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市的清晨,总有一股子化不开的饭香和油烟味。
林知棠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防盗门,紧了紧领口。一月初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顺着鼻腔直往肺里钻。他没骑车,而是慢悠悠地顺着青石板路往早市挪。
作为一个在问天市土生土长的土著,他极度享受这种慢节奏。
他的家在市区的一个大型居民区里,小区有好多期,被好几条马路分隔开来,路边都是各式各样的小店面,各种颜色的招牌挂在门上。这里不算市中心,但是也在市区里,经济不是很发达,胜在烟火气浓厚。
他就一个人住在小区的一个普通房子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这个房子是父母给他买的,是准备将来当婚房用的。但是他从小到大就没谈过恋爱,母胎单身到现在,也没想着解决个人问题。
林知棠不想打拼,或者说,他也不需要打拼。今年22岁的他,有着一份让同龄人嫉妒到眼红的养老合同——在市烟草局做一个普通员工,朝九晚五,周末双休,而且工资不低,属于当地的中游水平。
再加上父母早年在市区给他攒下的这套两居室,林知棠的人生规划里完全没有“奋斗”和“进步”这两个词。他的目标极其明确:老老实实上班拿死工资,下班回家打游戏,不求升官发财,就求躺平。
今天也是普通的一天,林知棠早上八点照常出了家门往早市那个熟悉的早餐摊走,心里想的不是工作,而是回来之后肝什么二游,打几局英雄联盟。
“……等我回来我就冲大师。”林知棠想着,不知不觉脚步就挪到了人来人往的早市。
“小林,又来吃豆腐脑啊?”早市的老板老王熟练地盛出一碗乳白的豆腐脑,压上一勺酱褐色的卤汁,上面还冒着热气。在冬天的清晨吃一碗咸香的豆腐脑,舒服的很。
“老规矩,加两根油条。”林知棠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领口。
在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古铜色的坠子。那是个龙头龟身的怪物,造型古朴得有些笨重,是他小时候,爷爷塞给他的,说是家里传下来的辟邪玩意儿。
“这个东西叫鳌。龙生九子,鳌占头,鳌就是龙的大儿子。”爷爷如是说。
独占鳌头。这个挂坠不止是辟邪用的,更满含着长辈对晚辈的期待。
林知棠是个唯物主义者,他不信什么魑魅魍魉,也不信这东西真的能辟邪,但他挺喜欢这坠子的质感,沉甸甸的,贴在脖颈上总能让他那颗偶尔浮躁的心安稳下来。
林知棠端着盘子找了个地方坐下,塑料勺子搅拌着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热气给他的金丝眼镜上弥漫了一层薄雾。对于现在的林知棠来讲,这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吃完饭就是上班,下班了就回家打游戏,等着第二天。
然而,这一天的安稳被彻底打碎了。
随着一声如同金属摩擦玻璃的刺耳尖啸,早市原本祥和的气氛瞬间崩塌。一个长相酷似蝗虫,头上长着长长触须,身形却和人类相似的怪物,毫无征兆地从早市旁边的烂尾楼顶跳了下来,将老王的早点摊砸了个稀烂。
装满着豆腐脑和卤汁的大盆被踢倒,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那是林知棠第一次见到恶魔。他不是没听过问天市出现怪物的传言,也刷到过拍到怪物的视频,但是他平常的生活两点一线,上班在单位,下班在家里,没一次亲眼见过这东西。
绿色的复眼、滴着粘稠液体的口器、还有那对折射着寒光的角质长腿,怎么看怎么恶心。
周围的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一样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瞬间淹没了锅碗瓢盆的碎裂声。
林知棠承认,在那一秒,他脑子里那些修养全部喂了狗。他想跑,但是双腿打着颤,像灌了铅一样死死杵在原地。他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睁大着双眼瞪着恶魔,他没力气站起来,只能努力往后挪动屁股。
“救……救命……”
恶魔的目标很明确,它盯上了这个离得最近、且被吓傻了的年轻人。它猛地一个弹跳,细长的肢体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狰狞的口器直取林知棠的咽喉。
完了。林知棠闭上眼,今年的年终奖估计得成天地银行的冥币了。
嗡——!
