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跳下大石,拍了拍裙子上沾着的碎叶:“好啦,风景看够啦,我们回去吧?下午还得继续跟那本《引气诀》死磕呢!”
苏澈也站起身。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谁也没有再提起刚才略显沉重的话题。秦晚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本性,指着路边的野花野草,说着些听来的趣闻。
回到丁字七号竹舍门口,秦晚挥了挥手,笑容灿烂:“苏师弟,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逛枫林啦!我回去继续跟灵气死磕啦!明天见!”
“明天见。”苏澈颔首。
看着秦晚脚步轻快地走向甲字区的方向,苏澈才推开自己的竹舍门,走了进去。
竹舍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人声。
苏澈没有立刻点燃桌上的油灯,走到床边坐下,而是盘起双腿,五心向天,再次尝试按照《引气诀》所述法门,凝神感应天地灵气。
白日的喧嚣沉淀下去,竹舍内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越发清晰的竹叶摩挲声
。
这一次,或许是环境足够安静,心神也更为集中,那些空气中的“异样感”似乎清晰了一丝。
引气入体的第一步,便是要以自身精神为引,捕捉并牵引一丝灵气进入体内,沿特定路线运行,化为己用。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华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霜白。
不知过了多久,苏澈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自然没有引动半分灵气。
第一次尝试,失败是意料之中。但他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对“灵气”的感知比初时清晰了些许,心神也比初入此界时更凝练了一丝。
“循序渐进。”他低声自语,躺下合眼,身体需要休息,精神亦然,保持最佳状态是生存的基础。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苏澈准时醒来,简单洗漱后,推开竹舍的门,晨间空气清冽,带着竹叶与露水的湿意,灵气似乎也比白日活跃一分。
他没有耽搁,拿着《引气诀》,准备前往昨日秦晚提到的、据说环境更清幽、适合晨间吐纳的“听竹苑”深处——那里有一小片临水的石滩。
刚走出几步,斜侧里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熟悉的招呼声。
“苏师弟,早呀!这么用功,一大早就去修炼?”秦晚从另一条小径转出,依旧是一身淡青弟子服,双平髻梳得整齐,发间那支蓝晶发簪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步伐轻快,似乎心情极好。
“秦道友也早。”苏澈停下脚步,颔首致意。
“一起一起!我也正想去水边试试呢,听说清晨水汽充沛,灵气也更柔和,说不定更容易感应!”秦晚很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沿着蜿蜒小径,穿过愈发茂密的竹林,向着水声潺潺的方向走去,路上偶尔遇到其他同样早起修炼的弟子,大家或点头示意,或匆匆擦肩,都沉浸在各自对仙道的初探中。
快到那片临水石滩时,前方小径岔口迎面走来两个相识的新弟子,正是昨日在膳堂见过的,住得不远的两人,他们正低声讨论着《引气诀》中一段晦涩的口诀,眉头紧锁。
双方接近,苏澈微微侧身,让出些许道路。
那两名弟子抬头,看到苏澈,其中一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掠过苏澈,看向他身旁,然后……很自然地,没有任何停留地,移回了前方道路,仿佛苏澈身边只是一团空气。
他们就这么与苏澈、秦晚擦肩而过,继续着他们的讨论,从头到尾,没有看秦晚一眼,更没有对她出现在此露出任何讶异或打招呼的意思。
苏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身侧的秦晚,她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路旁一株形态奇特的竹子,甚至还伸出手指戳了戳竹竿,嘴里小声嘀咕:“这个竹节长得好像一串铜钱……”
那两名弟子的交谈声随着他们的走远而渐渐模糊,但自始至终,没有提及“秦晚”,没有因她的举动产生任何互动。
一种极其细微的违和感,悄然爬上苏澈的心头。
是这两人恰好不认识秦晚?或者专注于讨论没注意?又或者……他们根本没看见她?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了那片石滩,溪水清澈见底,撞击在卵石上泛起白色水花,发出悦耳的淙淙声。
此处灵气确实比竹舍附近更为明显,水汽润泽,令人心神一爽。已有两三个弟子盘坐在远处较大的石块上,闭目凝神。
苏澈选了块离溪水稍远、相对干燥平坦的石头坐下,秦晚则挑了离他几步远、更靠近溪水的一块光滑卵石,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盘膝坐好,还像模像样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苏师弟,我们开始吧!”她朝苏澈眨眨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苏澈也收敛心神,开始今日的吐纳尝试,意识沉入对灵气的感知,时间在潺潺水声中缓缓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一位弟子似乎略有所得,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随即又赶忙收敛,继续用功,另一人则显得有些焦躁,不时变换坐姿。
秦晚一直安静地坐着,呼吸均匀,仿佛真的沉浸其中。
这时,石滩入口处又来了几人,是昨日那位出身不凡的刘宸、李芊芊和陈墨,他们显然也看中了此处的修炼环境,三人举止依旧带着几分与众不同的气度,扫视了一下石滩上的众人,便径直走向一处视野最好、最平整的大石区域。
经过苏澈附近时,刘宸的目光随意扫过,在苏澈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漠然移开,看向了溪水方向。李芊芊和陈墨更是目不斜视。
而坐在苏澈几步之外、颇为显眼位置的秦晚,再一次,如同空气一般,未被这三人的目光触及分毫。
刘宸三人占据了大石,开始低声交谈,内容似乎与某种更高效的引气技巧或家族提供的辅助手段有关,声音虽轻,但在安静的清晨石滩上,仍隐约可闻。
秦晚依旧闭目盘坐,仿佛对这三人的到来和高谈阔论毫无所觉。
苏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了这一次的吐纳,他依旧未能成功引气,但对灵气的脉络感似乎又清晰了一线。他睁开眼,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溪流对岸的树林,又掠过远处的山峦,最后,落回了身旁不远处的秦晚身上。
晨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边,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表情宁静专注,似乎完全沉浸在修炼的世界里。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和谐。
如果不是之前那两拨人,对她视而不见的话。
苏澈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秦晚身下的那块光滑卵石上,以及她周围的地面。
石滩湿润,泥土松软,其他弟子坐过的地方,或多或少会留下一点痕迹,或是鞋底的泥印,或是衣物拂过的微痕。
秦晚所坐的卵石周围,干干净净,就连她淡青色的裙摆垂落之处,下方的鹅卵石也依旧保持着被溪水冲刷后的自然状态,没有丝毫被压住或弄皱的迹象。
仿佛……根本没有重量施加其上。
苏澈的目光再次抬起,落在秦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她脸颊一侧被晨风吹动的几根细碎发丝上。
视觉上,她真实存在。
但其他人的“无视”,环境的“无痕”……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令人脊背发凉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窜入苏澈的脑海。
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石头上,看着不远处那个沐浴在晨光中、仿佛与周遭自然融为一体的少女。
溪水奔流,鸟鸣山幽,其他弟子或努力或苦恼。
只有他,能看见她。
对林清瑶那潜伏的致命危机的警惕尚未散去,此刻,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安的诡异,已如阴冷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苏澈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个仙子,也tm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