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乍起

作者:Gotothemoo 更新时间:2026/1/29 22:54:04 字数:9587

蒸汽钟塔的报时汽笛碾过霖州城上空,惊起一片栖在电报线缆上的灰鸽。午后的日头有些倦,透过讲堂高窗上镶嵌的彩色玻璃,在漆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旧纸页的味道。

历史先生扶了扶圆框眼镜,声音平缓得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案牍:“……自‘启明革新’后,机关术昌盛,铁路通南北,电报达四方。然百年前‘甲胄之乱’,烽火连天,生灵涂炭。幸有太祖武皇帝,收天下甲胄,定‘礼部稽核,善恶榜悬’之制,乱局乃定,方有今日之承平。”

闫悟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课本插图上那些威严的甲胄线条——狰狞的兽面吞肩,流转着冷光的金属表面,关节处精细的符文刻痕。旁边配着工整的小楷注解:“国之重器,非礼勿动。”书页边缘,被他用铅笔淡淡画了一架小小的、带翅膀的机关鸟。

坐在斜前方的苏青蘅微微侧过头,午后的光掠过她耳畔一缕散下的发丝,泛着淡淡的檀褐色。她听着课,手里那支镀金笔尖的钢笔却在本子上飞快勾勒着什么,细密的线条逐渐成形,隐约是某种多关节的金属手臂结构。而隔了一条过道的雷燧,早已睡得人事不知,鼾声压得极低,只有书本下露出一角街头小报,标题赫然是《城西官道劫案频发,府衙悬红缉拿》。

散课的铃声是电铃清脆的震颤。学生们从半梦半醒中挣脱,讲堂里顿时充满了挪动椅子和收拾书本的突突声响。

“听我二叔说,”雷燧瞬间精神了,挤到闫悟身边,声音压不住兴奋,“昨儿夜里,西郊货栈真出事了!丢的不是普通货,是往州府送的精密机簧零件!府衙的巡逻队连影子都没摸到,快得邪门!”

苏青蘅合上笔记本,封皮是细帆布质地,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她细长的眉毛轻轻蹙起:“燧子,别整日传这些。电报站今早才通报,府尊已请调了更专业的巡防力量。”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屋檐下冻着的冰棱。

闫悟没接话,目光掠过窗外。远处,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棉絮般的白烟,与灰蓝天色晕染在一起。有轨电车沿着街道中央的轨道叮当驶过,车窗反射着破碎的光。一切都遵循着某种精确、忙碌而又沉闷的秩序。天下承平,课本是这么写的。可最近城里隐隐流动的不安,像蒸汽管道深处传来的、无法忽略的沉闷嗡鸣。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学堂哥特式风格的石砌拱门。街上喧闹扑面而来:黄包车的铃铛、报童尖着嗓子叫卖刚印出的《霖州新闻》、临街茶馆里留声机咿咿呀呀放着新派戏曲,混着蒸汽机车的排气声和空气中淡淡的煤烟味。卖桂花赤豆糕的小摊旁,紫铜蒸锅噗噗冒着白汽,甜香腻人。

变故发生在转入老城西区的那一刻。

这里的街道窄了些,建筑也更陈旧,砖墙上爬着暗绿的藤蔓,巨大的铸铁蒸汽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还滴滴答答凝结着水珠。一种不同于主街的、紧绷的寂静骤然降临,随即被金属撞击和短促的呼喝刺破。

“官府办案!退开!”

穿着深蓝制服的巡警手持包铜警棍,拦在巷口,脸色严肃地驱散迅速聚拢的好奇人群。透过人影缝隙,闫悟看见巷内:七八个穿着粗布短打、神色凶悍的汉子被逼到墙角,手里拿着砍刀和粗陋的钢管,与他们对峙的是十余名黑衣劲装、手持制式狭刀的捕快,更有巡警在外围拉起了警戒线。地上已躺倒两三人,深色液体在青石板上漫开。捕快领头的是个面颊瘦削、眼神如鹰的中年人,刀尖稳定地指着匪徒中心一个脸上带疤的魁梧大汉,局面似乎尽在掌握。

“是‘疤脸老六’!”有胆大的闲汉低呼,“敢碰机关局的货,找死!”

