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今年的夏天似乎来得比以往都要早些。才三月初一,暑气就已经黏在皮肤上,叫人坐立难安。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天朗敲键盘的声响,在空旷里来回撞。负责锁门的同事没察觉角落里坐着的人,随手按灭了灯。黑暗涌进来的瞬间,才看见屏幕的蓝光里,浮着一张半隐的脸。天朗被光线的骤变惊得停了手,屏幕上的代码,停在了跳动的光标前。
“不好意思,没发现你还在忙。”
他探出头,只看见一张满是歉意的脸,在话音落下的同时,灯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没事。”他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藏着没处安放的窘迫,和一点对自己的自嘲。
“今天的需求还没做完吗?别太熬了。”
“还没,是我自己太慢...”
两句寒暄过后,偌大的空间里,转眼又只剩他一个人,和键盘的轻响。
又过了半小时,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眶,目光落向窗外连片的灯火。心里盘了盘剩下的活,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得不合上了电脑。
电梯的数字映在他失了神的眼里一层层跳着。等天朗回过神,才发现人已经站在了大楼外。热浪裹着路边小吃摊的油腥气扑过来,胃里一阵发紧,倒也把他飘着的意识,拉回了几分。
天是沉的黑,街边的喧闹还没散,不用看钟,也知道夜已经深了。他没敢摸手机确认时间,只顾着甩开身后的人声,往附近的公交站跑。
“但愿还能赶上末班车……不然,只能打车回去了。”
路上人影稀疏。穿短袖的年轻人跑过他身边,带起一阵风。不远处的情侣慢慢走着,白小狗摇着尾巴,绕着他们的脚边呆呆地打转。
夜里的等待,总显得格外漫长。他靠在长椅上,意识昏昏沉沉的,直到公交车刺眼的灯光晃醒他,人们的说笑话声闯入他的耳朵。之后的路,大半是恍惚的。意识像浸在温吞的油里,半睡半醒,他只凭着熟稔的习惯,在公交与地铁间换乘,眼前晃着交叠的线路图。这趟回家的路,随着时间拉长,在感官里竟越走越远。走出地铁站的那一刻,想回家的念头,涨到了极点。
云层背后若真有神明,定是个爱捉弄人的。许是罚他今早没把天气放在心上,在离家只剩一公里的公交站,他满心满眼都是回家的时候,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冰凉的雨砸在脸上,他猛地醒了神。拼命往候车亭的角落缩,可风裹着雨,还是追着他来,没一会儿,衣服就湿了大半。
“有没有搞错,专挑快到家的时候下?”
抱怨的话脱口而出,他盯着地上溅开的水花,早上出门时,秋末执拗着要他带伞的脸,忽然浮了上来。
“要是听她的话带了伞,也不会落得这般狼狈,”他心里想着,“回去少不得要被她念叨了。”
雨把他困在了空无一人的候车亭。视线扫过空荡的街道,只有成排的车,沉默地停在雨里。寂寞像雨丝一样无孔不入,夜仿佛也更黑了。衣服湿透之后,风就顺着布料的缝隙往身上钻,没完没了的寒意,连自认耐寒的他,也有些扛不住了。
漫长的等待过后,雨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路灯的光,在湿黑的路面上拉出一条亮线,却将他的心沉进黑暗的谷底。就在他以为只能在这耗到雨停的时候,视线的尽头,忽然晃过一抹熟悉的白影。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人,隔着漫天雨幕,竟仿佛能看见她那双亮得发黑的眼睛。
风把少女手里的伞吹得东倒西歪,她纤瘦的身子在风里晃着,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却还是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他面前。等她靠近了才看见,她乌黑的长发上,水珠正不停往下掉——那把伞,原来根本没能为她挡住什么。
她嘴角弯着温柔的笑,眼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在天朗惊讶的目光里,她慢慢递过来一把黑伞。他迟疑着接过来,伞身沾着冰凉的雨水,唯独她握过的地方,留着一点温热。那点温度顺着指尖漫上来,连带着周身的寒意,都散去大半。
原来被人记挂着,是这样的滋味。
他忽然觉得,连日来熬出来的疲惫,好像在这一点温热里,慢慢化了。可看着眼前这个像妹妹一样的姑娘,心里又止不住地心疼。就算心底都是暖意,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带着些许责备的叮嘱:
“下次下这么大的雨,我没回来,你就先睡,不用这样跑出来的。浑身都湿透了,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便挨着他,在长椅上乖乖坐下了。没接他那句关切的话,只望着雨里朦胧的街景,双腿一前一后轻轻晃着,暗自藏匿着满心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