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恒不是神，无法让整个紫罗宗上下一心。
就算真是神，也未必能做到。
人心如江河奔涌，各有其向，紫罗宗虽小，却也五脏俱全。
就说那长老们，其中就有大半人或明面上或暗地里反对宋立恒。因为他尽量推行宗门资源均配制，减少那些长老子孙们的修炼资源，转而投入到有修炼天赋的平民子弟身上，以期为宗门长远存续培育新血。
无能之人不配得到资源倾斜——这是宋立恒在长老会上掷地有声的结语。
但正因为如此，他的儿子宋言无法从宗门内得到多少资源，只能依靠父亲个人的一些财产，购置灵药、租用静室，甚至购置低阶法器，皆需自掏腰包。
宋言对此毫无怨言，他知道不可能因为他让父亲坏了规矩，尤其是在诸多长老想要看笑话的时刻。他每日寅时起身，在后山断崖边吞吐朝霞之气。寒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他却纹丝不动，任霞光一缕缕渗入百骸。
其实他的外部处境不算糟糕，因为父亲虽严，却从未吝啬对他的教诲与陪伴。虽然部分长老们暗中授意家族子弟来恶心他，但也有很多受到父亲恩惠的平民子弟，在达到二境甚至突破三境之后，也在暗地里照顾他。
他唯一真正难以解决的问题是修炼，根本原因在于他的修炼天赋太烂了，丁等中品，已经不是一般的烂了。一般丁等天赋的人都不可能通过宗门常规选拔——灵根驳杂、气脉滞涩、经络如枯藤缠绕，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需三倍于常人的时辰。
但这又如何呢？皇天不负有心人，他迟早有一天会真正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宋言站在陡峭的悬崖边上，看着眼前的景色突然内心悸动，有一种大声呼喊的冲动，仿佛胸中郁结十年的浊气，正撞开喉头铁闸，要撕裂这沉寂千年的断崖。
“啊！”他先是大声喊叫了一声，随后咆哮道，“我不是废物！我是要成为神的男人！”
偶尔宣泄一下胸中的烦闷，表现一下潜藏在内心的中二，还挺爽。
宋言满意地转身准备离开，却发现一道白色倩影坐在他平时练功的巨石上，裙裾被山风掀得微微翻飞，指尖正轻轻拂过石柱表面他日日盘坐磨出的浅痕，此人不是林秋白又是谁？
见他看过来，少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宋言突然感觉有些汗流浃背，脸颊有些灼热，恨不得直接从这悬崖上跳下去。
“那个......姑娘，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少年有些呐呐地说道
“多久吗？在你还在忘我地练功的时候我就在了。但我还挺闲的，就想着一直等到你练功结束了我在找你说事情吧？”说罢，少女捂嘴偷笑，“但没想到有这么一场喜剧，真是有意思，只能说浪费这么多时间果真是值了。”
“那个......你......能别和别人说吗？”宋言涨红了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嗯？你猜？”林秋白从巨石上跳下来，轻盈得像一片被风托起的梧桐叶，落地时连尘埃都未惊起半分。她歪着头打量他涨成猪肝色的脸，忽然轻笑了一下，说道，“如果想让一个秘密永远不被说出去，最好的办法就是......”
少女玉手轻轻从她脖子旁略过，嘴角勾勒出一丝玩味的弧度：“杀了第二个知道秘密的人。”
那张惊世容颜就这么快要贴在宋言鼻尖，让他感到一阵目眩，但很快他就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却悬在断崖边缘，碎石簌簌滚落深渊。想起那位至今还在禁地等着自己的少女，心中的慌乱立即平静了不少。
“请姑娘不要说这么吓人的话。虽然我不希望你把这事说出去，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最多也就多背一个笑柄就是了，反正我早已经习惯了。”宋言自嘲地撇了撇嘴，嘴角略带有一丝苦涩。
林秋白轻咦了一声，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很清楚自己这张脸的杀伤力。这个和自己这辈子年龄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居然这么快就恢复平静，倒也是有点意思。
她最喜欢有意思的东西了。
“我和你父亲是忘年交，我从他口中得知了很多你的事情。”林秋白面带认真的看着宋言，眼神中却带着一丝玩味，“我想要帮你。”
此乃谎言，宋言的情况是她在决定要来紫罗宗的路上偶然听闻的，她不想和那些老东西虚与委蛇，就算她能提着剑指着他们脖子上逼问，也嫌脏了剑刃。
“怎么帮？我现在这修炼天赋已经很差劲了，丁等中品，引气入体要靠寅时断崖上硬扛寒风三刻钟，才勉强在指尖凝出一缕颤巍巍的白气，像快断气的萤火虫。”宋言叹了一口气，“先不说你是不是吧，我这天赋连外门杂役都嫌寒碜。要想帮我，就只能从我这修炼天赋入手，不然的话光给资源的话性价比太低。而那些能提高人根骨的丹药，我们紫罗宗也没有啊，更别说——”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就算有，也轮不到我。”
“可是我有哦。”林秋白随手翻出一瓶青玉小瓶，在她指尖滴溜一转，瓶身流转着幽微的碧光，似有春水在玉中游动。“洗髓丹，五品灵丹，能提升根骨资质，重塑经脉。当然，这也有限制，不然的话它也不会是区区五品灵丹了。一是不能对乙等以上资质者起效，二是服用者需在十二个时辰内承受万蚁噬心之痛，若是不能撑过去，便会废了神识，沦为痴傻凡人。”
她将玉瓶轻轻推至宋言掌心，指尖微凉，微微一笑，“怎么样，我的诚意足够吧？”丹药是从凌云宗宝库中搜到的，大概是那萧景衍很久以前想要给他儿子用的，结果发现用不着，就干脆存于宝库深处积尘三尺。
宋言低头凝视掌中青玉瓶，碧光映得他瞳孔微颤，仿佛有春溪在眼底奔涌。这是他梦寐以求之物，至于眼前神秘的少女有没有骗他，他竟毫不怀疑。
只是......
“你想让我做什么。”手掌紧攥着那青玉小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宋言抬眸直视林秋白，声音低沉却清晰。
“没什么，一件普普通通的小事而已。”林秋白笑嘻嘻地贴在他耳边轻语，
“杨欣然，你知道的吧？”
话语虽轻，却如同黄吕大钟敲响一般震耳欲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