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车站,头顶是蔚蓝色的天空。澄澈的晴空撞入眼底,干净得仿佛被海水反复洗涤过。白亮的飞机缓缓划过天际,拖出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云丝,像是在素蓝绸面上,匆匆绣上的一针若有若无的纹路。
我跟随着人潮往前,没过多久,便在空落落的公交车站,看见了我想要寻找的少女。
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她,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了纤瘦的肩头,纯白的裙摆被微风轻轻掀动,宛如晴空初绽的栀子。可能是为了怜惜柔弱的花朵,就连拂过的风都自觉放轻了力道。她就只是那样悄无声息地坐在候车的长椅上,姣好的面容,竟也让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车站,都笼上一层朦胧的柔光。
车站的后面便是海,往远处望去,依稀可以瞧见海滩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不断有衣着清爽的路人从路线图旁经过,绕过她,奔向她身后的海。我试探着朝她迈了几步,那双蒙着忧郁与黯淡的眼眸,便不加掩饰地望向了我。对待她,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擦拭落满薄尘的玉石,指尖稍重,便可轻易惊碎脆弱的光泽,让她回落进无边的阴翳里去。
方才不过是愣神驻足的功夫,不曾想秋末竟已越过我行至身前。想来她是回头时没能看见我的身影,所以才在这临海的车站停下,安安静静地等待我赶来。
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卷来阵阵抚慰人心的潮声,空气中远远地飘来游人细碎的笑语。于她而言,仿佛世界皆已不复存在,人们熙熙攘攘地从她的身边经过,她完全不为所动,只呆呆地凝视着不断朝她靠近的我。直到看清楚来人脸,她才卸下所有的防备,空洞落寞的瞳孔忽地光芒焕发,如同一束光照进黑夜,漾开了少女该有的灵动。可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我无法从中读出她的半分心绪,或许,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对我闹小别扭吧。
红漆的自动贩卖机,玻璃门内是整齐排列着的各种耳熟能详的饮料,他们承载的是我那被无声封存的久远时光。透明的玻璃泛着阳光,晃得人目眩。我可以清楚地说出和对应名号联系的记忆,可它们终究是被我留在了过去再难拾起。这些饮料从同样遥远的地方运来,然后在仅仅方寸的货架上悉心等待,却只为有朝一日被人的手握住,开启,饮尽,然后成为被抛弃之物。世间大多数之事,大抵都是这样一场漫无目的的等待,而我常在路上将视线投向虚无。这趟看海的行程,若非身边有她,我怕是早在踏入地铁站的前一刻就折返回了空荡荡的住处。
我站在她面前,她抬眼看过来,黑亮的眸子里盛放着晴空与海,还有我平平无奇的脸。我素来不是沉湎皮囊的人,可方才她的视线穿过熙攘的人潮,满心满眼都是我时,我的心还是无端乱了节拍。从这个角度往下看,她显得更加娇小了,这样一副瘦弱却体态优美的身子,我大概能够轻易抱起来吧。
“抱歉,让你久等了吧。” 我向她开口说。
她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捏住了我黑色T恤的下摆。那动作像个受了委屈向大人撒娇的孩子,可我却分明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她对我似乎没有本分怨怼。只有如潮水般的不安,从她那颤抖的指尖漫到了我的心上。
我忽然想起在我们还是网友时她曾说过的话。她告诉我,自己若是长时间待在满是陌生人的环境离,内心的恐慌便会无止境地漫上来,然后随之而来的消极情绪也会将她整个人都吞没。身处这种环境下的她,就像是狂风暴雨中夜航的帆船,总要能够时时刻刻寻得灯塔的光才能安心,她的身边也总是需要有个熟悉的人,才能消解掉心底的焦灼。至于这个性格的由来,她也毫无保留地说给我听了。
孩童时代的她经常被父母随身带去赶集。而人潮汹涌的集市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摩肩擦踵,大人稍不留神都会被冲散,更何况是那样小小的她。可她的父母却总由着自己的性子走,从来不顾及她的感受,只任由她在身后跌跌撞撞地追。几乎每次到赶集的日子,她都要在人头攒动的迷宫中迷路。当时数不清的腿在她眼前交替迈动,像密不透风的树林,她被围困在中间,像是被猎人陷阱捕获的惊慌小兽。心理防线薄弱的她,很快便会蹲在原地捂住脸哭泣,而无助的声音最后也将被闹市的喧嚣吞没得干干净净。
