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吧。”苏澈淡淡道，“可惜，很多年没吃过了。”
秦晚侧头看他，晚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道：“苏师弟，你有时候……好像离得很远。”
苏澈心中微凛：“修道之人，心向大道，自然该有些距离。”
“不是那种距离。”
秦晚摇头，目光又转向水面。
“是像……隔着很厚的琉璃看东西，人在眼前，影子却模模糊糊的。”她 顿了顿，忽然自己笑起来，“哎呀，我在胡说八道什么。太阳落山了，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裙裾拂过石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苏澈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有些虚幻的影子，没有说话。
苏澈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这些看似平常的互动中，落在某些旁观者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景象。
这一日，苏澈完成上午的杂役——照料药圃，他做得细致，将几株有些萎蔫的“宁神花”小心地松土、浇灌了特定的灵泉水。
秦晚就蹲在药圃边的田埂上，托着腮看他忙碌，时不时指点一两句：“左边那株根须有点露出来了，要再埋深一点。”“那桶灵泉水放得有点久，灵气散了三分，浇最边上那排就行。”
在苏澈听来，这是有用的提醒，但在路过药圃的其他人看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喂，你看那个苏澈……”两个结伴去讲法堂的女弟子远远走过，其中穿鹅黄衣裙的少女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他又在自言自语了。”
她的同伴，一个圆脸少女，闻言好奇地望过去。只见苏澈正蹲在药圃中，对着几株花草，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还时不时点点头，仿佛在听人回答。而他周围，空无一人。
“真的诶……”圆脸少女眨了眨眼，“我上次去溪边，也看见他一个人对着石头说话，还笑了一下。怪吓人的。”
“听说他修炼挺刻苦的，进度也不慢，该不会是……”鹅黄衣裙的少女做了个手指点点脑袋的动作，“压力太大，有点那个了？”
“别瞎说。”圆脸少女扯了扯她袖子，“不过确实挺奇怪的，陆明师兄不是说他是在背诵口诀吗？”
“哪有人背诵口诀还带表情和动作的？你看他刚才，明明就是在跟人聊天嘛。”鹅黄衣裙的少女摇头，“算了算了，快走吧，要迟到了。”
两人加快脚步离开，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苏澈一眼，眼神里混合着好奇、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类似的情景，在之后的日子里又发生了数次。
苏澈在膳堂用饭时，秦晚会坐在他对面，点评今日的灵谷饭煮得硬了、哪道小菜调味不错，苏澈偶尔会回一两句，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他对着空气点头、摇头，甚至微微挑眉。
在讲法堂听课时，秦晚有时会溜进来，坐在他旁边的空蒲团上，听到某些基础讲解时，会凑过来小声说：“这个执事师兄讲得有点死板，其实换种方式运转灵气会更省力哦。”苏澈便会侧耳倾听状，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比划，仿佛在推演什么。
渐渐地，“那个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苏澈”便成了同期部分弟子私下议论的话题，有人认为他孤僻成性，有人怀疑他修炼出了岔子心神受影响，也有人单纯觉得他行为怪异，不愿过多接近。
连原本与他走得稍近的陆明，在几次试图加入“对话”却发现苏澈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后，也减少了主动搭话的频率，只是偶尔遇见时点头示意。
苏澈察觉到了这些目光和议论，但他无暇顾及，也无意解释，“孤僻怪人”的形象反而能减少不必要的社交，。
只是偶尔，在独自一人时，他会想起那些目光，想起秦晚那句“隔着琉璃”的评价。
日子就这样在修炼、试探、旁观者的异样目光中滑过。苏澈体内的气感日益壮大，距离引气入体只差临门一脚。
他对秦晚的警惕未曾放松，但那种因日常相处而生的、近乎习惯性的熟稔，却也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他知道这很危险吗，信任是致命的东西，但若一味排斥，只会错失秦晚带来的“捷径”，而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
这一日傍晚，苏澈结束修炼，从入定中缓缓醒来，丹田处，那团气感已凝实如鸽卵，温热而活泼，自行沿着经脉缓缓流转。引气入体，就在这一两日了。
他睁开眼，发现秦晚并未像往常一样待在附近，而是站在几步外一株老竹下，仰头望着竹梢间漏下的细碎星光，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胧。
“秦道友？”苏澈出声。
秦晚回过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苏澈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类似怅然的情绪。
“苏师弟修炼完了？感觉如何？”她问，语气如常。
“尚可。”苏澈站起身，走到她身侧，“道友方才在看什么？”
“看星星。”秦晚依旧仰着头，“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开阳’，旁边那颗暗一些的，是‘辅星’。老人们说，看见辅星紧跟着开阳，是好兆头。”
苏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夜空初明，星辰稀疏，她指的那两颗星靠得很近。
“是好兆头。”他顺着她说。
秦晚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啊，好兆头……但愿吧。”
她收回目光，看向苏澈，笑容重新变得明亮：“对了，苏师弟，你引气入体就在眼前，一旦成功，便可去执事堂登记，正式成为内门弟子，领取后续功法和每月份例。到时候……或许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苏澈心中微动：“道友何出此言？”
“内门弟子活动范围更广，任务也多，不像现在这般清闲了。”秦晚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而且，我……我也不可能一直跟在你身边呀。”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苏澈心弦一紧，他不动声色地问：“秦道友日后有何打算？”
“我？”秦晚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表情，“我嘛，自然是继续在这云剑宗里……逛逛呀。说不定，哪天又在哪个角落遇见苏师弟呢。”
她说完，不等苏澈回应，便挥了挥手：“天色不早，我走啦！明日……嗯，明日或许我就不来了。苏师弟，加油哦，争取一举成功！”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轻烟般向后飘去，迅速融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与竹影中，消失不见。
苏澈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秦晚最后的话，像是告别，又像是某种预告。她不来了？是暂时，还是永久？那句“继续逛逛”，又是什么意思？
夜幕完全降临，星河渐显。开阳星与辅星依旧紧紧相依，高悬天际。
苏澈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竹舍。掌心之中，那团温热的气感兀自流转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