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暂的寂静里,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格外清晰。
我刚下意识掏了下手机,乐涵的声音就从门后传来:
“秋妹妹,我好了!”
伴着她响亮的声音,门上的明黄符咒无风自动,扬起一点。忽然间,那符上朱砂一亮,符又落了回去,只是原本明黄色的符黯淡些许。乐涵的声音顿时急了:
“秋妹妹,把符揭下来啊!恶鬼要出笼了!”
秋漠眼一垂,表情多少有点无语,周身那股冰寒的气场却悄然消融了几分。她直起身,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你平时可不这么叫。”
“哎呀,怎么说我都比你大一岁嘛,叫一声妹妹怎么啦!”门后乐涵的声音带着理不直气也壮的亲昵,“不然怎么显得是我罩着你呢!”
大一岁。所以乐涵十六了。这个简单的算术题,让“被困三年”这个已知事实,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实感。
秋漠的目光从门上掠过,那符纸一直在晃动,却总会落回来。她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那点冰封的棱角似乎被这胡闹磨平了些许。
“不叫道长了?”她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温度,像是初春化开的溪水,还带着凉意,却已不再刺骨。
“平常叫道长那是尊重实力,尊称懂吗!”乐涵的语调扬了几分,“现在不同,在新人面前,得拿出令人安心的大姐大风范来!”
“你别吓人,”秋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动,几乎像是叹息,“就够让新人安心了。”
“喂!”乐涵顿时有几分气急败坏了,“我是这样的人吗?新人你来评评理!”
“呃,挺像的。”我听着乐涵硬耍这活宝,实在没忍住吐槽了,“从我们认识以来,你声音就很少这么正常地传过来——这看起来还是符的功劳,不是你的本意呢。”
话是这么说,我目光却在那扇薄薄的门上绕了绕。这没隔多少音的门——我们刚刚聊的东西,乐涵恐怕都听到了吧?她怕不是故意这么打岔的。
“哇!新人你这就有点伤人了啊!”乐涵的语气那叫一个理不直气也壮,“之前我那叫专属风格,突出一个辨识度!至于这次嘛……嗯,这符效果确实还行,让你见识到了我沟通的‘常规模式’!”
“评理先放放。”我果断地把差点被带偏的话题拉回来,目光转向那扇门,语气稍微认真了些,“乐涵,我过来找你,本来就是有正事要问。关于……”
我顿了一下,“接近安璃梦”这几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在厕所门口讨论这个实在太超现实了,更何况门后那位可能什么都听到了。最终我只是说:
“关于怎么在学校里安全活动,我需要点‘内部消息’。所以,能先请你从里面出来吗?”
“那得秋妹妹放人啊!我现在出不了厕所!”
秋漠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上前一步,指尖在那明黄符咒上轻轻一划,符纸便裂成两半,飘落下来。就在符纸落地的瞬间,门被猛然向里拉开——
穿着校服的乐涵呆愣愣地站在门后,手还抓着门,眼神却没有焦距。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双冰冷的手猝不及防地从我侧后方捂了上来,捂住了我的耳朵!那彻骨的凉意激得我浑身一颤,下意识猛地扭头——
一张苍白的面孔瞬间占满了我全部的视野!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碰,那双熟悉却毫无笑意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我。
是乐涵?!
可她的脸为什么这么白?气息为什么这么冷?门口的乐涵又是什么情况?!
“别听!”她几乎是用气音急促地说道,手却松开了。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我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矛盾的景象——一个乐涵站在门口,另一个乐涵却紧贴在我身后?这是什么情况?
我艰难地把视线从眼前这张过近的、异常苍白的脸移开,猛地转向厕所门口——就在我转头的刹那,耳后那冰冷的压迫感骤然消失。再回头,身后已空无一人,只剩下空气中一丝未散的凉意,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而厕所门口,那个穿着校服、脸色正常的乐涵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她眼神清明,“嗖”地一下就从门里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嘴里还嚷嚷着:
“秋道长,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这可事关我一世英名!”
秋漠眉头一皱,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厕所里出什么事了?你怎么……”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已然抬起,并指如刀,凌空急速划动——寒气在她指尖凝绕,一道冰线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延伸,已然勾勒出大半个繁复的符文框架。
“镜子出问题了!璃那家伙在捣鬼!”乐涵没好气地抱怨着。
璃?我一惊,刚想追问,秋漠的动作却更快——她符画完了,符心“静音”二字一亮,一个透明的泡泡以她为中心猛地扩张开来,精准地将整个厕所门口区域笼罩在内!
