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我张着嘴,感觉下巴颏像是被那四个字砸脱臼了,半天合不拢。脑子里预演过的所有惨烈画面——生离死别、信念摧毁、人生尽毁——咔啦一声碎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荒谬。
“夺……夺人钱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厉害,像个找不到调的音符,“她……安璃梦?她缺你那点钱?不是……她不是挥挥手就能把学校变成魔王城吗?她需要……需要抢你的钱?”
我逻辑彻底打了死结。一个能凭空造物的、近乎神明的存在,跑去抢初中生的零花钱?这比她说她毁灭了世界还让我难以理解。这已经不是仇恨的理由了,这简直是对“仇恨”这两个字的侮辱和降维打击!
我看着秋漠,试图从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她……她抢了你多少啊?”这个问题脱口而出,愚蠢得让我自己都想捂脸,但这已经是我的大脑在过热宕机前能拼凑出的、最接近“理解”这个概念的提问了。
“我家的公司。”
我张着的嘴彻底合不上了。“夺人钱财”这四个字还在脑壳里嗡嗡回响,像四块板砖轮流拍打着我的理智。而“我家的公司”这五个字,则是第五块更重、更实的板砖,直接把我的逻辑彻底拍进了地底。
零花钱?不。格局小了。是我太天真了。
“公……公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干巴巴地重复着这个词,试图理解它的重量。“你家……开公司的?”
一个初中生,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魔王抢了她家的公司?这信息量已经不是CPU过载,是直接把我整个主板都烧糊了!
想象中校园超能力纠纷的剧本被猛地撕碎,换上了一出我完全看不懂的、扭曲荒诞的商战剧——主角还是个能徒手捏造魔王城的初中女生。
“所、所以……”我艰难地试图捋顺这团乱麻,舌头有点打结,“她……她是怎么‘夺’的?是……是那种,超能力级别的恶意收购?还是派纸片人去你家董事会偷公章?或者……或者直接修改了工商登记信息?!”
我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一个超能力者“抢夺公司”最可能的方式了。这甚至比杀人放火更让我感到一种离奇的恐惧——安璃梦和公司?这两词看起来太不搭调了。是她自己抢着玩,还是……有更居心叵测的人在她后面?
“不知道,”秋漠回答得干脆利落,“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只能看到家人到处找工作、为家用争吵,家里的东西一件件卖掉了,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那时我才十岁,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情?”
“那……后来呢?”
“你听说过万象重塑集团吧?我们家的公司被他们一块钱买下了。他们的结局,你知道吗?”
“那个好像很大的集团?感觉好像经常能看到他们家的东西,从10元三双的袜子到智能手机都有那个集团的份,平常好像很低调,没什么新闻……”我努力回忆。
“这没有新闻,也包括万象重塑集团创始人全家坠机意外身亡,集团产业被上交国家这件事没有新闻——你记忆中有新闻报道过吗?”
“这么大瓜没人报?”我懵了一下,搜刮记忆,总觉得我应该在哪看过的,至少我确实有个“它老总死了被政府管了”的印象。可要是有过连篇累牍的报道,我怎么会一点报道的记忆没有?
我寻思来寻思去,觉得还是我平常爱看报纸,连边栏豆腐块都没放过,看完更新了“万象集团现在变成国家的了”的认知,没上心,但也确实看过。这么一想就有点毛骨悚然了——这么明显的认知篡改,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那是三年前的新闻了。在那场坠机案不久后,安璃梦进了学校。”秋漠神色淡淡。
我心一紧。
“你还调查到什么?”
“万象重塑集团的老总,姓安。独子。在那之前的所有公开报道里,他都是独子。然后,他们全家老死的地方,就是安璃梦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老死?”我大脑瞬间当机,“不是说坠机吗?”
“直升机的死因是坠机,人的死因是老死,”秋漠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神奇的是,当时到场的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是能登报的异常,包括亲眼见到他们死状的凌萧姐。她那时还试着安慰安璃梦呢。”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那寒意几乎能刺穿骨髓:
“然后?遭殃的就是我们了。”
“也就是说……”
我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有些发麻。被秋漠这么一顺下来,凶手和死者和他们的关系,简直昭然若揭。
父母是老总,但女儿要被凌萧姐劝了才去上学,没常识,思念亲人,但亲人独子……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我脑中疯狂碰撞、拼接,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我不由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去:
“她父母……利用她的能力建立了那个商业帝国,却把她藏起来,不教她东西,甚至不承认她的存在?然后……他们死了,留下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想要’和‘不喜欢’的……‘神’?”
这猜测太过骇人,却又完美地解释了所有矛盾:安璃梦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与近乎幼稚的情感需求,她对“家”的扭曲执念与对“爱”的极端渴望。
“神?”秋漠冷笑一声,“神会因为被自己杀死的家人而崩溃吗?神会渴望朋友吗?神会——算了。我没法把她当怪物。可一旦把她当人,不管差距再大……你还能让我连恨都不敢吗?”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冰寒、会画符、恨意能结冰的女孩,忽然意识到,她恐怕是被迫变成这样的。她曾经或许有过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可是你这样……难道不会很危险吗?”
抱着恨意,待在绝对强大、绝对无解,还杀过全家的安璃梦身边,真的有必要吗?
我扪心自问,要是我,肯定能溜多远溜多远。复仇可不是初中生该拿的剧本啊。安璃梦肯定也不需要她在这样一个班吧?
大概是我问得情真意切,秋漠神色柔和了一些,声音也低了几分,少了嘲弄,像一声轻叹:
“如果你连恨意都被指定过……你就能理解,我的恨从何来了。恨哪讲理智呢。”
“恨意指定?”我一怔,把秋漠的话在脑里过了一遍,猛然间意识到什么,“驱动你九转玄冰诀的恨意——是被指定的?你被强加了这份恨意,才能使用这功法?”
这一回想我才注意到矛盾之处——秋漠当年甚至都没意识到家产被夺的问题,她在未觉醒状态下,哪来的天然恨意能结冰?
秋漠嗤笑一声,冰寒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要不怎么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奇遇’呢?‘夺人钱财,胜过杀人父母’——这也是个烂梗,是心法。按照心法设定,损失的钱财越多,恨意就越重。”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而我家,刚好‘损失’了一整个公司。”
我猛然睁大眼睛,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最终只凝成一句干涩的话:
“也就是说……‘夺人钱财’是心法,‘九转玄冰诀’是秘籍,而你……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用来承载这一切的奇遇主角。所以你那句‘比杀人父母更重的仇’……”
强烈的荒谬感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再也说不下去,最终只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烂梗王。”
秋漠抱起双臂,又斜斜倚回门上。她转开视线,看向虚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感:
“你觉得,安璃梦在这中间,做了什么?”
我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琢磨一番:
“按照你的说法,听起来……这些更像是同学里的点子王干的,安璃梦主要是负责实现?”
至少夺人钱财胜过杀人父母这个梗,对安璃梦也是烂得可以,感觉她想不出来。
“所以我让你把她当怪物,是认真的。”秋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冷硬的笃定,“她是个好怪物。她只是精神控制大家,想和大家一起玩,希望大家能玩得开心而已。大家没法不开心。”
那话里的讽刺都快怼我脸上了,我只能苦笑一下:
“其实也没有人真能做到吧?大家的心理阴影都肉眼可见了。”
“在怪物面前,谁会在乎自己有没有阴影啊?全揭过不就好了?”
秋漠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透彻:
“只有当成人才会问——”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只留下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尾音,那双冰封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明澈:
“她既然想被当人看,总得先学会怎么做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