幸运的是,即便是在声音如此嘈杂的地方,还是有人注意到她,并且她遇上的全部是好人。他们会耐心地安慰小女孩,闲暇之余也帮她寻找父母。可更多时候,她只是被安置在集市显眼的歇脚处和人们购置的货品待在一块,独自忍受着他人打量的目光呆呆等待。
等待的时光犹如儿时深不见底的黑夜,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她的思绪长时间浸泡在“自己被抛弃”的念头中,日子久了,这份对于守候的不安便深深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成了她血肉的一部分。即便后来父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改了性子,再也没做过把她落下的事,也没能将她从那片阴影里拉出来。
那死死抓着衣摆的习惯,就是在那样漫长的等待中生了根。她时刻相信着,只要不放手,前面被拽紧布料勒住的人,总能回头看见缩在身后的、小小的自己。
风拂动她垂落的发梢,几缕软丝扫过我的手背,轻得像蝶翼的震颤。她攥着衣服的力道并不重,我很轻易就将她紧握拳头的包裹在手心,然后我蹲下身注视着她的眼睛,如同长辈对待孩子那样郑重其事地摸了摸她的头。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等,她便乖乖松了手。指尖蜷回身侧,像极了一只乖巧的猫咪。我不紧不慢地走向自动贩卖机,她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目光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就像是在为我可能的逃离,随时准备好飞扑抱住我。明明平时情绪波动少得宛若没有生命的人偶,反倒是在这件事情显得莫名地孩子气。
用手机扫码支付后,易拉罐的哐当声落在空旷的海风里。我给她选的是橘子味的汽水,淡甜的香气应该是比较适合她的,我觉得水果的气味与她身上宛如栀子花的干净气息很像。小时候妹妹不开心的时候,只要递上甜甜的糖果或者汽水,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希望它也能稍稍抚慰这位不安的心灵。虽然从根本上来说,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甚至连青梅竹马的关系都够不着,但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我在心中早已把这个无法言语的女孩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我弯腰拾起两个铁罐,罐身的冰凉混杂着阳光微暖自指尖涌了上来。回到她面前递过汽水时,她先是怔了怔,垂眸注视着附着晶莹水珠的汽水,然后又抬眼望向我。盯着我微笑的脸,她伸出白皙的手,先是用指尖试探式地轻轻触碰冰凉的罐身,就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慢慢接了过去。
她握着汽水晃了晃,罐子里面的气泡升起细碎的声响,她遥望着没有边际的蓝,我从她闪烁着的眼睛里捕捉到了难得的温柔与欢喜。
“走吧。”我转身向海岸边走去。
她起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在我的身侧,我们之间不过半步的距离。到了沙滩边,细软的沙砾在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我们两个都是喜静的类型,因此我们选择了往人群聚集的反方向前进。
于是我们就这样,悠闲地朝着沙滩的深处走去。海浪一波波漫上来,在沙滩上留下深色的水痕后,又慢悠悠地退回下。相伴着着走过一段路程,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垂眸看向自己脚上的白色细带凉鞋。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她脚下的缝隙里进去了不少沙子。她望了望脚边冲刷的海水,似是在犹豫什么,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那个...你想要赤脚在沙滩上走走吗?”
