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燃烧着的篝火，就像舞台中划出焦点的聚光灯，阴翳被擦除的部分，现出背靠背坐着的两个人。他们的影子在火光中纠缠，又在接壤黑暗边界时不复存在。等身的镜子立于他们面前，镜面流转着水银般的光泽，可以轻易看清楚自己睫毛投下的阴影，彼此的心绪皆融化在摇曳的光晕里。
赤语已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安然入眠以后，他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这个四周充斥着黑暗的地方，与同个陌生女孩背靠着背，后脊能清晰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而女孩那边显然也是同样的情况。
起初，两个人受好奇心的驱使，也不是没有想过回头去看清楚对方的脸。可惜天不遂人愿，视线还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飘扬的发梢，梦境便如被石子击中的湖中月般被掀起的波纹吞噬。
赤语在和女孩子交流方面，完全是张白纸。好在对方是个温柔又有耐心的人，在她的交谈引导下，赤语变得不再紧张，慢慢也开始学着主动与其搭话。他们共享着火焰的温度，当女孩轻笑时，赤语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细微震动。在过去的时光里，他们借着这个梦境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许多自己的事情。正是因为如此，交换了不少秘密的两个人，很快便熟络了，唯一可惜的是无法相见。
赤语冥冥之中能够察觉得到，有股未知的力量在阻止两个人相见。对这个既定事实，他们也心照不宣，只摸索着梦境的规则，做最大限度的挣扎。
“你那边下雨了吗？”女孩的声音裹着潮湿的水汽，赤语甚至能听到她蜷起膝盖时，发梢扫过裙摆的簌簌声。
“倒是没有……”
“可以再告诉我一遍，你的名字吗？”
“还是不了，反正醒来以后，你又一定会忘记的。”她逐渐变轻的尾音里藏着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保证，这次一定不会忘记。”赤语摸索着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啊，真的是每次来都会说这句话呢。”
“这样嘛…”他凝视着镜中那个无话可说的自己。
“只有我当真了，在每个去过的地方都刻下‘小虎鲸’这个暗号，像个笨蛋一样。”她的指甲嵌入赤语的掌心，留下月牙状的压痕。赤语有些吃痛地皱纹，没有对她这种行为表露半分埋怨。
“……”
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把“我也在努力记住”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轻易说出口。因为他明白，连对方面容和名字都未曾都知悉的情况下，仅凭熟悉的感觉去辨认，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唯有安静倾听，尽量安抚她的烦闷，便已是最好。
“今天我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有个服务员和你给我的感觉很像。尽管并不十分地确定，我还是将暗号写于纸上递给了他。果不其然，他还给我一个鄙夷的眼神，真的好尴尬啊。”
“他长得怎么样?”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的声音是清丽的少女音，听起来长得就非常漂亮。我不知道，自己在你的眼中会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放心吧，我不会因为你的外貌嫌弃你的，傻瓜。”她动情地向后仰倒，后脑勺轻轻撞在赤语肩胛骨上。
“看来，今天也到此为止了。”
“是啊…多可惜……”
篝火即将燃尽，最后几簇火苗正在舔舐夜色的裙裾，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梦正迈向末尾。不合时宜的沉默，是再见的序言，即使口中未曾吐露道别，却已在暗自期待下次再见。
他匆忙回头一瞥，妄图在尾声结束的余音里捕捉些许她的讯息，目之所及只有那直垂腰间的乌黑长发，默然回应他心中存有的侥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