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与她怀里那只瘦骨伶仃的橘猫,都是天朗在夜里捡回来的。
同为被晚风吹散的无依生命,被同一盏屋檐的灯火收留。这般相似的际遇,是她们彼此亲近的缘由,也是她们暗自敌视的原因——宛如同枝的两片叶,共享着阳光,却也争着那一点不多的暖意。
平日里,一人一猫倒也算和睦。秋末素来爱极了毛茸茸的生物,尤其是这样能被她拢在怀里,随她轻轻摆弄的娇小生灵。指尖抚过软绒时,她眼底总漾着同样软绵绵的温柔。
可这份怜爱,终究是有分寸的。少女心底藏着的、对天朗的心意,重过世间一切。但凡分走了他目光的事物,她都带着点孩子气的敌视,就连此刻被她捏着肉垫的小家伙,也不例外。
天朗总觉得,能在夜里捡回这“两只猫”,是上天给他的美好馈赠。
自从秋末来了,他便很少再为那只爱闯祸的小橘猫头疼。因为不管它有多闹腾,她总能慢条斯理地将一切重新收拾得井井有条。看着她垂着眼笑,怀里抱着那只动弹不得、只能认命的小猫,天朗的唇角总会不自觉地弯起来,心像被春日的融水浸过。
在小猫眼里,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实在古怪。
它几乎没听过她开口说过话,终日只握着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再把纸轻轻递到主人面前。它原以为她也和之前来过的那些人一样,待不了几日便会匆匆消失在门外的风里,没料到,她竟也成了这屋檐下的一员,和它一样,被主人妥帖地收留在了灯火里。
它琥珀色的眼瞳,静静凝望着矮桌上摊开的白纸,上面有秋末刚写下的字迹。猫哪里懂人类的心事呢,它只知道自己的爪子被女孩握在手里,软乎乎的肉垫被她的指尖反复摩挲,令它很是困扰。它挣扎好几回,小小的身子都扭得发僵,却还是挣不脱那只看着纤细、却格外有力的手。而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甚至连半点要过来救它的意思都没有。
“秋末,这写的是什么?”
天朗在沙发上坐下来,探过身,指尖眼看着就快要碰到那张摊开的纸。秋末闻言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猫爪的手不自觉松了劲。就是这一瞬的松懈,小猫立刻张开嘴,狠狠咬在了她白皙的指节上。待她吃痛松开手,它便立刻窜到地上,一溜烟躲进了柜子底下,连尾巴尖都没留下。
秋末哪里还顾得上指节上的刺痛,慌忙伸手去拢那张纸,想要挡住天朗的视线。可那刚跑开的小猫,竟从桌下窜过,尾巴狠狠扫过她的脚踝。少女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天朗脸上的笑意敛尽,慌忙起身去拉她。可沙发与矮桌之间的空隙太窄,他起身太急,膝盖重重撞在桌沿,闷响一声,非但没抓住她的手腕,自己也顺着惯性,朝着她的方向跌了下去。
他终究没能拉住她,却在跌下去的瞬间,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掌心触到她柔软的发丝,替她挡去了地板的撞击。两人的脸离得那样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差一点,唇就要碰在一起。终究是错开了,像两片被风吹得险些相触的樱花瓣,又轻轻落回了原处。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两人的姿势实在太过亲近,秋末枕在他的臂弯里,乌黑的发丝在光洁的地板上散开,犹如一滩化开的墨。她大大圆圆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天朗忽然看清了她的唇,粉润润的,像沾了晨露的樱花瓣。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清清淡淡的,却勾得他的心跳加速。他暗自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故作镇定地开口。
秋末望着他近在眼前的脸,滚烫的热度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眼泪在眼眶里晃来晃去,却不肯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该随便碰你的东西。”他只当她是受了惊,连声道歉,怕自己一下子没说对,接着又问,“手被那小家伙咬疼了,对不对?”
他只顾着问些无关紧要的话,这些句子半分未触及她心底的慌乱与羞怯。秋末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烫得发疼,索性闭了嘴,赌气似的咬了咬自己的下唇,随即侧过脸,轻轻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不是很重,却带着点小小的怨气。
天朗低低地笑了,声音里带着无奈的温柔,像晚风拂过窗纸。
“秋末小姐,你这是,也属猫的么?”
“问题是,不是我咬的你啊...”
晚风轻轻晃了晃窗棂,桌上的白纸被吹得微微翻卷,把少女没说出口的心意也悄悄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