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于风雪
“离那个疯子远一点!”妈妈大声冲我厉声叫喊道。
我并没有立即照做,只是呆呆地注视眼前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邋遢老人。小孩的思维总是简单而纯粹,容不下一点儿复杂的东西,更不用提去弄明白,这个依靠着大家乐善好施勉强度日的老头,为何会仅在一夜之间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过街老鼠,成了需要远离才能确保自身安全的对象。
街坊邻居循声探出头,纷纷拾起石头向他砸去,我望着他狼狈逃窜,披着单薄衣物在寒风中冷得颤颤巍巍的身形,只觉得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孩童不知世事盲目地跟从大人,嬉笑声中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庄竟因此有些逢年过节般的喜庆。声势浩大宛若狂欢节的驱逐直到傍晚才结束,他们中的许多人仍意犹未尽。天色渐沉,每家每户的灯火不久便在黑暗中亮起来,当不少人与自己的亲人聚在餐桌前其乐融融地用餐时,他则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一瘸一拐、失魂落魄地走向乡间小道,直到在草木环绕的原野更深处彻底消失不见了。荒风落日,晚风生寒,斜阳将他行走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无人清楚他在想什么,谁也读不懂他古怪行为背后的含义。
这便是我最后一次正面与他相遇,可能是上天垂怜,那年的冬天并未下雪。
代表着他尊严的几个字,早就在人们夜以继日的戏谑声中磨灭,因而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我对他也知之甚少。他自我开始记事起便存在,仿佛就像是《西游记》的孙悟空那般,突然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大家看他整日浑浑噩噩,像个游魂似的飘荡在村落和山林,而且又是个说不出话的哑巴,于是将他戏称为“哑头婆”。这三个字在我们那的意思是“哑巴疯子”,虽然有三个字,但是大部分人在茶余饭后谈到他的时候为了方便,只会说前面两个字。他总是穿着破洞的蓝色粗布麻衣,鼻梁挺得细而高,鼻孔下的胡须密而泛白,可到了下巴处却又是小小的一撮毛,生得又长又细。他的头顶白发与黑发相间,分布均匀,印象中永远维持着短发发型,却从来没有人见他去过任何理发店。此人面黄肌瘦,肤色污黑里面隐约透着红,奇怪的是看似弱不禁风的躯壳,在那向内凹陷的眼眶里,却有着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这全然不像迟暮之人的精气神,眼眸深处好似隐藏着某种抗争不屈的情感,犹如一团不愿在寒风中熄灭的火。
毫无疑问,他是个疯子。值得一提的是,在他“泯然众人”失去自己的独特性,变成寻常人家之敌前,我一致认为他是个特殊的疯子。
虽然当时的我正幼年、涉世未深,但也算是见过不少同他般疯癫的人,我敢说同他们相比,哑头婆已经能够算是温顺知礼了。我所接触到的他的同类无不是抓耳挠腮、好动易怒的家伙,纵然偶有沉默寡言、老实本分之辈,却也是徒有其表,连正常进行沟通都做不到。令我最印象深刻的,还是七岁那年母亲牵着我赶集撞见的疯女人。在挨肩擦背的集市上,她双目无神就像具行尸走肉,不着片缕地招摇过市,不知羞耻的行为让所有人敬而远之,硬是逼得过路人都纷纷为她让行,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开垦出一片无人之境。我无从知晓这些人的过去,对待如今的所见所闻不敢妄加猜测。往往这类符合疯子形象的人出现时,围观群众眼底的情绪色彩总是出奇地一致——那是不加掩饰的戏谑与嘲笑,而人们贪恋通过判决般的审视施虐获取满足感。这种底色我却很少在人们对待哑头婆的时候看到。大概他比较安静本分吧,尽管疯疯癫癫,但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顶多是各种行为艺术惊讶旁人,有些匪夷所思。平日里他从施舍者手中恭恭敬敬的接过碗筷,只埋头于吃饭这件事情,通常是给多少吃多少,从未挑起事端。他不仅用餐的时候安静地像个常人,吃完饭后还会很自觉地把碗完璧归赵。正是这种安静本分的性格,那时候每家每户乐意把剩饭剩菜给他,而挨个给他提供饭食,这也成了乡里邻居约定俗成的事情。可以这样说,他属于是完全没有公害的人。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后来竟然与那些伤人性命、打家劫舍之流混为一谈,简直难以置信。
