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的话,如同一道重锤,狠狠地敲打在宋言的内心深处。
他突然感觉一阵烦闷,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始终围绕在他的胸口,直到此时爆发了出来。
使者不再看着这个稍显颓废的少年,转而看向一脸担忧看着他的“先天道体”,眼里充满了尊敬,“小姐,希望您能明白,此时跟我们走,其实是对这个少年好。我们接到的指令明确要求护送您安全抵达宗门,但没有提及如何处置他,他的生死,不在指令范围内。”
“小姐,您也不希望他因您一时想不开而丢掉性命吧?”
“你在威胁我?”杨欣然声音微颤却透着冷意,但语言里的颤抖暴露出她内心的动摇与挣扎。
“不,动手的不会是我们。”那使者微微一笑,“这样吧,要不要我们打一个赌?我们可以对天道发誓,接下来两天之内我们只会对您的安危负责,其余的事情都不管,看看事情会发生到什么地步?若他真能活过二十四个时辰,我们便放弃这次行动,太玄殿总殿那边我可以负责。”
“但如果他死了,您就老老实实地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不用!”
就在杨欣然左右为难之际,宋言忽然抬头,眼神清亮如寒潭映月。
“欣然,你和她们走。”
“宋言哥哥?!”女孩有些伤心地喊着,而使者却嘴角微扬,指尖轻抚腰间玉符,仿佛已看见任务即将圆满的光晕。
“明智的选择,恭喜你少年,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上升了一个台阶。”
从蝼蚁变成了虫豸。
“我还没说完呢。”宋言冷声道,“我们萍水相逢,完全不了解,仅仅凭借你的只言片语无法让我相信。”
“我也要你们一个承诺,对天道发誓,不许对欣然做出任何伤害、禁锢、折辱之举。”
闻言,使者眉梢一挑,眼睛微眯。看着少年如此做派,心中不由得有些恼怒。但此刻又不可能拿他有什么办法。
“好。”她抬手,指尖悬于眉心三寸,青筋微凸,声音低而沉:“我以太玄殿镇南使者李梦华之名,立天道誓言,不会对‘先天道体’杨欣然小姐做出任何伤害、禁锢、折辱之举。若违此誓,神魂俱灭,永堕无间。”
宋言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有些泪眼蒙胧的少女,心中哂然一笑。他走到她的身边,轻抚她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雪:“和她们走吧,对你有好处的。”
“......我不和他们去也能变得很强。”她不甘地说道,“就像......”
“就像秋白一样?”宋言哭笑不得,捏了捏那张尚有些婴儿肥的脸,“我可不希望你将来变得像她一样别扭。”
“我也会变强的,也许你不努力、懈怠了呢?要是到时候我来找你,你变得比我还弱,我可要狠狠地打你屁股了。”
少女这才破涕为笑,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伸出一个小手指,“一言为定?”
宋言低头,用指尖轻轻勾住她的小指,力道很轻,却稳如磐石。
“一言为定。”
临走前,宋言一直都有些浑浑噩噩的,直到脸颊上传来了一丝温热的触感。他一看,原来是杨欣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
这才红着脸相互告别。
直到今天,距离欣然离开已经有了七十二天了,结果还是天天想着这件事。
和秋白的约定如此,和欣然的约定如此,宋言完全想不到自己该怎么完成他的承诺。
根骨完全不行;悟性凑合,但也完全比不过林秋白那么夸张。道心呢?他的道心坚定吗?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只留下一声苦笑。若是真的坚定,他现在就不会有这种怀疑人生的想法了。
“宋言小友怎么一副如此垂头丧气的样子?”
树下,一位青衫的中年儒士抬头看向他,负手而立,一副温和沉静的样子,“男子汉大丈夫,应当抬头挺胸,顶天立地才是。”
“哦,是黎先生啊。”宋言下意识地拱手,却一个不注意从树枝上摔落下来。只不过毕竟身怀武艺,在空中一个转体就稳稳落地,靴底轻叩青石,未扬半点尘。
这位黎先生是他在西樵境偶遇的散修,平日里总爱坐在槐树荫下煮茶讲古,茶烟袅袅,青瓷盏中浮沉着两片舒展的云雾芽。身边只有一个女儿,名为黎萱琪,年龄不大,长得挺可爱的,活泼好动,贪嘴,但很有礼数,镇上的居民都很喜欢她,经常将任由她来蹭饭。
只不过看起来不太适合习武的样子,到现在也只有一境初期。不过宋言对于这个境界深有感受,所以平日里对她多有照顾。
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帮一点是一点。
黎先生却未笑他失态,只将青瓷盏轻轻一推,茶烟微散,露出底下澄澈如寒潭映月的汤色。“小友可知,云雾芽初采时蜷曲如虫豸,焙火后方舒展成叶,”黎先生指尖轻叩盏沿,声如玉磬,“蜷曲非怯懦,乃敛势待时;虫豸之形,亦可承露纳光——你且看这叶底沉浮,哪一片不是先伏后起?”
“黎先生看得出我是为什么而苦恼?”宋言苦涩一笑,端起青瓷盏,轻轻品尝了一下舌尖微苦,继而回甘,仿佛有细小的暖流自喉间蜿蜒而下,悄然熨帖了胸中那团盘踞已久的滞涩。
“少年人这番模样,要么为情所困,要么为道所惑,要么两者皆有之。”黎先生垂眸拨弄茶烟,青衫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道淡银色旧痕,“小友要是心中有什么烦恼,不妨说与在下听听?我年纪痴长了一些,倒也听过不少故事,阅历还算丰富,或许可以为你解惑也说不准?”
宋言默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盏沿,茶汤微漾,映出他低垂的眼睫与眉间未展的褶皱。半晌,喉结轻动,声音却比槐叶落水更轻:“黎先生,你说,如果一个人终其一生的终点,甚至远不如其他人的起点,这修行,真的公平吗?”
黎先生未答,只将茶筅轻旋三圈,雪沫浮起如初春山岚。他忽然抬手,指尖拂过宋言额前一缕被风撩乱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雪——
“公平?”他低笑一声,青瓷盏底叩在石案上,清越如裂冰,“这两字闻之令人发笑,仿佛是某种命运留下的期许?小友,我只想和你说,修行一道,本无公平可言。就算单论灵气浓度,中州也大于边境的四域,出生在中州的人,天生就比边境四域之人高贵。同理,根骨上佳者,生来便如承天露的玉兰,而你我这般凡俗之躯,却似石缝里钻出的青苔,那可真是云泥之别。”
宋言胸口一阵烦闷。这个道理他自然也懂,哪怕是上辈子那个相对平等、每个人离死亡都只差一枚子弹的世界,也从不许诺公平。
“努力?努力是最不值钱的,我修行的速度是你的六倍,我一天修练两个时辰,难道你能不吃不喝修炼十二个时辰?更别提有的时候差距远比这个大。”
“但是,”黎先生话锋一转,“这个世界又是公平的,那就是机缘与命运。”
“机缘与......命运?”
“没错,这是天道从不许诺起点平等,却为所有生灵预留的同一扇门。高贵者可能瞬间跌落低谷,而低贱者却也可能一步登天。”黎先生轻笑道,目光如炬,洞若观火,“没有人能得知命运的存在,也无法看到未来。因为,当你看到未来的那一刹那,未来就已经发生了改变,同理,命运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