现在,她长发披落,目光低垂,神情冷淡,自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我才会第一眼没认出来。
大概是听到别人走近,秋漠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我没穿校服,在这学校里确实惹眼。她朝那“维修”牌子偏了下头,随口道:
“厕所维修。”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稍微软和了一点:
“你去其他楼层吧,每层楼这个位置都是厕所。”
“我是今天要转来班上的新同学,我来找乐涵。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在这里。”
我开门见山。
“新同学?”
秋漠有点意外,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打量,只是淡淡道:
“她现在不方便出来,你等下。她可能还要趁机在厕所玩几分钟手机。”
我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在厕所里……玩手机?”
亏我还给她脑补出一个在厕所里对着恐怖异象瑟瑟发抖,只想赶快上完厕所出来的形象呢!
“她是鬼,能给自己联网。也就是她没法制造大范围幻觉,不然她得在班里玩。”
秋漠显然见怪不怪。我看着秋漠那副“这很正常”的表情,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所以,乐涵那通电话里欲言又止的落寞、关于“闹鬼”的无奈解释,其现实画面就是……她躲在贴着符咒的维修厕所里,心安理得地开网玩手机?
这反差着实有点大,让我先前酝酿出来的所有沉重共情和担忧都卡在了半空,不上不下,甚至有点想笑。要不是秋漠周身那种天然的冷淡和专注,让任何夸张的联想都显得不合时宜,我可能真笑出来了。
我轻咳一声,努力正经起来,目光却不由瞟向那镇压“冲浪恶鬼”的符箓,语气也带上几分荒谬和调侃:
“所以……这‘维修’的真正意思是‘内有恶鬼,正在冲浪’?好吧,这确实比我想象中的‘鬼厕体验’要……现代化得多。”
秋漠很轻地叹了口气。
“任何人都会本能回避让自己不适的场景——当然,手机也确实好玩。不是凌萧姐管着,她早成网瘾少女了。”
我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能想象出乐涵窝在里面美滋滋地刷手机的样子,我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就像听到有人坐在废墟里,说这里凉快通风一样。
“所以……这道符……是用来解决什么的?”
秋漠朝符虚虚一指:
“你可以看看,但不要撕下来。”
“撕下来会怎样?”
“会扰民。”
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恐怕不是玩笑。扰民——意思是撕掉符咒后,厕所里那些“闹鬼”的动静就会传出来,让路过的无辜同学受到惊吓。
“懂了,”我点点头,语气认真了些,“保持安静,避免恐慌。”
“不是。你看看。”
等看清符上写的什么,我一时之间,又不知该怎么反应了。
毕竟,这符文写的是——
「禁止厕所传出婴儿啼哭、无故流血、头发从厕所里自己爬出来」
我盯着那符咒看了几秒,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这内容也太……具体了。简直像把校园怪谈清单直接打印出来了。
而且,这符文是以“禁止”打头,中间大字,左右两列小字的形式写的,字刻意写得歪扭变形,好让它从远处看像个符咒。在短的那列小字后还有几个看不出意义的涂鸦,加上涂鸦,左右两列正好对齐。我盯着那涂鸦,实在疑心它纯粹是补位用的。
“写的好具体啊……”
“写得不具体会失败的。”
秋漠接话得云淡风轻。
“失败?”
秋漠走近一点,手指点上了符文上的“无故”。
“这两个字一开始没有的,然后就失败了。”她用一种“反正规则就是这样”的语气补充道,那表情就像在说“看,这里原来有个bug”。
“厕所还有有故流血啊?”我被这诡异的逻辑绕进去了,脱口而出。
“这里是女厕所。”秋漠的语气理所当然得就像我们只是在讨论例假。她甚至还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反问“这难道不是常识”。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好半天,我才挤出一句:
“你……这么习惯的吗?”
“我不习惯。你可以习惯。”
秋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只是微微耸了下肩,目光重新落回那片虚无的前方,仿佛刚才那段炸裂的对话只是午后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我愣在原地,感觉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习惯。但她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件事,贴符、值守、处理这些光怪陆离的“bug”。而那句“你可以习惯”,听起来不像建议,更像是一种……平静的移交。仿佛在说,这就是这里的常态,你迟早也要面对,早点适应也好。
一种微妙的重量落了下来,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知。我看着她重新归于沉寂的侧影,那里面没有抱怨,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尽职。
“也是。”我最终只是低声回了两个字,目光也转向那扇贴满规则的门。
还能怎么样呢?既然选择了走近,这些确实都是迟早要习惯的事。秋漠只是用最平淡的方式,把这份“日常”展示给了我。
“所以我们这个班……到底是要解决什么问题?我应该怎么做?”
秋漠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竟然像在笑。她抱起双臂,目光垂落下去,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念诵一段早已刻入骨髓的、冰冷的祷词:
“把安璃梦当成怪物,没有心肠的石头,然后原谅她。”
我愣住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讲课声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血液在耳畔嗡鸣。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冰冷又扭曲,让我一时无法理解。
“不是,你这……”我的声音卡了一下,试图跟上她跳跃的逻辑,“回答的什么问题?”
“你那两个。”她的回答短促而肯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是唯一的标准答案。
“这不会出问题吗?”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一种本能的不安攥紧了我。
“这就是问题。”她抬起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却又像是藏着什么我完全看不懂的东西。我斟酌一会,还是温和了语气:
“我不太懂。”
她大概在宣泄情绪,我别拦着就行了。
秋漠笑了笑。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在陈述一道几何证明题,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砸在地上:
“有个比较安分的怪物在你旁边,她很强大,也很乱来,但实际伤害很小。你因为害怕跟她有了冲突,甚至希望有人能置她于死地。她把你整得很惨,但没有计较你做过的事,还把一切恢复了。你觉得——”
她微微偏头,目光像冰冷的探针:
“是谁的问题?”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艰难地消化着她话语里那套冷酷的逻辑。“你是想说……”我慢慢品出一点令人齿冷的意味,“当成怪物,就会觉得,那你不要撩它就好了啊,以后别撩了,以前反正也过去了,都是误会?”
——只要把她开除人籍,所有伤害都可以被轻松原谅和遗忘?
“只有这样把她当成怪物,”秋漠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残忍,“大家才能发自内心地把过去翻篇,又玩在一起。甚至还可以分成几派呢——”
她轻轻地、嘲讽地列举起来,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当怪物就好啦’派,‘她是个好怪物还是要考虑一下她心情’派,‘我也没那么在意怪物’派……大家只能把她当怪物,你最好也这么做。”
我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是解决办法。肉眼可见,安璃梦不会接受。
“那安璃梦……”我几乎不敢问出这个问题,“她什么反应?”
秋漠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笑,只是一个冰冷的肌肉抽动。她模仿着一种幼稚的、赌气的腔调,却让听的人心头发凉:
“‘我就是怪物,我才不管你们,哼。’”
“听起来……”我喉咙发干,“她超在意的。”
这根本不是不在乎,这是用最尖利的刺包裹起最深的受伤。
沉默压了下来,像实体般填满了我们之间的空隙。非要说的话,我应该是“卧槽这么强的人你们非要把她当怪物哪天她真的会想不开”派,可那是因为我什么都没经历过。我现在还没法评判怪物派的心情。我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呢?”
她的目光倏地聚焦,直直刺向我。那里面没有动摇,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淬炼到极致的冰冷。她的回答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刀刻在冰面上:
“我把她当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恨她。”
极短的寂静仿佛蔓延到有无限漫长,寒意无声地渗透每个角落。
“我在这里,看她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