苏青蘅轻轻吸了口气,手指下意识抓住了闫悟的衣袖一角。雷燧则瞪大了眼,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给捕快鼓劲。

鹰眼捕快动了。刀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一名匪徒的砍刀应声脱手,胳膊上飙出一道血线,惨叫着萎顿下去。包围圈骤然收紧,杀气弥漫。

疤脸大汉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兽般的疯狂。

“官爷……好威风啊!”他嘶哑地低吼,猛然将一直背在身后的那个用油布紧缠的长条包裹扯到胸前,动作粗暴地撕开包裹。

暴露在空气中的,并非预想中的火铳或强弩。

那是一件充满精密机械美感的物体——以银白色为底,点缀着流线型翠绿纹路的金属构件,在略显昏暗的巷道里,依然反射着冷凝的光泽。它看起来像是一副残缺的、未来风格的臂甲与胸甲的混合体,结构复杂得令人目眩。

疤脸大汉脸上横肉抽搐,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抓住那物事,狠狠朝自己胸膛一按!

咔!铿——!

先是紧密机括咬合的清脆声响,紧接着,一种低沉、澎湃、仿佛巨兽心脏搏动般的金属轰鸣骤然炸响!

银白与翠绿的光影猛地绽放、扩展!细密的甲片如活物般从核心弹出、延展、层层覆盖,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压缩气体释放的嘶鸣。眨眼之间,一副线条凌厉、充满非人美感的全身轻甲已包裹住疤脸大汉!甲胄表面流光溢彩,关节处有淡绿色光芒脉动般明灭,面甲覆盖了整个头部,双眼位置是两片深幽的暗色晶石,冰冷地映出巷中众人惊骇的脸。

时间仿佛被那轰鸣声凝固了一秒。

“甲胄……怎么可能……”鹰眼捕快失声,一直稳定的刀尖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回应他的,是骤然狂暴的气流尖啸!

翠绿身影瞬间模糊,原地只留下一圈扩散的、灼热的气浪波纹。青石板地面“咔嚓”一声,碎裂出蛛网般的纹路。捕快首领只来得及将狭刀横格。

“铛——!!!”

震耳欲聋的爆响!捕快首领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巷边的铸铁蒸汽管道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口中喷出一股血箭。那翠绿甲胄毫不停滞,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卷入捕快群中。速度太快,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疏和滞涩,仿佛一个孩童在挥舞千钧重锤,但绝对的力量与速度弥补了一切。刀剑砍在甲胄上,只溅起刺目的火星便被弹开,人影如同稻草般被抛起、跌落,骨裂声与闷哼声不绝于耳。

一个巡警鼓起勇气将警棍砸向甲胄后背,“砰”的一声闷响,警棍弯折,他自己却被反震得踉跄后退,虎口迸裂。疤脸匪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和自己生疏的操作弄得有些失控,一次冲撞偏了方向,肩膀重重擦过砖墙,硬生生刮下半尺深的沟壑,砖石粉末簌簌落下。

不到十息,严密的包围网彻底崩溃。

翠绿甲胄停下,面甲转动,幽暗的晶石“目光”锁定巷道另一端——那里通往更复杂交错的旧城区。面甲下传来模糊、嘶哑、夹杂着痛苦与狂喜的嗬嗬怪声。

“拦住……咳咳……拦住他!”鹰眼捕快挣扎着想爬起,却再次呕出一口血。

几名巡警试图投出警用套索,绳索还未近身,便被甲胄周身无形的力场弹开。

“嗬……痛快!”疤脸匪首不再理会残局,身形微微低伏,腿部甲胄后方,两个细小的喷口猛然亮起炽烈的淡绿光芒。

轰!!!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气流爆炸般喷射而出,卷起满地尘土碎石!那翠绿身影如一道劈开昏暗巷道的闪电,没有走巷道口,而是直接撞向侧面一栋老旧砖楼的外墙!