带着内心的疑问,我度过了坎坷的求学时光。他消失太久,久到他的存在几乎完全从我的记忆中消失。再次有他的消息时,已经是我读初中以后的事情了。他的事我是从同村的朋友那里得知的,据说他不知怎的,跋山涉水到几十公里外的镇上,屡次掳走居民晾晒的衣服后,被他们捉住打断了腿。如今,他只能靠着捡来的枯枝艰难行走。闻言我只觉得唏嘘不已,同时也豁然开朗。想来年幼时他也是罪有应得,当时的情况估计与之相似,明明可以靠着接济存活,却因对他们的衣物动了歪心思而被完全厌弃,最后彻底失去容身之所、驱逐出境。多年的疑惑解开确实是件好事,可我仔细想来总隐隐约约觉得有哪不对劲。当初不是没有人怜悯过他在寒冬腊月里穿得单薄,从而把多余的棉衣赠与他的,按道理来说他没有理由再去强抢他人的衣物才对。或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的猜测,也可能他本来就有收集衣服的怪癖也说不定,只是当年恰好我没有碰见他动手的时候,所以错认为他是疯子中的良善之辈。年少时期,我习惯把想不明白的事情搁置脑后,这件事情终是被流言蜚语轻易地盖棺定论了。
白云苍狗世事变迁,多年以后我曾在朋友的电动车后座上远远地看过他一眼。他的精神状态不复往昔、颓靡不堪,拐杖随意扔在一边,跪坐在路边的垃圾池前用皲裂的双手不停地翻找着什么。他这副模样,多少有点令人惋惜,但究竟遗憾在哪里,我又说不上来。
后来的事情倒也简单,无非简单的三个字——他死了。这三个字不出意外也会是大部分人迎接生命终点的梗概。他在我生命中扮演的戏份戛然而止,连带着他身上未解的谜团全部埋葬在一抔黄土下。时至今日,死亡对我来说都是难以置信的事情,可它偏偏无处不在。每当这两个字将记忆中的人染上灰白,我无不感到对这世界的疏离,以及不真切。很多人可能在我这一生之中,恐怕都见不了几面,于我而言他们就像是活在我印象中的特殊生物。现在告诉我,他们在我看不到的角落就这样悄然逝去了,未能亲眼目睹的我,自然也做不到完全相信。
他溘然长逝我尚在学校的时间,本身也并不是什么风云人物,我根本无从得知他死去的消息。青春期的我忙着消解各种苦闷的情绪,根本无暇他顾。当我升上县里的高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搬离故乡,村庄里面的人也日渐稀少。碍于交通等各种现实原因,不久后我家里也离开了。来到全新的环境,很快过去的记忆被最新的记忆取代,原本清晰场景里的人变得愈发模糊。然后,他就这样被收纳进我记忆的抽屉里,时间慢慢给这段记忆落满灰尘。直到七年前的清明节回家扫墓,我无意间窥见那个在墓群边缘不起眼的无碑坟茔。
母亲只是漫不经心地吐出“哑子”两个字,记忆的书便被狂风吹得页面快速翻动,然后摊开在有他的那一页。书页在颤抖,记忆潮水冲得我短暂失神,明明母亲在我跟前诉说,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等我回过神来,妈妈又自顾自地说起了他以前的事情。
“哑头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那他不就是个孤儿?”
“对啊。他妈妈据说是在下雪的时候冻死的,他还在那年发烧,把脑壳都烧坏掉了。”
“哦,那我倒是明白为什么他一到冷的天气就要偷衣服了。”
“你看喃,他妈的祖就在他旁边。”
我漫不经心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母亲的话,然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那个无碑坟茔相邻的墓碑前,有各种颜色纤维残留,不难看出这里过去曾堆放着大量被时间撕碎的衣物,估计是辈上次扫墓的人当成垃圾清理掉了。清理掉这些垃圾多简单,花个几分钟双手捧起扔掉即可,他却需要夜以继日地承受他人的怒火,以及数不清的追打,才能将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一点点堆成小山。或许,他终究是还没能够在自己母亲死去的下雪天幸免遇难,高烧摧毁仅剩的理智时他也就跟着去了,剩下的只是有给冻死的母亲寻找保暖衣物执念而盲目行动的躯壳而已。
祭祖的时候我随意抓了一把纸钱,在他的坟前点燃,昨天刚下过雨,火光照在脸上的很暖。据说他也是在冬天的时候死的,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在我欢天喜地庆祝下雪的那年,那漫山遍野的白盖住了针叶林的青,也盖住了老人和他身下埋葬着母亲的土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