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应该出什么价格买你不死呢?”
林秋白的话让岳重山脸色一变,警惕地看向依然坐着的少女。少女指尖轻点桌面,一只手撑着脑袋。硕大的斗笠、面纱与宽大蓑衣遮住了她大半身形,让他只看见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他从眼前少女的声音中能多少判断地出她年纪不大,却透着一股超乎寻常的镇定与从容,那是对自己实力有所自信的人才能流露的气度。
“怎么?我这一身烂肉,哪里还值什么价钱?我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也就只有我身上这把破刀了。我看姑娘剑意环身,一看就是个剑修。难道也觊觎我这把破刀?那可真是抬举它了。刀刃早钝得切不开风,鞘上锈迹斑斑,连刀名都被人忘干净了。”
少女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岳前辈何必自谦?此刀虽锈,但也不是一般的货色可以与之相媲美的。”
“当然我所求的也不是这个,”她顿了顿,指尖忽地在桌沿一叩,“我只要你的秘密。”
“那个杨小姐是谁,什么身份,为什么会被追杀,以及现在藏身何处,这些你都要如实地告诉我。”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男人身形未动,右手却已按在刀鞘末端,指节泛白,青筋微凸,仿佛那锈蚀的鞘中蛰伏着随时会撕裂寂静的活物。
只听得一声轻叹,一道青芒自少女袖中游出,如闪电般击打在岳重山的刀上。那股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刀鞘嗡鸣不止,最后从他手中掉落。
“你看看,连刀都拿不稳了,你还有什么资格与我讨价还价?”
少女步伐轻盈的足尖点地,身形已如柳絮般飘至岳重山身侧三尺之内。斗笠垂纱未掀,却似有目光穿透薄雾,直落他微颤的右手腕骨——那里一道旧疤蜿蜒如蛇,隐在袖口暗影里,正随呼吸微微起伏。
“我给你一次机会,杀了我,击败我,我听你的。”
见岳重山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林秋白失望地叹了口气。她拔出霜唳——这把十分契合她的兵刃,直指岳重山咽喉。剑锋未颤,寒意却已刺破衣领,在皮肉上凝出一点细小的血珠。
霜唳剑尖微偏半寸,一缕青丝无声断落,飘向地面。岳重山喉结滚动,却未退半步,只是闭上了双眼,准备等死。
“你不是南山域的人吧?我们南山域已经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五境刀客了,可你身上这股子被血浸透的锈味,倒像是从西境荒原里刨出来的。”林秋白开始循循善诱地讲道,“西境荒原嘛,我记得姓杨的可就没那么多了。”
看着岳重山重新将眼睛睁开,林秋白接着说道:“当然我毕竟对西境了解不多,但我在这南山域还是有些人脉的。你能跑来这里,就说明你背后那位杨小姐,应该也在这附近了吧?”
“如果你能主动说出来,我或许还能帮你一个忙,可如果那位杨小姐是被我掘地三尺挖出来的,哼哼~”少女冷笑一声,“还有,你那股追兵可还没收手呢?你猜猜我和他们谁先找到?”
“也就是说,眼下我不得不信任姑娘了是吧?”
良久,岳重山缓缓开口,喉结上下一滑,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那位杨小姐......叫杨欣然,是我的表妹,是西域漠城杨家遗孤,前几年全家遭人灭门,唯有她一人活了下来,我从小就得了她父亲的照顾,得知此事之后便主动护她东行,但由于她的仇家始终没打算放过她,由于我们的失误,将她的行踪暴露在追兵眼皮底下。”
”那个仇家是星轶殿,殿主乃是五境巅峰修士,其下两个副殿主也是五境修为,我就是被他们所伤。在他们之下还有三十六位长老,个个都是四境,然后就是今天来的执事们,都有着三境以上的修为,还有别的要求。”
“直到几天前,我把她安置在紫罗宗内,那里有我的至交好友,不会出卖于我,我独自跑至别处引开追兵。现在追兵是引来了,但......”
岳重山苦笑一声。—喉间血气翻涌,他猛地呛出一口暗红,溅在酒肆斑驳的土墙上,像一簇骤然萎谢的朱砂花。
“说完了吗?”