周遭的一切声响刹那间被抽得一干二净,陷入一种绝对的死寂。她看都没再看我们,直接迈步就进了厕所,反手还带上了门。
我还处在失声的震惊和对“两个乐涵”“璃捣鬼”的混乱中,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乐涵的反应比我快得多,她一把揽住我的胳膊,温热的手臂带着活人的触感,不由分说地把我往静音范围外拖去。
刚迈出那透明界限,各种声音便潮水一样,猛地涌回我的耳朵:远处模糊的讲课声、走廊隐约的风声、甚至我自己骤然加重的呼吸和心跳声。这突如其来的“喧闹”与刚才那片绝对的死寂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震得我脑里一片混乱。
我猛地停下脚步,手一挣,就摆脱了乐涵——她似乎没有用力。我有无数问题,可所有冲到嘴边的质问,在看清乐涵表情的瞬间卡住了——
她脸上不见了往常的嬉笑,眉头微微拧着,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作伪的紧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对吧?”她抢在我前面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是完全不同于往常的认真。
这反常的态度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我急于追问的冲动。我怔了一下,老实回答:“我听到你说‘别听’,但我不知道要‘别听’什么。”
“这说明我动作够快,掩盖及时!”听到我的回答,乐涵像是瞬间松了口气,那点紧张神色立刻被熟悉的得意取代,她甚至夸张地一扬下巴,“这就是专业的贴脸闪现!厉害吧?”
“掩盖?”我一愣。
“不是都说了厕所里闹我吗?”乐涵眨眨眼,一脸无辜地回答。
“所以……”我努力梳理着混乱的思绪,符咒上那些具体的禁止事项——「婴儿啼哭」、「无故流血」、「头发爬出」——猛地闪过脑海,与眼前的情景串联起来。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我心头:
“因为符被揭了,所以如果刚才你不捂住我耳朵,我就会听到……婴儿的啼哭?”
乐涵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眼神不自然地飘向别处,声音也低了几分:
“那还不是你跟鬼混得太多了嘛!你现在可是见鬼体质,普通人看不到的鬼你看得到,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你当然也听得到!”
她特意加重了“声音”两个字,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想含糊带过,但最终还是撇了撇嘴,承认道:
“所以秋漠画静音符,当然是因为……怕我‘扰民’嘛!”
我消化着这过于直白的解释,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厕所门,试图将“婴儿啼哭”、“扰民”和秋漠匆忙进去处理的画面联系起来。一个更离谱,却似乎是唯一合理的猜想冒了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脱口而出:
“所以刚才那个……苍白版的你,是专门出来捂我耳朵的?”
这个结论太过荒诞,以至于我脱口而出后自己都愣了一下。想到刚才那苍白的面孔、冰冷的触感、近乎鼻尖相贴的惊悚距离……那么吓人的出场方式,那么诡异的“双胞胎”景象,结果核心目的就只是为了……不让我听到婴儿哭?!
“我的能力就是这样的啊,只是你不熟而已!”乐涵双手一摊,语气里居然还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理直气壮,“我不早说了,我是班里排不上号的小鬼!瞬移这种空间系的超级技能,你以为我会吗?我唯一擅长的就是让你——见·鬼·而·已!”
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猛地串联起来——宁缺那句“你的强度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凭什么能过来”;被空气炮打中后,被拖过来的乐涵看起来只是换了校服;毫无能力的我直接看到乐涵,强如宁缺却什么都看不到……原来只是因为,我见鬼了!
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压倒了对超自然现象的恐惧,我几乎是无语凝噎地看着她:
“就为了这个?!搞出那么大阵仗,灵魂出窍似的跑来捂我耳朵——就只是怕我听到点‘噪音’?!”
乐涵像是没听到我的吐槽,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夸张地一拍手,脸上瞬间切换回那种“大姐大”式的、试图让人安心的笑容,虽然看起来有点用力过猛:“哎呀,新人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在学校安全活动吗?看把你吓的,差点把正事都忘了!”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诀,眼神却飘忽不定,明显是想把刚才那页彻底翻过去:“其实答案特别简单,就四个字——”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仿佛在传授什么人生真谛:
“习、惯、就、好。”
我:“……”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充分表达了我的无语。习惯?习惯什么?习惯随时可能有个苍白版的同学贴脸闪现来捂我耳朵?习惯厕所里可能传出婴儿啼哭需要道长紧急静音?习惯整个学校其实是个大型超自然主题乐园?
乐涵像是完全没看到我的呆滞,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笑:
“大家都是有超能力的人了,平常闹腾一点很正常的啦!你要是有超能力,还不会被发现,你也忍不住是不是?要不是凌萧姐强力压制,定下纪律,要大家收心老实,这一班学生啊,还能更折腾!”
“可你明明不是主动的。”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有些发堵。那些被迫扮演的恐怖,那些需要被符咒压制的声音,哪里是她想要的?
“所以闹被动不违反纪律嘛!”
乐涵的声音骤然明亮,那语气倒好像是她发现了漏洞,在沾沾自喜一样。
“那……镜子里捣鬼的璃呢?这又是谁的被动?”
乐涵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那副过分张扬的轻松模样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厕所门,仿佛那后面藏着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哎呀,这个……说来话可就长了!”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与她之前冰冷的分身截然不同。
“走走走,这儿可不是聊这个的好地方,我们远一点说,远一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