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11月31日星期八,手机上显示现在时间为955点整。虚假的昼夜时律一如既往地在外面的世界上更迭。起床后我走过客厅,远远地看见落地窗外的遵循着日常轨迹的人们,也开始介入生活枯燥而重复的循环。楼下是家物流站点,瘦削的中年人正孜孜不倦地将大小包裹扔进身前的三轮邮递车,旁边站着两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有说有笑,时不时对他颐指气使说些什么,引得中年人赔笑着点头哈腰。阳光照在白瓷砖地板上,微风轻轻撩动窗帘,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且祥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可我却知道其实什么都被某种特殊的规则改变了。
洗漱的时候,熟悉的紧缚感裹挟着冰凉于后背传来,我知道是“她”又从后面抱住我了。镜子里面映出我身后那个矮我一头的少女,亦或者可以说,那个外形如少女的生物。她的脸上面无表情,除去人类的外形,那银色的瞳孔里几乎看不到丝毫人的气息,她并不是在注视着什么,而是维持着“看”这个动作,仅此而已。那双眸子具有异常的魔力,即便与之对视,视线也找不到任何落脚点,就像是强光闪耀的首刻,致使双目幻感的白避无可避。她轻轻的抱着我的腰,人偶般的面容以及她略微稀薄的存在感,处处透露出与现实相悖的违和。说实话,事到如今我早已经无法确定目前自己是否还处于真的现实之中。
11月30日00:00,这是异常初次发生的时间节点。习惯晚睡的我,熬夜打着游戏,完全没有注意到手机日期显示上的变动。如往常那般,我消耗着精神玩到大概凌晨四点才肯睡下,等到再度醒来,已是下午两点左右。众所周知,我虽然是个宅男,但是并不懒,做家务很勤,每天都会清扫屋子、洗衣服等等之类的,首当其冲的便是,起床后会打开房间的窗户通风。此时的我没有意识到,看起来如往日别无二致的玻璃窗户,外面早已经换了天地。在昏昏沉沉地把窗推开一道缝隙后,玻璃平面上的日常景色瞬间被地狱般的画面取代,各种混乱无序的声音凭空出现,它们奇怪而诡异,而且绝不可能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不,地球上已知的所有生物都不可能发出这种可怖的声响。我脸上残留的睡意霎时间被一扫而空,恰逢此时恐惧的火焰在我的心里愈演愈烈,恶心、疯狂、愤怒、渴求......我脑海的知识在急速增加,但我却没办法依靠意识读取。我的精神在被撕裂,猩红宽广的地界各种扭曲不可名状的怪物在其间活动,它们企图利用这呓语将我变成它们的同类。所幸我仍尚有余力,在意识消失前拼死合上了窗户。
汗水打湿了我的衣服,薄薄的黑色布料紧紧贴在我的皮肤上。随着窗外的景象又变回日常小巷,那些诡异的声音也不见了,我听见邻居打开门回家,下面的快递驿站里飘来悠扬的歌声。要不是心理和生理上的强烈不适还未消退,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我,我可能真的会当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手机预定的闹钟不合时宜地响起,这原先是用于提醒自己出门上班的,但现在我不认为出门后我还能活着回家。关闭闹钟后,惊讶地发现程序主页面上面日期的显示赫然是“星期八”,也就是说我现在所处的日期是2025年11月31日。可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个日期吗?恐惧如潮水上涨,慢慢将我脚下的土地吞没,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我的身体也因脱力摇摇晃晃、不知所措,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我的每个毛孔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后,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便昏睡了过去。
再度睁开眼睛,已是二十四小时以后,目之所及还是熟悉的天花板,我的头昏昏沉沉的,对于之前看见的东西,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呆坐许久平复好心情以后,我强打精神拖着身体踏出房门朝着浴室走去。我长时间未进食,走起路来有气无力。在我等待水温慢慢变热的时间里,若干个消极的念头接连不断地冒出来。先前我总是希望能够离虚伪的社会远些,现在倒是以自己不期待的方式如愿以偿了。邻居家的小孩关门和说话的声音很大,平时我只觉得他们吵,如今却成为了我稳定心神的镇定剂。回忆起自己晕死前所见的惊骇一幕,我有些疑神疑鬼,再没办法把这些习以为常的声音与人类轻易挂钩,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这是不是那些怪物故意模仿出来让我放松警惕的。
水到已经达到适合沐浴的温度。就目前来看,我所在的这个屋子的空间似乎因为某种特殊原因被扔到一个怪物遍地的世界去了,而且可以通过窗户看到原来的世界。关窗的时候显示的画面是与原来世界一致的,但实际上它与怪物的世界相通。现下当务之急是,自己该如何在找到回归人类社会的办法前存活下去。
