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你们留在城里到底想做什么?别撒谎哦。”
圣女席琳的气息近在咫尺,温热的吐息拂过洛薇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角落里,莉涅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双眼瞪得圆圆的,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交接后,我们原本确实准备返回。但,”
洛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实话实说的话,伊丽莎白养父母会惹上麻烦。
洛薇不愿他们遇险,否则会让伊丽莎白精神崩溃,面临失控风险。
可是,在这位能看见“情绪颜色”的圣女面前,撒谎是下下策。
于是,洛薇以真话开头:
“离开前,我们接到新指令,和银灰城主教有关。”
她察觉身后圣女席琳微调姿势,压迫感未消,环抱脖颈的手臂却松了些,唇间溢出带温热气息的好奇低语:
“哦?竟是银灰城主教?”
洛薇垂眸盯着颈侧圣女的手,斟酌道:
“主教对银之月家族存疑,担心他们牵涉不安定因素,可碍于其声望,不便直接调查,便委托月行者做外围查证。”
她刻意稳住语气,避免“情绪颜色”异动。
“疑虑?不安定因素?”席琳语气依旧柔和,却藏着玩味,“是走私犯、异端,还是——魔女?”
最后二字很轻,却令洛薇心弦一颤。
她沉默一瞬,暗忖:成败在此一举。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以肯定的语气答道:
“主教阁下怀疑银之月夫妇与魔女同盟有染,再加上近期魔女同盟活动频发,他担心魔女同盟会借助银之月夫妇的影响力生事。
“当、当然,至于为什么怀疑银之月夫妇,主教没有明说。”
说话时,洛薇努力摒除杂念。
她在努力把调查对象从伊丽莎白扩大到银之月夫妇身上。
同时,洛薇又将注意力集中在“对这次调查的疑虑和担忧”和“对多洛塔受伤的愤怒与担忧”这些真实的情绪上。
她相信,这些“颜色”足以在圣女的能力感知中占据主导,掩盖她内心深处对伊丽莎白真实身份的隐瞒。
身后,席琳良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圣水池偶尔泛起轻微涟漪的声响,以及多洛塔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圣女大人?”
见席琳不说话,洛薇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又不敢想别的东西,生怕露馅儿。
“愚蠢。被人当利用了都不知道吗?”
一声带着责备从洛薇身后传来,吓得她身体一僵。
但好在,席琳松开了手,站起身,重新走回洛薇对面坐下。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淡金色的眼眸看着洛薇,里面带着责备,但又夹着一丝无奈。
“利、利用?”
洛薇疑惑地问道,心里却暗暗松口气:
看起来,圣女并没有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当然,除了调查的直接对象,其它的信息都是真的。
“银之月夫妇家境殷实,为人虔诚善良,在民间颇具声望。但想在权力圈子里站稳脚跟,光靠这些是不够的。”
席琳缓缓说道:
“所以,这种肥羊,可是某些贪婪的恶狼眼中绝佳的目标。”
“绝佳目标?”
洛薇抬起眼,看向圣女。
她有些意外,本以为圣女会询问更多细节,她还苦恼怎么在不被察觉“情绪颜色”异常的情况下编下去。
结果倒好,圣女大人居然跟自己讲起了这个。
“我巡游各地教区,洛薇小姐,见过太多类似的‘疑虑’和‘调查’。”
席琳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光辉之主的教义本是庇佑与救赎,但在一些人手中,却成了敛财和铲除异己的利器。勾结魔女,哼,多么好用的罪名。
“它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一些合理的怀疑和无法解释的迹象,再加上教会的权力,就足以让某些富有却缺乏背景的人堕入地狱。
“而他们的财产,则会以赎罪捐赠的名义,流入某些人的口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洛薇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沉的厌恶。
“您是说主教阁下他……”
洛薇适时地表现出震惊,当然,她震惊的是,圣女竟如此直白地揭露教会内部的黑暗。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指控银灰城主教。”
席琳轻轻摇头,但眼神锐利:
“但根据我近期了解到的一些关于他私人财务的不同寻常的动向,结合他对银之月家族突然产生的兴趣,以及你们月行者被卷入的方式。呼,就透露这么多吧。”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主教只是利用我们月行者,协助给银之月夫妇背黑锅?
她和多洛塔要做的,只是收获一些看似可疑的线索和模糊的证据,届时,主教再介入就行了。
可,这种连她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多洛塔女士知道吗?隐月城向她们下令的母亲埃索娜夫人知道吗?
尽管心里疑问很多,但洛薇还是知趣地没有追问,换另一个话题:
“那多洛塔女士的伤……”
洛薇转向圣水池中的多洛塔,这是她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昨晚,多洛塔女士究竟遭遇了什么?
席琳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毫无意外,袭击她的是魔女。然而,大胆残忍的行事风格,公然在贵族宅邸附近动手的胆量……这不符合一般野生魔女习惯。”
她直视洛薇,正色道:
“符合这些特征的,只有魔女同盟。”
魔女同盟!洛薇心头一震。
领主宫宴会上梅丝梅尔的身影骤然闪过,让洛薇一阵后怕。
如果圣女的判断是对的,那梅丝梅尔也是魔女同盟的人?!
但她应该不是袭击者,否则不会在宴会时被多洛塔击伤逃跑。
“他们为什么袭击多洛塔女士?因为她正在调查银之月夫妇?这是警告?或许……”
洛薇思路急转,震惊之余,她也在引导话题。
“嗯?”
圣女轻轻挑眉,示意洛薇说下去。
“或许,在魔女同盟眼中,银之月夫妇同样也是肥羊。而多洛塔女士的介入影响了同盟的猎捕,从而遭到袭击。”
洛薇小心翼翼地引导圣女的判断,尽可能让席琳相信银之月夫妇是完全无辜的,他们正遭到来自主教和魔女同盟的双重迫害。
“嗯,有这种可能。”
圣女没有完全肯定,但也没否定,只是淡淡地点头,似在思考。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洛薇小姐,”
过了一小会儿,席琳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安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你们现在已经卷入了这个漩涡,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魔女同盟行事诡谲狠辣,而某些教会内部的人也未必可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银灰城清晨的天空:
“我需要时间去查证更多事情,理清脉络。而在那之前,你和你的同伴,最好保持静默,不要轻举妄动。”
她转过身,光影在她素白的便装上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回你们在银灰城的小窝吧,多洛塔会在这里得到最好的治疗,在她痊愈之前尽量不要外出。”
“我明白了,圣女大人。”洛薇也站起身,恭敬地行礼,“感谢您的提醒和帮助,多洛塔女士就拜托您了。”
洛薇表面顺从,但心里清楚,自己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离开圣疗院,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让洛薇精神一振,但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
莉涅紧随在她身侧,小脸上气鼓鼓的,心里暗想:
那个讨厌的圣女,凭什么对小姐动手动脚啊?真无礼!
此刻,她全然忘了刚才面对圣女时,自己大气不敢喘的模样。
“洛薇小姐?”
然而,两名身着光辉教会执事袍的男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其中一人生硬地开口,目光落在洛薇胸前的月行者徽章上。
“是我。有什么事?”
洛薇停下脚步,眉头稍蹙。
“主教大人要见你。”另一名执事接话道,语气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请随我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