砰!哗啦啦——

砖石混合着朽木四散飞溅,墙壁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甲胄的身影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与建筑碎屑之后,只留下那低沉而诡异的金属轰鸣余韵,以及破损墙洞外隐约传来的、连续撞破障碍物的闷响,迅速远去。

巷子里死寂一片,只有受伤者的呻吟和蒸汽管道冷凝水滴落的嗒嗒声。

闫悟站在原地,方才甲胄启动时那股灼热、带着金属腥味的气浪似乎还扑在脸上,皮肤微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捕快的痛呼、巡警气急败坏的呼喊、围观者炸开的惊恐议论——都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怔怔地看着巷子里那片狼藉:崩裂的地面、凹陷变形的蒸汽管道、墙上那个狰狞的大洞,以及阳光下飞舞的、尚未落定的尘埃。历史课本上那些威严、静止、象征着古老秩序与力量的甲胄版画,在这一刻,被那狂暴的、冰冷的、充满机械美与破坏欲的翠绿身影,彻底击碎,化为虚无。

原来,甲胄并非尘封在历史里的传说。

它就在这里,带着蒸汽与金属的咆哮,撕开了霖州城平静的午后。

远处,蒸汽钟塔的汽笛,又一次悠长地响起,白烟袅袅,融入灰蓝的天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又仿佛,某些深埋的齿轮,已经开始不可逆转地转动。苏青蘅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冰凉。

人群被巡警们强硬的警棍和严肃的呵斥驱散,像退潮般从巷口剥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低抑的痛哼在暮色渐浓的巷道里发酵。闫悟被推着往回走,耳畔嗡嗡的,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暴戾的翠绿与银白交织的残影。

“瞧见了没!瞧见了没!”雷燧的脸激动得发红,攥着闫悟胳膊的手劲儿大得吓人,几乎要跳起来,“甲胄!活的!会动会砍人的甲胄!不是课本上那些死图画!”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近乎战栗的兴奋,“我的天老爷,那动静,那速度……二叔他们衙门里传的‘鬼影劫道’,保不齐就是这东西!”

苏青蘅的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思索。她轻轻拂开额前一缕被气浪拂乱的发丝,声音比平时更冷静些:“那不是‘鬼影’,是实实在在的机关术造物,而且……是轻甲。看它启动时的气流喷射模式和关节灵活度,偏向‘风’或‘林’属的可能性很大。”

“轻甲?风林火山?”闫悟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历史课上那些关于甲胄的篇章,总是伴随着先生平板的诵读和午后的困倦,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你上课又打瞌睡了。”苏青蘅瞥他一眼,那眼神让闫悟有点讪讪。“甲胄按战斗特性,大类分‘风林火山’四种倾向。风重疾速突袭,林重隐匿持久,火重爆裂攻坚,山重稳固防御。刚才那副,启动迅猛,直线冲击力骇人,但变向和精细控制明显生疏,更符合‘风’属初期驾驭不稳的特征。”

雷燧抢过话头,如数家珍:“而且甲胄金贵得要命!听我二叔说,打造一副最普通的制式甲胄,耗费的‘百炼精钢’、‘导气紫铜’还有那些刻满符文的‘灵枢核心’,足够武装一整队精锐骑兵还有富余!更别说驱动它要烧的‘气血’……哦,就是人的精气神,或者说,一种类似高级蒸汽锅炉浓缩能量的东西,反正不是谁都烧得起、扛得住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二叔还提过一嘴,说礼部有严令,私藏、启用未经报备许可的甲胄,是滔天大罪,要上‘恶榜’的!这疤脸老六,真是泼天的胆子!”