“想的话,我可以帮忙提着鞋。”
我看懂了她的窘迫,不假思索地便把我所想的东西直接说出口。说的话比思考更快,等我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什么话时,已经来不及后悔。
女孩子一般都会讨厌陌生的男性接触自己的私人物品,更何况还是鞋这种贴身的,我刚刚究竟是在说些什么啊,但愿她不会因此觉得我恶心。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她就只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再无其他反应。我又开始读不出她的心思,这种没有依据全靠揣测的情况令我如坐针毡,只等眼巴巴地等着她给予我的判决。
她黑亮的眼瞳中是翻涌的潮水,而后,她慢慢抬起腿,带着毫无保留地信任将白净细腻的脚踝递到了我的面前。对于她的坦率,我下意识地想要退缩,但还是强压下羞涩装作无事发生。我当着她的面蹲下,解开细带的动作小心翼翼,尽量避免自己的手直接触碰她的肌肤。虽然她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把发丝挽于耳后的动作,还是出卖了她。原来她和我一样会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感到紧张,此刻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她也在强忍着收回脚的冲动。证据就是她那红透的耳根,以及细微颤抖的脚踝。
为她脱鞋的时间很短,对我来说却像是过去几个世纪那么长。我把两只白色的凉鞋拎在手里,细带上还带着她肌肤的余温。她逃一般地奔向我身后的海水,脚丫踏在水上,溅起阵阵水花。海风掀动白裙柔软的布料,把她的气味吹向我。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像只小尾巴般跟在我的身后,抢在海水抚平前,不快不慢、脚步轻盈地踏在我留下的脚印上。我们之间很有默契,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脑海中浮现出许多有关于她的事,不管是那些藏在指尖紧握的不安,抑或者是眼睫颤动里的温柔,都如这海风里永不停歇的潮水呼吸,一声声落在我的心上。我感觉我们两个,就好像早就如现在这样,相伴着走过好久。
夕阳慢慢往海平面沉下去的时候,沙滩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人还在,整片海域都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暖融融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我趁她没有留意的时间,悄悄靠近她。我发现她还握着那罐橘子汽水,冰凉的饮料,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她花了很久的时间去看夕阳落下,收回视线后,突然拉住我的衣角扯了扯。我下意识往她看去,却恰巧撞上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那是我从此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眼神,像是浸了温水的墨,晕开一层氤氲的水汽。她强迫自己的眼睛不去躲闪,只为把这软得像眼前潮水的眼睛给我看。可她究竟是想要对我表达些什么呢?原来她平静无波的眼底也能偶尔露出这么迷人的颜色。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见她的目光飞速扫过我的唇,在被我察觉后又似触电似地移开。她的视线落回我的眼睛里,,我竟读到了试探、矜持、期待这三种情绪。在我接触的文艺作品中,这种情况是女孩对于情人才特有的扭捏。
在意识到这种不可思议的可能后,我气定神闲的心骤然乱了,秋末那张脸居然开始在视线中变得意乱神迷。我无法分辨此刻的悸动,是不是见色起意造就的幻觉。如果因为自作多情,导致我和她的关系恶化,这我是无法接受的。我自认为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也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就连亲妹妹都认为我是个没救的人。所以秋末对我生出这种柔软心意的可能是微乎其微的。她应该对我仅仅是像对哥哥的依赖,就如同我对她是妹妹的迁就一样。
我自以为弄清楚缘由,下意识后退半步,开始仔细回想今天的诸多细节,结果越思考越是百思不得其解。
“刚刚谢谢你迁就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打心底里知道,她或许要的不是这个答案,可我还是像逃兵似的,把那句怯懦的话说出口了。因为我不想赌,也不敢赌。
感觉在我说完话以后,空气忽然就静了下来,耳畔只剩下了海浪的声音。她长长的眼睫毛垂落,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握着汽水罐的手也收紧,易拉罐发出被捏得变形的轻响,像是在回应她藏在沉默里的、落空的期待。
不过下一瞬,那点失落就被赌气取代了。
她抿紧了唇,原本轻轻搭在我腰侧的手,忽然用力,指尖狠狠拧了一下我腰上的软肉。力道很足,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却又在拧到最紧的那一刻,极轻地收了半分,像怕真的弄疼了我。
我猝不及防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去握她的手,她却已经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背在身后,别过脸去看海。白裙被海风掀得贴在她纤细的背上,勾勒出她微微绷紧的肩线,连带着垂在背后的长发,都透着一股“不想理你”的执拗。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暖橘色,可那抿得紧紧的嘴角,却半点暖意都不肯露出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她的白色凉鞋,腰上的痛感还没散去,心里却像被海浪卷过的沙滩,乱糟糟的,半点头绪都没有。我看着她不肯回头的背影,看着她捏着汽水罐、指节泛白的手,终究是没弄懂,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究竟是从何而来。
海浪一波波漫上来,又退下去,把我们先前踩下的脚印,轻轻抚平了。我苦笑着望着海面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轻声叹了一句。
“女孩子的心,真的好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