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南地，地势渐趋低平，河网密布，沃野千里。
水色澄碧，稻浪翻涌如绸缎铺展，鹭鸟掠过青黛远山，翅尖沾着薄雾与晨光。岸柳垂丝轻拂水面，渔舟泊处，新晒的银鳞在日头下灼灼生辉。今日立春已过三日，田埂上荠菜抽苔，农人正俯身点豆，竹篓里尚存昨夜未尽的霜气。
今天是青崖剑宗开山收徒的日子，求道者络绎不绝，青石阶上足印新旧叠覆，有人负剑而立，剑穗垂落处微颤；有人捧素卷而候，纸页边角已泛黄卷曲。
相比于南域，中州修炼者总体强上不少，但这种强，并非源于天赋压倒性优势，而是千载积淀的规训与淘汰——宗门典籍不外传，丹方火候只口授，连剑气吐纳的节奏都需三年观云、五年听泉方得其韵。
即使是相对偏远的青崖剑宗，其宗主也有六境巅峰修为，门中长老无数，甚至可能会有隐于禁地的七境老祖。
明面上的实力就已经比起南域最顶级宗门不落下风了。
“丙等，不合格。”
执事长老只是垂眸扫过手中玉简，指尖未抬，声如古井无波。
“长老，我家孩子虽然是丙等，但也是其中的上上品，和乙等下品之间没有区别，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一富态男人焦急地擦了擦眉头的汗，从袖中掏出一叠商业券——那是八方宝阁的通用通兑凭证，靛蓝底纹上浮着微光篆纹，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渍——显然刚从宝阁账房取来，尚未来得及压平。
执事长老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连眼皮都未抬，只将玉简翻过一面，青玉背面映出男人额角沁出的细汗与身后少年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我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我们青崖剑宗收门徒，只看实际的东西。骨龄、根骨缺一不可。而这只是收徒第一关，后面还有两关当然，如果你带师学艺，还有所成就的话，我们也可以适当门槛。一切标准由本宗解释。”
“现在，退下，不要妨碍别人。”
声音之大犹如黄吕大钟，敲在所有人的耳旁。
“甲等上品......咦？”
突然出现的上等苗子让长老为之一怔，久违的抬头看了一眼。
一位二八少女素衣未染尘，站在身前，如初春新剥的菱角，清冽而锐利；眉间一点朱砂未干，似刚从丹炉余烬里拾出的星火。脸上带有一丝微笑，却似乎未达眼底，只浮于唇角薄霜般的弧度。
“18岁，四境上品。”出乎意料的优秀，让执事长老袖中枯指微颤。
不仅是带师学艺，甚至如此好的苗子，还没长歪。
“你这年纪，这根骨，这修为，竟未被哪家大宗早早收去？来我青崖剑宗是为何？”
长老忍不住开口问道，但话一说出口就感到后悔。哪有把好苗子往外推的说法？
来人自然就是林秋白，经过漫长的跋涉，耗时一年才抵达中州南方。
“久闻青崖剑宗大名，我对这里很感兴趣，长老应该不会嫌弃小女子带师学艺吧？”
说罢，她浑身剑意如霜刃出鞘，凛冽而无声，紫青色的剑芒围绕周身而转。
“还是个内剑修，又是个加分项。”
执事长老喉结微动，低头看着青玉简上的分数，干脆直接执笔全盘划掉。起身对林秋白说：“请随我来，你值得宗主大人亲自为你检验。”
“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处理。”
对着身边的弟子说着，长老郑重地询问道。
“请问你的名字是？”
“林秋白。”
只要完全展现出天赋，中州所有宗门的大门都会为她打开。但没必要，她想慢慢来。
而且在她上辈子就听说过这青崖剑宗。虽然很弱很弱，但里面秘传的剑诀却很有趣，甚至受到当今天下第一剑修的赞叹。
而那天下第一剑修，就是上辈子一剑结果了她的人。
而且，在展现出如此特质之后，却依然没受到灭顶之灾，自然有它的生存之道。要么是隐藏力量，要么是后面有大靠山。
属于哪种，林秋白不知道，但这和她无关。她来到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补齐短板，总不可能身为一个剑修，结果到最后还是只会用剑气乱射吧？
走过一段长阶，两侧崖壁上刻满了剑招残影，风过之时，仿佛有无数剑气在石缝间流转。林秋白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刻痕，指尖微动，紫青色的剑芒不自觉地跳了跳——那些剑招虽十分模糊，却隐隐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韵律，与她上辈子所学的霸道剑式截然不同。
执事长老脚步不停，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此阶名‘凝剑阶’，每级石阶下都埋有前代弟子的残缺佩剑与剑丸，能引动修者体内剑意共鸣。寻常弟子初入山门，需在此阶往返三月，方能感受到剑心之韵。你方才走过时，剑芒自发呼应，可见与本宗剑脉有缘。”
林秋白颔首，目光落在石阶缝隙里冒出的几株幽蓝小草上——那是“剑心草”，只生长在剑意浓郁之地，寻常宗门难得一见。
长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上面插着七柄锈迹斑斑的古剑，剑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平台后方是一座古朴的大殿，殿门上方悬着“青崖剑殿”四个大字，笔势如剑，凌厉非凡。
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青石旁，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看到林秋白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好个内剑修的苗子，剑意凝练如霜，气息却藏而不露。”
执事长老上前躬身，言简意赅：“宗主，这位是林秋白，甲等上品资质，内剑修，四境上品修为，带师学艺。”
宗主微微颔首，看向林秋白：“你方才在阶下展现的剑意，带着一丝雷劫之力？倒是罕见。”
“凑巧而已。”林秋白谦虚的微笑道。那一瞬间的芳华让宗主都有些侧目，只是他很快就恢复常态。
“虽然你的资质确实出众，但规矩在这里，我们还是需要走流程，来吧，先来进行悟性检测。”
宗主指向墙上的一幅画，画中一柄素剑斜插于雪崖之巅，剑尖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雪水，墨色山崖却在画纸边缘微微震颤——仿佛整幅画正以极慢的速度呼吸。
林秋白缓步走近画前，眸光微凝。画中雪崖的寒意似有实质般漫出，素剑的锋刃在她眼中渐渐褪去模糊的墨色，露出隐于纸面下的凛冽寒光。她的指尖悄然泛起一层淡紫青色的剑芒，与画中剑意遥遥相契。忽然，画里剑尖的雪水滴微微晃动，原本凝滞的墨色山崖震颤频率骤然加快，竟与她体内剑气流转的节奏完美重合。林秋白心神沉浸其中，仿佛置身于雪崖之巅，素剑的每一道纹路都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那是一种她从未触碰过的剑理：不追求一击破敌的霸道，而是以剑意融于天地，借自然之势凝剑成韵。
“嗯？”宗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色，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此画其实并非他们剑宗测试悟性之物，那是另一张剑图。而这是宗门至高剑法的根基，领悟了其中的剑理，才有资格修炼最终的奥妙，寻常弟子静坐三日能感受到画中寒意的就已经算是天才，而林秋白不过片刻便引动剑意共鸣，甚至让雪水滴颤动，这等悟性，怕是宗门内无一人能与之媲美。
林秋白缓缓收回指尖剑芒，画中的雪水滴重新归于凝滞，但山崖的震颤却仍残留着她剑气的余韵。她抬眸看向宗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幅画里的剑意，果然很有趣。”
宗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沉声道：“此画名为《雪崖凝剑图》，是本宗开派祖师亲绘，内含‘扶摇剑典’的入门真意。你能在片刻间与之共鸣，悟性足以通过第二关。”
甚至是超额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