“不止是胆子。”苏青蘅望向已变得寂静、只有巡警值守的巷道方向,眉头微锁,“甲胄的出现,几乎改写了过去的战争史。它让个人的勇武放大到可敌军队,也曾带来极致的混乱。但后来,也因为它的绝对力量被集中管制,反而促成了各方忌惮下的长期和平。只是……”她没再说下去。

只是,这和平的基石,似乎出现了裂痕。闫悟在心里默默补完了她的话。那冰冷、强悍、无视一切凡俗兵刃的翠绿身影,像一颗投入平静潭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

三人又站在街角议论了几句,交换着听来的零碎消息和各自的惊悸。暮色愈沉,街道两旁的电灯杆依次亮起昏黄的光晕,蒸汽管道嘶嘶作响,喷出缕缕白汽。终于,在渐起的晚风和隐约传来的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里,他们各自散去。

闫悟推开家门时,一股温暖的、带着食物蒸汽的香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整洁,墙角有一座黄铜外壳的小型家用蒸汽炉正汩汩工作,为相连的热水管和一个小灶台提供热量。

“哥!你回来啦!”清脆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随即一个穿着靛蓝学生裙、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女孩像小鹿般跳了出来,正是妹妹闫鹤。她比闫悟低一年级,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眼睛亮晶晶的。“饭快好了,我今天试着蒸了桂花米糕,好像水汽有点大……”

“嗯,回来了。”闫悟放下书篮,换了鞋,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水汽大点软和。爸妈有电报来吗?”

“下午来了一份,说矿上的新抽水机调试,还要耽搁三五天。”闫鹤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从蒸汽灶上的小蒸笼里取出米糕,又搅动着旁边小锅里咕嘟着的菜羹。父母在城外新开的矿物公司工作,负责维护那些大型蒸汽机械,时常需要驻守。

闫悟洗了手,走到靠窗的工作台边。台上有些凌乱,散落着细小的齿轮、铜丝、半成品的机簧小玩意儿,还有一本翻开的《基础机关原理》。他顺手拿起一个昨晚给闫鹤修的、卡壳的八音盒,用细镊子调整了一下里面微微歪斜的音簧片,又给几个生锈的合页点了点油。灯光下,他的手指灵活而稳定。家里许多小东西的修缮,都是他这样一点一点完成的。

“哥,听说西边老城区下午出大事了?”闫鹤摆好碗筷,好奇地问,“街坊都在传,说是什么了不得的强盗,连捕快都伤了。”

闫悟动作顿了一下,那抹翠绿残影再次掠过脑海。“嗯,是有点乱子。”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想让妹妹担心,“衙门已经处理了。”

吃着略带湿软的桂花糕,喝着热腾腾的菜羹,屋外是蒸汽城市规律而低沉的嗡嗡声。家的温暖暂时包裹了他,但下午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那超越凡俗的金属轰鸣与力量碾压,还有苏青蘅那句未尽的“只是……”,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看似平静的日常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电报塔的灯光在雾霭中明灭不定。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像历史课本和每日往复的蒸汽钟声所描述的那样,全然安稳地运行在既定的轨道上,他低下头,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米糕。

 夜色如浓稠的墨,沉甸甸地压下来。闫悟陷在纷乱的梦境里。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更庞大的存在感吞噬了。梦境的核心是两团纠缠碰撞的、燃烧般的光。那是两具甲胄,远比白日所见的翠绿轻甲更为厚重、威严,近乎两尊移动的钢铁小山。一具是沉郁的黑,边缘镶着锐利的暗金纹路,每一次踏步都带着山岳将倾的沉重;另一具是灼目的赤红,如同在熔炉中煅烧的烙铁,行动间带着爆裂的火焰余痕。

它们在荒芜的大地上厮杀,动作快得只剩下拖曳的光影。黑金甲胄的重拳轰在赤红甲胄的肩甲,迸发的不是火星,而是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冲击波,震得梦境边缘都在颤抖。赤红甲胄旋身,臂甲弹出炽热的光刃,狠狠斩在黑金甲胄的胸腹,金属撕裂的尖啸直接刺入灵魂。

“寇贼——奸宄——!”

一声怒吼,并非通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在闫悟的识海深处炸响,饱含着滔天的恨意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决绝。那是赤红甲胄发出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下烙印。

为什么恨?谁是寇贼?谁是奸宄?

梦境没有答案,只有更激烈的对撞、更刺眼的光芒、以及那股几乎要将旁观者灵魂也碾碎的、纯粹的力量与愤怒……

“嗬——!”