就在恶魔的利爪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胸口那枚古铜色的挂坠爆发出了一股极其浑厚、如大钟长鸣般的嗡鸣声,释放出一股刺眼的白光。
“啊——!”林知棠被晃得睁不开眼,他猛地闭上眼睛,双臂挡着光,没注意到这束光竟硬生生地将那只恶魔震飞了出去。
当光芒散去,林知棠颤颤悠悠地站起来,愣愣地低下头,却发现那个鳌型挂坠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厚重的暗金色腰带扣,正紧紧地吸附在他的腰间。
“这……这啥玩意?假面骑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腰间的系统中响起了一个低沉、威严的电子音,那声音不属于人类,更像是一种古老意志的残响:
“龙鳌,Turn on”
无数古铜色的光斑从虚空中浮现,像磁铁吸引铁屑一般,疯狂地覆盖在林知棠的肢体上。那种感觉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被大地紧紧包裹的厚重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看到的视野已经变成了红色。厚重的古铜色鎏金重甲覆盖全身。
“这是什么玩意啊!”林知棠看着双手,又惊又怕,但是这个关头没时间给他研究。
恶魔再次扑了上来,但在变身后的林知棠眼中,对方的身体轻薄地像一层纸。
他动也不动,蝗虫恶魔手里的砍刀径直劈向龙纹胸甲,只擦出了一点点的火花。
“嗯?”恶魔哼了一声,它并不会说人话,但是微微抬了一下头,表明它也很惊讶。
林知棠不知道怎么想的,左手一下紧紧地把住刀背,就这样把恶魔的胳膊扳开了。紧接着,他蓄力一拳。
这一拳,带着如山岳倾颓般的伟力,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恶魔的胸口。
砰!
恶魔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打飞出三十多米,连续撞倒了快十个摊位。溅了它一身的汤水,菜叶子和烂水果。
“我这么牛逼?”林知棠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在装甲的扩音器里显得有些沉闷。
虽然第一次变身,完全没经验,不知道怎么打,但好在系统有引导,能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就像在玩一款全息动作游戏。
整个战斗毫无花里胡哨的动作,就是出拳,格挡,再出拳。由于龙鳌强悍的防御力,就算不格挡也没关系。
最后的一记毫无花哨的重拳贯穿,那只低级恶魔连三分钟都没撑住,便在一阵白光中化为了乌有。
“你给我退出来。”等到那道冲天的白光散去,林知棠也懵了,疯狂找按钮按。所幸的是骑士系统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自动解除了变身。林知棠就这样狼狈地站在废墟中间。
他刚才战斗的时候,一群人就在安全范围那里围着,对着林知棠和恶魔指指点点,无数部手机对着他疯狂拍摄。
“天呐!是骑士!”
“是铠甲勇士吧!”“那玩意叫假面骑士才对!”
“刚才那个冲拳帅炸了!小伙子,你这东西哪来的?”
林知棠脸一红,虽然他挺想装个逼,但那种整个人被暴露在聚光灯下的危机感迅速占据了高地。他低着头,捂着脸,趁着人流拥挤,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偷一样,跌跌撞撞地穿过小巷,一溜烟跑回了单位。
这一整天,林知棠都是在恍惚中度过的。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梦,但是掐大腿,明明很疼啊。
“这玩意是啥啊?”午休的时候,他坐在工位上,心思却不在游戏上。那枚古铜挂坠早已变回了原样,安安静静地挂在领口。他拿起那个挂坠把玩,眯起眼睛不住地打量,但是无论怎么动,它都没有任何的异样,仿佛早上那个毁天灭地的战神根本不存在。
直到他看到视频号上那些关于他战斗的视频点击量突破百万时,他彻底麻木了。当然更令他头皮发麻的是,他解除变身的过程也被人完完整整地拍下来了,林知棠这个人就这么出现在视频里,这些人甚至都不愿意给他的脸打一个马赛克。
单位的办公室里,同事们正围成一圈。
“卧槽,你们看这骑士,这颜色,这质感,看着就硬!我们这终于有能对抗怪物的东西了。”
“这玩意比警察都牛啊!”“我操!这不是咱们单位的小林吗?!”
“哎,知棠,这个是你变得啊,太帅了!”一个小姑娘找上了林知棠,都快把手机屏幕怼到林知棠脸上了,林知棠整个脸苦成了麻花,只能挥挥手把她赶走。
“小林,你用啥东西变得啊,这么帅。你这东西能给我看看不?这是啥原理啊?”
林知棠坐在工位上,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同事的眼睛,只是含糊地应着。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班,林知棠感觉自己比搬了一天砖还要累。这种天降大任简直是对他平静生活的毁灭性打击。
如果以后天天都要打怪,他还怎么打游戏?怎么看番?万一身份暴露,那他那些亲戚朋友不得天天找他合影签名?
越想越烦,林知棠不想回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家,怕被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或调查员顺着蛛丝马迹找上门。于是,他调转车头,回了爸妈家吃顿饭,想感受点人间烟火。
“喂,爸,妈,今晚我想回家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