“嗯,差不多就这些了。”
林秋白收剑回鞘——霜唳入鞘刹那,嗡鸣未歇,似有余怒盘桓。
只听得砰的一声,男人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尘灰腾起三寸。他倒地时右手仍死死攥着刀鞘,指节泛白如枯骨;眉心多出了一道细微的红点,—血珠将凝未凝,悬在皮肉边缘,颤巍巍映着窗缝漏进的天光,空洞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不解。
“真可惜,我还没答应你啊。”林秋白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青玉瓶,拔开塞子,将其中的粉末尽数倾入岳重山的身上,没过多久,那具躯体便如被抽去筋骨的纸人,无声塌陷、蜷缩,最终化作一滩尸水,“我可不敢留着你。你若是恢复过来,只怕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知道你那妹妹行踪的我,你太不会演戏了,眼里的杀意做不得假;若是依然保持着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那就是个活靶子,也是个累赘。”
“你本该一炷香之前就丧命于此,甚至还可能被严刑逼供出妹妹的位置。我却让你多活这一炷香,甚至还去帮你完成遗愿。你看看我多好,九泉之下就不要念叨我了。”
林秋白指尖轻抚霜唳剑鞘,寒芒在鞘隙间一掠而逝。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道动人的弧度。
她没说谎,她确实有着帮忙寻找并保护那位杨小姐的意愿,因为这件事很有意思嘛。
“杨欣然小姐,我在此衷心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不要死的太快,最好能撑到我过来,毕竟,好久没有真正动筋骨了,不是吗?”
南山域东方,紫罗宗内。
单马尾清丽少女手捂在胸口,正紧闭双眼,脸上充满了祈求的神情。
“欣然,你在做什么?”
身旁,一位身着靛青窄袖劲装的少年好奇地问向她,而杨欣然只是轻轻摇头,睫毛颤如蝶翼,指尖却悄然掐进掌心。
“只是一些无用的祷告罢了。”她低声说道,眼里充满了不安,“我那兄长已经有许久未曾有消息了,我怕......”
“嗨呀,你那兄长可是堂堂五境大修士,还被称作为刀王,那肯定不至于那么轻易就丧命的。”少年摆了摆手,想要将少女的不安散去。
“你不懂。”少女苦笑了一声——那抹苦笑尚未褪尽,喉间忽地一紧,仿佛被无形丝线勒住呼吸。这种感觉是......
杨欣然不敢多想。
“宋言,和我讲讲你修炼的事吧?”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进茶盏。
“有什么好讲的,我身为宗主之子,修行路上连一境中期都达不到,等到明年就成年了,可成人礼该怎么过我至今都不知道。”宋言脸色不太好,他的天赋差已经是他们紫罗宗上下皆知的笑话了。但自恃身份,很少有人敢就在他面前嘲讽他,都是躲在背后议论。
但很少,不代表没有。至少那些长老家中的子嗣就敢贴脸嘲讽。
当年宗主亲自定下规定,凡是以修为为尊,修为没达标的就该被狠狠羞辱。结果十几年之后他的儿子反而成了这种规则的受害者。甚至他不敢反过来打破,因为宗门上下都在紧紧盯着他,若是他今日破例袒护宋言,明日宗法威严便如纸糊,到时候宗门规矩就犹如一张废纸。规矩真碎了,最先割伤的,永远是立规矩的人的脚踝。
身为儿子,不能帮父亲解围,反倒是自己成了规矩最锋利的刃尖,悬在父亲喉结之上,让他不由得感到十分羞耻。
杨欣然张了张嘴,只能安慰道:“没事,还有我当垫底呢,你至少还能修炼,我这么个废人更是连修炼都做不到。”
“当时我刚来你们紫罗宗的时候,你们全宗上下都认为我是个蒙恩的废物,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知道我来历的人也当我是个累赘。只有你始终不在意我的修为。在我看来,这种内心品质比那些天阶乃至圣品功法都重要。”
“也许吧。”少女的安慰总算是让宋言心里舒服了不少。看着杨欣然那张清纯的脸,以及在那之下又有着巨大存在感的山峰,他不经喉咙滚动了一下,面红耳赤地扭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