闫悟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满是冰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那声“寇贼奸宄”的余韵似乎还在耳蜗里嗡嗡回响。窗外天色刚蒙蒙亮,蒸汽钟塔尚未鸣响,只有远处早班电车驶过轨道的、规律而沉闷的隆隆声。

他喘了几口气,梦境的细节开始飞速褪色,只剩下那种被磅礴力量碾压的惊悸和浸透骨髓的寒意。黑与红,还有那声怒吼,残留着不祥的印记。

“哥?你做噩梦了?”闫鹤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有些担心。

“……嗯,没事。”闫悟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平稳,“快洗漱,今天要早走。”

早餐时,他有些心不在焉,反复叮嘱闫鹤:“放学就回家,别在路上耽搁,也别去看热闹。最近……不太平。” 妹妹乖巧地点头,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视角掠过清晨雾气蒙蒙的霖州城,落在西郊一片废弃的旧船坞里。潮湿的木头腐烂气息混杂着铁锈味。角落里,一个身影蜷缩着,正是昨日那嚣张的疤脸匪首。此刻,他脸上再无敌意与狂气,只剩下灰败与扭曲的痛苦。

他抱着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身上昂贵的绸衫沾满污渍,被他自己抓挠得破损不堪。更可怕的是他身体的变化:原本魁梧的身形似乎萎缩了些,裸露的皮肤下,血管不正常地凸显,泛着淡淡的、病态的青色,像是在皮下蜿蜒的细蛇。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时而涣散,时而急剧收缩。

“呃啊……冷……好烫……别吵……滚出去!”他语无伦次地低吼,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挥舞着手臂。

自从强行驱动那副翠绿甲胄后,难以忍受的虚弱感就如跗骨之蛆缠了上来。不止是身体被掏空般的乏力,还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仿佛生命力被强行抽离的寒冷。而比这更折磨的,是脑海里那个声音——细碎、模糊、如同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低语争吵,又像是金属在耳边刮擦。听不清具体内容,却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带来头痛欲裂和愈发狂躁的情绪。

“力量……给我力量……”他颤抖着伸出手,看向昨日藏匿甲胄的方向,眼中闪过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甲胄带来了碾压一切的速度与力量,也带来了这生不如死的代价。他不明白什么是“因果”,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疯掉,或者变成一具干尸。

通缉令已经贴遍全城。他知道自己无处可逃,虚弱和脑内的噪音让他无法冷静思考。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在他被痛苦灼烧的脑海里逐渐成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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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州高等学堂,机关术讲堂。

巨大的黄铜齿轮组被固定在黑板上方作为装饰,阳光透过高窗,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实木操作台上投下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润滑油和新鲜木屑的味道。学生们正对着复杂的蒸汽动力传动模型进行最后的调试。

闫悟手中的小号扳手稳定而精准地拧紧一颗螺丝,然后轻轻拨动自己面前那个小型差速齿轮组。齿轮流畅地啮合转动,带动连杆,让模型上一个精巧的木质手臂做出了预设的抓取动作。他轻轻吁了口气。

旁边的雷燧却抓耳挠腮,面前的小型锅炉压力表指针乱跳,连接的传动杆歪歪扭扭。“见鬼了,明明昨晚试还好好的……”他嘟囔着,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显然还在琢磨昨天的事。

闫悟摇摇头,探过身去,先关了蒸汽阀,手指快速检查了几处关键连接点。“第三号传动轴没对准,卡住了。还有,这个减压簧片你装反了。”他利落地调整,重新启动,压力表很快稳定下来,模型恢复了正常。

“还是你厉害!”雷燧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悟子,你说昨天那家伙……他后来怎么样了?那甲胄藏哪儿了?我用甲胄是不是都那么……邪性?”

