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况且晚对他的问题没有解释。
她避开了他关于“他人不可见”的质询，却又给出了另一个指向不明却足够危险的警告。
这种暧昧的态度，更像是一种默认——默认了自己与“常人”不同，默认了苏澈的察觉，也默认了他们之间这种奇特联结可以继续维持。
这算是一种无言的交易吗？她提供修炼上的助力与某些隐秘的提示，而他……暂时接受她的存在，不去深究？
苏澈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沉入夜色的竹林。月光未升，只有几点萤火在竹影间明灭。
他忽然意识到，这半个多月来，他竟已习惯了每日与秦晚的晨间“偶遇”与黄昏交谈。
尽管每一次交谈都暗藏机锋，每一次修炼都伴随着警惕，但这种规律的、几乎每日发生的互动，本身就在消磨着最初的陌生与戒备。
“算了。”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向蒲团，“至少目前，利大于弊。”
当务之急，是尽快引气入体，拥有起码的自保之力。
至于秦晚的警告，那位“美得不真实”的仙子——等她真正出现在视野里时，再做打算不迟。
翌日清晨，苏澈推门而出时，秦晚已等在老地方——那株枝叶特别茂盛的青竹旁。
她今日换了身浅碧色的衣裙，发间仍别着那枚水蓝色的晶石簪子，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早啊，苏师弟。”
她笑吟吟地打招呼，仿佛昨日那段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今日感觉如何？昨夜巩固得可好？”
“尚可。”
“灵气运转比前日顺畅了些许。”
“那就好。”秦晚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看他，眼神清澈。
“今日想试试别的吗？我知道东边山崖下有片野生的‘凝露草’，虽不算灵植，但清晨时草叶上凝结的露珠会沾染一丝极淡的朝霞精气，对温养经脉有些微好处。去采一些，泡水喝或是敷在关窍处都行。”
又是这种超出《引气诀》范畴、却听起来颇为合理的小技巧。苏澈看着她：“秦道友似乎对这类草木特性了如指掌。”
“从小在山野里乱跑，看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一些。”
秦晚语气轻松，转身往东边走去。
“走吧，去晚了露珠就散了。”
苏澈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竹林，沿着一道缓坡向下。
途中遇见几个同样早起修炼的同门，对方看见苏澈，点头致意，目光掠过他身侧空无一人的位置，毫无异样。
“陆明师兄近日问我，为何总是一个人对着竹子说话。”苏澈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走在前面的秦晚脚步未停，只轻轻“咦”了一声，带着点好奇的笑意：“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在背诵《引气诀》口诀，出声有助于记忆。”苏澈道，“他信了。”
“噗。”秦晚笑出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眸弯弯，“苏师弟反应真快。不过，这样也好。”
她转回头，声音里笑意未消，“省得旁人觉得你孤僻。”
“孤僻也无妨。”苏澈说，“修行本就是自己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有个能说话的人，总归不坏，对吧？”秦晚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澈没有接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来到一片背阴的山崖下。果然，岩缝与杂草间生着一丛丛低矮的、叶片肥厚的碧草，草尖上顶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金粉色。
秦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去一片草叶上的灰尘，示意苏澈看那滴将落未落的露珠：“瞧，这一丝金粉气，就是朝霞精气的痕迹，虽然微弱，但对初入道途者滋养经脉有奇效。你试着用我昨日教你的法子，将一丝意念轻轻附上去感受一下——别真的吸取，只是感受它的‘质’。”
苏澈依言，收敛心神，将一缕极细微的意念探向那滴露珠。
刹那间，一股极其清凉、又带着微微暖意的温润感顺着意念反馈回来，确实与平常水露不同，他点点头：“感受到了。”
“是吧？”秦晚笑得有些得意，开始小心地采集那些带着饱满露珠的草叶，放入一个不知从哪取出的玉盒中，“这些给你。回去后，取三片草叶，用无根水浸泡半个时辰，在黄昏时饮下，连用三日，应该能让你经脉更柔韧些。”
苏澈接过玉盒。盒子触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多谢。”他说，顿了顿，又问，“秦道友似乎对帮助我修炼……格外热心。”
秦晚正在采另一丛草叶，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她没有抬头，声音里却带着笑意：“因为苏师弟你……很有趣呀。”
“有趣？”
“嗯。”
她终于抬起头，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我见过很多人，但像你这样……明明心里装着很多事，很多疑惑，甚至很多警惕，却还能沉下心，一丝不苟地按照我说的去尝试、去修炼的人，不多。”
她歪了歪头，“而且，你进步真的很快。帮一个有趣又努力的人，不是件挺开心的事吗？”
这个理由听起来纯粹又任性，反而让人难以反驳。苏澈看着她坦然的笑容，忽然觉得，如果秦晚的“异常”背后真的藏着什么目的，那她的演技未免太好。
接下来的数日，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秦晚不再刻意避开苏澈对她“不可见”的试探，苏澈也不再追问。
他们每天清晨在竹林或水边“偶遇”，秦晚会分享一些看似零碎、实则颇有用的心得或知识，苏澈则谨慎地吸收、验证，修为稳步提升。
对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局限于修炼。秦晚会说起她“小时候”在山野间见过的奇花异草、听闻过的乡野怪谈，语气鲜活，细节丰富，仿佛真有那么一段无忧无虑的山居岁月。
苏澈则偶尔提及自己“家乡”的风物。
“我家乡有种果子，叫‘灯笼果’，秋天熟透了，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味道很甜。”
某日黄昏，两人坐在溪边石上，看着落日余晖将水面染金红，秦晚忽然说道。
“是吗？”
苏澈看着粼粼波光。
“我家乡河边也有种野果，我们叫它‘红泡儿’，酸甜的，孩子们常去摘。”“
红泡儿？听起来有趣。长什么样？”
“大概指甲盖大小，攒成一簇簇的，熟透了是深红色，表面有细小的颗粒。”
“那肯定很酸。”秦晚笑了起来。
“灯笼果是橙黄色的，皮薄，一咬下去满口清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