花洒喷洒的热水自我的背部流淌而下,温暖的感觉给我极大的慰藉。
我洗漱完毕,简单吹干头发,开始对吃的犯了难。先别说我会不会做饭,就算会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冰箱里面比我的脸都干净,怪自己没有储存食物的习惯。据说人在只喝水的情况下能够存活大概两个月左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估计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保持清醒是几乎不可能的。好消息是家里的各种电器设施还能用,作为现代人生命的网络也在。在明知自己处于异世界的前提下,我依旧异想天开地用手机向外界发送了求救信息,甚至还习惯性地点了外卖。却不曾想,有看不见的规则在冥冥之中阻碍我透露这边的事情,但凡涉及到这个世界的讯息,不论是文字或者图片,统统会被无形的大手变成乱码。至于点的外卖,自然是显示下单失败,要是真的可以送过来那才有鬼,外面的怪物没有破开门把我当成餐品取走都算不错了。尝试完我所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后,事情还是没有进展,绝望的情绪如同乌云般笼罩我的头顶。
平时的空,我总是习惯性地花时间去水群,看看聊天群里面的大家在说什么。我在现实中几乎没有可以相约出门的朋友,所以会花费大量时间在和网友的聊天上。可能是我天生就具备被忽略的潜质吧,即便是到了几百人组成的聊天群里也还是会被大家习惯性忽略的那个。不过,我倒是完全不在意这种小事,因为我水群的大部分目的其实是想要确认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我凝视着手机屏幕上跳动发言框中的文字,发送的讯息又石沉大海,他们还是在自说自话。我感到苍白无力,同时将手机放在了茶几上,烦躁和愤怒的情绪转瞬即逝。我自暴自弃地浸泡在悲观的想法里,恍恍惚惚地窥见不久后自己化作的那具白色骸骨,回望自己乏善可陈的过去,缓缓长舒一口气,终于我瘫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再挣扎。
转移事件发生的七十三小时后,我的心智逐渐涣散,三天滴水未进,在我的有意加速下,我濒临死亡。而她则是在这个夜晚出现的。
城市灯火通明是看不见星星的,兴许是快死了,我的心灵也脆弱不堪。我感觉自己落进了深海里,身体好冷,各种记忆的零碎片段都是这里的一条鱼,它们从四面八方汇集成我眼前巨大的螺旋,然后密密麻麻地朝我冲来。我想起儿时被我用力摔得粉碎的玻璃瓶,它的碎片也是像这鱼群般迸射的吧。
“不对...客厅的玻璃好像真的碎了。”
突如其来的巨响过后落地窗应声而碎,紧接着狂风袭来,玻璃碎片毫不留情地砸在我的身上,手臂被划出数道口子。本应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等死的我,因吃痛而不得不扛着虚弱感费力地睁开眼睛确认情况。身体的能量供给严重不足,已无法支撑我产生情绪波动。
我试探性地望向窗外,我看见外面的世界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但高楼大厦内部不再有光芒,轮廓异常模糊。漆黑如墨的夜色中高悬着一轮明月,在洁白月光背面的阴翳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狂风猛地吹开我的眼帘后便消失不见,寒光照亮整个屋子却唯独绕过我,她站在阳台外面深邃的夜空底下,影子自她延伸而来将我覆盖在里面。
只一眼我就可以确定,这个少女模样的生物,她绝对不可能是人。她通体都透露着一个“白”字,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的长发、白色的美眸和睫毛、银白的眸子以及苍白的肤色,沐浴在月光之中却好似它的一部分。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也许用注视来形容不够贴切,应该说她只是简单地,不带任何情绪或是注意力地看。就像人在透过玻璃去看被隔绝的事物的时候,注意力不会集中在玻璃上一样,在她的眼中我也是可以被穿透的物品,而非视线的支点。在我们面面相觑的时候,世界变得很安静,我能听见心脏跳动的旋律。
她久久凝视着沙发上半死不活瘫软得犹如一摊烂泥的我,迈着轻盈的步子穿过落地窗的开口,接着拖着不知道如何出现的行李箱正式踏进了这个屋子内部。然后,她把行李箱安放于落地窗边,在视线中径直朝我走来。那身白色连衣裙的布料只到大腿根部往下一点点,远够不到膝盖,只见她不顾及走光的风险,抬腿翻身坐在了我的肚子上。事态发展太快,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她体表的温度宛如冰块,冷得我直哆嗦。我下意识举起软绵绵的手臂想要将她推开,可惜力道太小起不到什么作用,只能任由她摆布。
莫非在我死之前都避免不了经历可怕的事情么,本来就心如死灰,能不能让我安静地死去啊。明明早就意识模糊、理智所剩无几,可面对无法预料的危机还要强行高速运作,也真是难为我的大脑了。我因思考而焦灼的时候,她在我的注视下不声不响轻轻地趴在了我的身上,俨然一副同猫咪黏人般人畜无害的模样,我完全搞不懂她的用意为何。她的脸贴在我的胸腔,我能够很明显地感知到体温在迅速流失,眼皮也越来越沉、摇摇欲坠。面对面可以很好看清楚她的眸子,银色的瞳孔和眼白层次分明,就像在光下闪闪发亮的宝石。可惜我现在并没有欣赏的闲心,视野关了一扇门,她人偶般的面容连同自外倾泻的光慢慢变成一条线,很快彻底消失。我知道的,困意正逐渐斩断我与世界的链接,带着我的意识遁入幽冥。