“少想那些。”闫悟还没答话,苏青蘅清冷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她已经完成了自己那份近乎完美的模型,正用一块细绒布擦拭着游标卡尺。她走到两人旁边,目光扫过闫悟调整好的部件,眼中闪过一丝认可,然后才看向雷燧。

“甲胄之所以被视为禁忌,不仅因其力量,更因其难以预测的‘因果’反噬和驱动的苛刻条件。”她声音平稳,像是在复述某个定理,“机关术发展到今天,蒸汽核心效率、齿轮精密程度、材料强度都远超百年前。但据一些非公开的史料猜想,甲胄的核心并非单纯的机械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也许是更高级的能量转化原理,甚至是与使用者生命本源相关的‘契约’技术。这部分知识,在‘甲胄之乱’后似乎被有意封锁或遗失了。所以,”她看向闫悟,似乎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不是我们现在造不出更复杂的机器,而是造不出‘那种’活着的、能承载‘因果’的机器。”

“活着的机器……”闫悟若有所思。梦中的黑金与赤红甲胄,那滔天的怒火与力量碰撞,确实不像死物。

就在这时,一阵异常的骚动从讲堂外传来,起初是隐约的惊呼和奔跑声,迅速变得嘈杂而混乱。讲堂里的学生们都疑惑地抬起头。

“砰!”讲堂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满脸惊惶的校工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变形:“不、不好了!有个疯子闯进学校!手里有刀!还、还劫了好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在低年级丙号学堂那边!”

讲堂内瞬间炸开锅!

“什么?!”

“疯子?是昨天的强盗吗?”

“快报警!去找巡警!”

恐慌像冰水般蔓延。先生试图维持秩序,但无济于事。学生们涌向门口,又被外面的混乱逼退。

闫悟脑子里“嗡”的一声,血都凉了——低年级丙号学堂!闫鹤就在那里!

他一把抓住那校工:“被劫的学生里有叫闫鹤的吗?女孩,扎两个辫子!”

校工吓得语无伦次:“不、不知道啊……好几个呢,都被堵在里面……”

雷燧也反应过来,脸白了:“鹤丫头!”

苏青蘅当机立断,拉住闫悟和雷燧:“别乱!现在外面乱跑更危险!我们先到安全的地方,等巡警……”

但闫悟已经听不进去了。妹妹惊恐的脸在他眼前闪过。他猛地甩开苏青蘅的手,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你们找安全地方躲好,通知巡警具体位置!我得去!”

“闫悟!你疯了!那人可能是亡命徒!”雷燧急得大叫。

“那是我妹妹!”闫悟只丢下这一句,转身就逆着慌乱的人流,朝着低年级学堂的方向,一头冲过去。

心脏在喉咙口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耳膜,发出擂鼓般的闷响。闫悟贴着冰凉的砖墙,蹑足穿过低年级学区空荡的走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味和孩童文具特有的木头香气,但此刻,一股更为刺鼻的铁锈腥气隐隐掺杂其中,越靠近丙号学堂,便越是浓重。

转过拐角,他瞳孔猛地一缩。

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像几道丑陋的伤疤,歪歪扭扭地涂抹在淡黄色的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那扇紧闭的学堂门扉之下。血迹旁散落着一只扯断的布书包,几本初级识字课本溅上了斑驳的红色。恐惧瞬间攥紧了闫悟的胃,冰冷的手指几乎要抠进墙皮里。愤怒紧接着腾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压过了那恐惧。

他强迫自己放轻呼吸,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扇雕花木窗旁,从一道细微的缝隙向内窥视。

只一眼,血液几乎逆流。

昨日那疤脸大汉,此刻正站在学堂前方。那身翠绿与银白相间的轻甲紧密贴合着他的身躯,关节灵活,线条流畅,确实比寻常人壮硕一圈,却仍是“人”的轮廓。但甲胄表面流转的光晕显得紊乱黯淡,仿佛能量即将枯竭的萤火,细微的电弧不时在接缝处噼啪乱窜。面甲下传来粗重、嘶哑、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甲胄发出不协调的细微震颤。他覆盖着金属甲片的拳头上,赫然沾着新鲜的血迹。

七八个孩子瑟缩在墙角,小脸惨白,满脸泪痕,有几个脸上带着淤青。闫悟的目光急扫,瞬间锁定了那个穿着靛蓝裙子、发辫散乱的身影——闫鹤!她紧紧挨着一个哭泣的女孩,小手攥得死紧,身体不住发抖,眼中盛满了纯粹的恐惧,死死盯着那具反复踱步、显得焦躁不安的金属身影。

