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交个朋友吧?”
多么荒谬,把剑意藏在她的气海深处,—像一柄淬了寒霜的薄刃,无声无息地楔入灵台与丹田之间的幽微罅隙,然后和她说要交朋友?这就像提着刀,刀尖抵着你的喉咙,然后还要逼问你喜不喜欢一样。
她想要拒绝,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气海里的那道剑意堵死了她的声道。
“哦,对了,要是把你的声音封住,说不出话来,那我也听不到你答应的声音。可不要做出一些让大家都难堪的事哦。”林秋白轻轻打了一个响指,周宁宁喉间一松,气息骤然回涌,却只呛出一声短促的咳。
恢复过来后,周宁宁表面风轻云淡,负手而立。实则万分紧张,指尖悄然夹着一张符纸,这是联络师父的通讯符,只要将其燃烧殆尽,只要是在青崖剑宗内,师父便能瞬息而至。
“......”
“用啊,怎么不用了?”林秋白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在看着某种绝世珍藏一般。
周宁宁绝望地闭上眼,只觉得指尖在颤抖,体内真气根本无法传达到手指,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道符纸被眼前的混蛋轻而易举地拿走,像是自己在给她上贡一样。
“在我面前玩这种东西,没收。”像是大人收走小孩的玩具一般,林秋白将其放入自己的储物袋中,“你说说,我该怎么惩罚你的调皮呢?”
眼前微笑的少女风华正茂,却让周宁宁脊背发凉,只感觉是个披着好看皮囊的恶魔。
十天后。
宇文拓照例每过几天来周宁宁的洞府问好,只是最近感觉有些不同。
“周师妹,你在吗?”他按例发出询问。
“出去!不是说过......没有我的许可......不许靠近的吗?!”
洞府内传来师妹的声音,只是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青石,断断续续的,尾音还带着未压住的颤。
真是奇怪了,这么几次来都是这样,莫不是闭关了?可是闭关不一般会提前说的吗?
宇文拓指尖悬在洞府禁制前,迟疑半息。
那道声音里裹着未散的剑意余震,像被碾碎又强行拼合的琉璃。
只能说最近正处于修炼的关键期,这些天就不来找她了,过些时日等她出关再说吧。
洞府内,林秋白正坐在靠椅上仔细研读一卷泛黄的经书,封面上写着《青莲剑经》四个大字,不时地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
“你说说,那宇文拓到底是你什么人?怎么隔三岔五就要来烦你?”林秋白头也不抬,指尖一弹,一道青芒掠过洞府穹顶,在禁制光幕上撞出细碎涟漪。
周宁宁虚脱地倒在床上,双目无神,喘着粗气。
可不要误会,只是因为她的视力被彻底封印,连带着其他感官敏感程度大幅提升。而体内气海那道林秋白留下的剑意这些天正源源不断地渗入经脉,冲刷着她的丹田,并不断地同化她的剑意。
没错,不是消灭,是同化。
两人的剑意凑在一起没有打起来,反而是她自己的剑意在主动溃散、溶解、重塑,逐渐变成那人的模样。而一个人的“意”,其实就是他的信念。
信念诞生出“意”,而“意”又反过来作用于信念。
而这十天里,她的意志不断地被冲击,如潮水反复拍打将倾的堤岸。
令周宁宁觉得讽刺的是,这些天的遭遇,使她的剑意强度提升到了一个过于夸张的地步,甚至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并且也可以如臂屈伸,毫无阻碍。
但是,这种意志上的折磨让她痛苦不已,仿佛每一寸神识都在被重新锻打,又在锻打中悄然失重。她的意志在崩塌,想法在改变,她让自己觉得陌生。
就在周宁宁快要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响指声传来。
“啪。”
周宁宁猛地一颤,眼睑剧烈抽动,下一刻,世界突然恢复光明。体内躁动的剑意也骤然沉寂,如沸水倾入寒潭,蒸腾的白气尚未散尽,余温已凝成霜。
“哈...哈...”她不断地穿着粗气,口水不断从她嘴角滑落,目光也依然呆滞。胸口起伏如破鼓般擂动,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气海深处未散的霜痕。
周宁宁感觉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长得漂亮、身材好、天赋也还凑合,还有某种隐藏的体质。我看看......这是通玉凤髓?难怪屋外那个人总是缠着你,要我是男的也一定会这样做。”
“我改变想法了,我们还是来做朋友吧,怎么样?我帮你提升剑道修为,你的话也先帮我一个忙吧?就先......把那个一直来吵我们的家伙干掉,怎么样?”
“......”周宁宁没有作声,也许是没有听到。
“唉,”林秋白唉声叹气,让周宁宁为之一颤,她的叹息声让周宁宁这十天可是受了不少的苦,“我心善,见不得血,你也不想让好朋友太难堪,你说是不是啊?”
最后一句话声音一字比一字大,最后直接炸开在她的耳膜里,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挺喜欢宁宁你的,眉毛啊、脸啊、鼻子啊之类的,最喜欢的是这个......”林秋白指尖缓缓划过宁宁挺翘的山峰,让她不由得生出一阵鸡皮疙瘩,“我还记得某个大奶婆,她年龄比我还小上两岁,她这里当时就有你这么大了,真是奇了怪了,吃什么长大的?可惜当时她没有一点修为,欺负起来一点劲也没有,完全不如宁宁你有意思。”
“过几年她就会和我差不多地高度吧?当然,要比得上我还要等到下辈子就是了,到时候我欺负起来可能会更舒服一点。”
“你不会让我失望吧,宁宁师姐?”
宁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才点了点头,那幅度之小,简直微不可见,但林秋白显然还是注意到了。
“真棒,奖励你。”
周宁宁只感觉体内传来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真气,很锐利,就像它主人的剑意一样,但却温顺地游入她枯竭的经脉,如沸水灌入冻土,瞬间蒸腾起细密白雾——她长达十天不停运作的经脉总算是久露逢甘雨,被滋润回了饱满的姿态。
那人正在抚摸她的头,就像是在逗弄自家养得宠物一般。
“你不会告诉别人吧。”她贴着耳朵对周宁宁轻声说。
“......”摇了摇头。
“真棒,要加油哦。”拍了拍她。
林秋白离开了她的洞府。
而过一阵子,周宁宁才缓过神来。双眼无神地看着顶上的光幕晶石。
光幕晶石的冷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出林秋白指尖划过山峰时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要是她没去挑战剑域就好了,要是她早点发现那个混蛋藏在她气海里的剑意就好了,要是她发现之后第一时间告诉师兄师父就好了......
要是她不那么贪婪就好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宁宁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与那个魔头对峙的勇气了,也许答案她早就知道,只是不敢想罢了。
我居然连想象的勇气都缺失了吗?
周宁宁重新闭上眼,眼角却缓缓流出一滴滚烫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