本以为我即将获得解脱,可嘴唇传来的软糯冰凉触感,却如同溺水者体力耗尽后自上方水面伸出的一只手,强行扭转局面将我拽上了岸。她的唇不由分说地与我的唇重合,我则像使用了回血药剂的游戏角色,身体状态飞速地回升。视线恢复的瞬间,我首先看见的便是她精致的脸,她的眼中压根见不到被人类称之为情欲的东西。唇分以后,我从她张口的那刻,捕捉到了她口腔的画面,没想到她就连舌头乃至内部的肉都毫无血色。惊讶之余,我发现地上的玻璃碎片竟自发地向白色行李箱旁的破洞涌去,开始自行修补了。
外面世界的月亮不知在何时消失,疯狂可怖邪恶之声,随着远处的黑暗被猩红取代音量渐高。毫无预兆地,密密麻麻呈花束状的眼珠落在了阳台上,落地后四散开,它们在地板上弹跳,又在撞击落地窗时爆开,玻璃平面流下一条条血迹,数不清的红点顷刻遍布视线。污秽血肉蠕动着融合在一起,巨大而臃肿的怪物马上成形,通体弥漫出令人不安的气息。不可胜数的触手形似海胆的刺,以鲜活的巨型为中心肉块破出,每根暗黑色的触手上布满的纤细血管又挂着密密麻麻的眼球。现如今阳台的一片狼藉,赫然就是它的杰作。尽管在我的认知中,它的确已经称得上庞大,却还是逃不了被吃掉的命运。视距极限的更远处,仿佛连通着深渊的污浊血盆大口,从未知中出现顷刻将它吞噬,内容物在咀嚼的时候朝四周溅射。怪物们发现了我这个观众,然后黑色的不知名物体,劈头盖脸地往我的居所压境,在视线中无限放大。好在窗户在那个东西碰到前及时修复完毕,窗上的风景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祥和的模样。
刚刚嘈杂的声音突然消失只留下我和她大眼瞪小眼,一时间我觉得有点尴尬。而这个女孩的到来,则预示着我在这个世界的生活,正式开启了。
劫后余生之后,又是空耗几天,我仍未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反倒是度过了一段相对平淡无聊的日子。这地方仿佛被深藏在迷雾之中,我越往前迷雾越是浓厚。多次尝试无果,当我发现只要呆在屋子里不出去就能相安无事,我果断选择了躺平。在原先的世界,我本来就是个不怎么出门的死宅男,现在也算是回归生活,完全影响不大。至于她嘛,我还是没能弄明白是个什么生物。虽然看起来的的确确十分诡异,但她自始至终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从未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情,久而久之我也就慢慢卸下防备习惯了她的存在。值得一提的是,她人类的皮囊是真的漂亮,我稍微有点中意,比之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类,我更喜欢她的这种纯粹。也许她的模样是人类的缘故,相处久了我竟对她心生亲近。
她还有个很奇特的能力,我偶然发现与她进行接触可以替代我对食物的需求。于是每当我感到饥肠辘辘的时候,我就会去主动拥抱她。刚开始我有点抵触,后来渐渐地抱的次数多了也习惯了。面对我屡次的拥抱,她居然根据我的行为模式开始化被动成主动,养成了每天早上主动抱我的习惯。因为此前我都是在起床以后抱她的,而拥抱替代摄取食物的效用刚好是一天。
洗漱完毕,她尾随着我来到客厅。我找到沙发坐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放在腿上,然后手握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准备观看电视节目。我的下巴顶在她瘦小的肩膀上,侧脸与她嫩滑冰凉的脸蛋贴在一起,切过数不清楚的电视频道还是没能找到想看的节目。正当我兴致缺缺打算关掉电视的时候,她白皙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
“你想看这个吗?”
我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应。纪录片里的恐龙撕咬缠斗着难分胜负,电视上面的进度条还在自顾自地走。也对,她怎么可能产生意识这种东西呢?我曾试探过那么多次,无不证明她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东西,自然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本身没有的东西。
然后,在我打算关上电视回房间玩游戏时,她却出乎我的预料,呆呆地而又笨拙地点了点头。我的眼睛因惊讶睁得大大圆圆的,枯燥又无趣的日常,终于有了可以称之为目标的东西。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中生根发芽,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就算是异想天开我也想试试看。
“我要赋予她人性”,凝视着她银色的眼睛,我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