门外,捕快们压抑地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放下兵器,释放学子……”

“罪加一等?!”疤脸匪首猛地转向门口,声音通过甲胄扩出,扭曲而狂躁,“老子用了这鬼东西,就没想过活!退后!撤了通缉令,准备快船银元,不然……”他猛地扬起那只沾血的金属拳头,对准了墙角的孩子们。一片惊恐的抽泣声响起。

闫悟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冲进去?面对那甲胄,无异于送死。不进去?妹妹就在触手可及之处!无力感和焦灼像钝刀切割着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学校门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坚硬的靴底叩击石板路,稳定,清晰,不疾不徐。紧接着,是木质车轮碾过地面的轱辘声,伴随着重物压迫轴承的细微呻吟。两辆马车停在了警戒线外。前面一辆下来一个人,后面那辆则无乘者,只载着一件被厚重灰布严密覆盖的物事,看轮廓长宽高皆约一米有余,马车停驻时,拉车的马匹都明显松了口气。

从前车下来的是个年轻男子。他身形高挑,穿着墨青色利落劲装,外罩同色半长风氅,肩有简章。面容英俊却眉眼阴沉,嘴唇抿成缺乏温度的直线。他扫过现场,眼神无波。

他径直走向警戒线,随从亮出一块乌沉令牌,捕快头领脸色骤变,慌忙让开。

青年对一切恍若未闻,走到后车旁,单手抓住覆盖灰布的一角,一扯——

嗤啦。

厚布滑落。

露出的是一具甲胄。青灰色的涂装如同冷硬的铸铁,静静地立在携行架上。它比那翠绿轻甲庞大整整一圈,身高明显超过两米,肩甲厚重宽阔,胸甲、臂甲、腿甲无不透着沉稳坚实的质感,棱角分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一种纯粹为承受巨力与输出破坏而生的、重工业锻造般的压迫感。它沉默地矗立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

青年抬手,手指拂过青灰甲胄冰冷的胸甲,动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他目光抬起,投向丙号学堂的窗户,声音清晰地穿透寂静:

“干戈署巡尉,奉命,讨伐。”

六个字,毫无起伏,却令人胆寒。

学堂内的疤脸匪首听清了,也看到了那具青灰色的重甲。面甲下传来一声惊惧交加的抽气。“干戈署?!不……不可能!”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最后一点疯狂被恐惧覆盖,猛地转身,金属手臂闪电般探出,抓向墙角的学生!

“就你了!”他嘶吼着,染血的指尖抓向一个离他最近、吓得呆住的男孩。

“鹤儿!”窗外的闫悟魂飞魄散,那匪首抓取的方向,离闫鹤只有咫尺之遥!

几乎同时,学堂外的青灰色重甲动了。胸甲护板无声滑开,露出内部狭窄的操控舱与密集的光节点。巡尉青年一步踏入,身影被甲胄吞没。

铿!锵!咔嚓——!

一连串紧密、迅捷、充满力量感的金属闭合声爆豆般响起!青灰色甲胄的各个部件仿佛被无形之力唤醒,瞬间延展、扣合、锁定!眼部晶片骤然亮起冰蓝色的光芒,肩背腿侧装甲板滑开,露出复杂的散热结构与能量导管。

“嗡————”

低沉雄浑、仿佛地底巨型涡轮启动的轰鸣传来,震得地面微尘跳动。与翠绿轻甲那尖锐呼啸截然不同,这声音更厚重,更稳定,带着碾碎一切的无情威严。

青灰色的金属巨人微微一顿,冰蓝的“目光”锁定学堂门窗。下一刻,它没有选择破门,而是屈膝,沉重的身躯带起风声,以与其体型不符的精准与迅捷,侧身、沉肩——

轰隆!

沉重的撞击声并非蛮力破墙,而是集中在门轴与墙体连接处!木屑、砖石、尘埃混合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猛然炸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连着部分门框,向内轰然倒塌,却巧妙地避开了后方孩童蜷缩的角落,扬起一片弥漫的尘土。冰蓝色的光芒,穿透尘埃,刺入了混乱的学堂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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