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那句“明日或许我就不来了”像颗石头投进静湖，在苏澈心里漾开圈圈疑虑。可第二天一早，他推开竹舍的门，那抹熟悉的浅碧色身影还是立在老地方，发间的水蓝晶簪在晨光下流转温润的光泽。
“早啊，苏师弟。”她转过身，笑容明媚如常，好像昨傍晚那句带点怅然的话从没说过。
苏澈不动声色点头：“早。”
两人如过去数十日那般，一前一后走向水边,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跟竹叶沙沙声作伴,走到半路，前头的秦晚忽然“咦”了一声，停步，蹲下身。
苏澈走近，看见她面前一小丛低矮灌木，枝叶间隐约有个简陋鸟巢，巢里躺着只毛都没长齐的雏鸟，绒毛稀疏，双眼紧闭，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是‘翠鸣雀’的幼雏。”秦晚声音很轻，满是怜惜，“大概被夜里的风雨打下来的。母鸟不见，怕是凶多吉少。”
她伸出手指，极轻的碰了碰雏鸟冰凉的小脑袋，那鸟儿没半点反应。
苏澈站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晨光勾勒出她纤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一刻，她身上那种时常笼罩的，若有若无的虚幻感淡去不少，换成了一种极为具体的，对脆弱生命的关切。
“它还活着，但很弱。”秦晚收回手，抬头看苏澈，眼里带着恳求，“苏师弟，能帮我个忙吗？去溪边掬一点活水来，要最清澈的那段,再找几片新鲜柔软的草叶。”
苏澈看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就去了,等他用宽大树叶小心捧着清水回来，秦晚已将那雏鸟连着身下的干草一起托在掌心,她接过清水，却不是喂鸟，而是用指尖蘸了丁点，轻轻涂抹在雏鸟喙边干燥的缝隙。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接着，她将苏澈找来的柔软草叶撕成极细的丝，混着一点湿泥，在掌心轻轻揉搓。
“翠鸣雀虽是最低阶的灵禽，幼时也需一点土木精气稳固生机。”秦晚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自语，像说给苏澈听，又像说给自己听，“可惜我不是木灵根，只能借点草木本身的生气。”
她将揉好的，带着湿润泥土跟草汁的混合物小心的敷在雏鸟裸露的皮肤和爪子上，再用那些柔软的草丝将它轻轻包起，只露出小脑袋,整个过程耐心细致，跟她平日跳脱随性的模样判若两人。
“好了。”她舒了口气，把包好的雏鸟轻轻放回灌木丛下一个更隐蔽，能晒到些许晨光又不会被正午烈日直射的小凹坑里，“接下来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每隔一个时辰，得再来给它补一点湿润的土木精气，连着三天，它能挺过去，便能活。”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向苏澈，有些不好意思：“耽搁你修炼了，苏师弟。”
“没事。”
苏澈摇头，目光落在那个小“襁褓”上.
“秦道友好像很擅长这个。”
“小时候在山里，捡到受伤的小兽跟病弱的雏鸟是常事。”
秦晚望向远处竹林，眼神有些飘。
“我爹娘总说我心软，见不得这些，其实……只是觉得，既然看见了，能帮一点是一点。万物有灵，草木也好飞禽走兽也罢，活这一遭都不容易。”
秦晚话音落下，目光还流连在那丛灌木上，带着些许温柔的不舍，苏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被精心布置的小小庇护所，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竹林小径的另一头，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和衣物拂过草叶的沙沙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内门弟子特有的月白色流云裙的少女，正沿着小径缓缓走来。
她身姿纤细，面容在穿过竹叶的斑驳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丽，只是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郁，让人见之忘俗的同时，又不敢轻易靠近。
正是林清瑶。
苏澈的心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全身的肌肉在宽大衣袖下微微绷紧，但脸上却迅速调整好了表情，保持着新晋弟子面对内门师姐时应有的恭谨与些许拘谨。
秦晚的反应则自然得多，她只是好奇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林清瑶身上，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寻常的同门。
林清瑶也看到了他们。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苏澈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她的视线很自然地滑过苏澈身旁的空地——那里站着秦晚，但在她眼中，大概只有空气和几株翠竹。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这位师弟，晨安。” 她认出了苏澈是此次新入门的弟子之一。
“林师姐晨安。”苏澈立刻垂眸，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动作标准，挑不出丝毫错处。
林清瑶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似乎本就不是多话之人，她的目光掠过苏澈，投向更远处的溪水，眉间那缕郁色似乎更深了些，随即不再停留，径直从两人身旁走了过去。月白色的裙摆拂过沾着晨露的青草，留下一缕极淡的、清冷的幽香。
苏澈维持着微微垂首的姿态，直到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另一头，才缓缓直起身，他面色如常，但指尖在袖中已微微收拢。
“那就是林清瑶林师姐吧？”秦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沉默，她不知何时已凑近了些，正歪着头，看着林清瑶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
“听说她是内门某位长老引入门的，性子很静，不太与人交往。果然气质不太一样呢。”
苏澈“嗯”了一声，不欲多谈，转身准备继续往水边去。
秦晚却快走两步，与他并肩，侧过脸，清澈的眸子直直看向苏澈，忽然问道：
“苏师弟，你刚才……是不是有点怕她？”
苏澈脚步未停，心头却是猛地一凛。秦晚的观察力，或者说，她对他的情绪感知，未免太过敏锐了些，他自认刚才的掩饰已足够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