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同霖州城下永不疲倦的蒸汽管道,带着规律的嗡鸣向前流淌。一个月的光阴,足够将学堂外墙上那个狰狞的破洞修补如新,青砖严丝合缝,新刷的灰浆掩盖了所有痕迹。被冲击波摧折的树木移走,补种了耐活的冬青,街道上的碎石和深坑也被填平压实,仿佛那场短暂而恐怖的交锋从未发生。学生们渐渐不再做噩梦,茶馆里的谈资也换成了新开通的城际铁路线和即将到来的蒸汽轮机博览会。
闫悟的生活似乎也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学,听课,照顾妹妹,摆弄他那些小齿轮和铜片。只是,偶尔在深夜,或是走神望向窗外时,那抹翠绿的残影、冰蓝的冷光、以及最后那撕裂天空的黑金威压,仍会不期而至,在他心头重重一撞。那份对力量的震撼与隐约渴望,并未随时间消散,反而像一粒落入土壤的种子,在平静的表层下,悄然生根。
这天,机关术课前,讲堂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异样。原本那位总是慢条斯理、喜欢讲述早期蒸汽机趣闻的老先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站在黄铜齿轮装饰下的,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身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青色的劲装,只是外面罩了一件学堂先生常见的素色长衫,稍显违和。脸色比一个月前红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阴沉,以及眼底偶尔掠过的、鹰隼般的锐利,却丝毫未减。正是那日驾驶十一式甲胄、最终惨败于黑金甲胄之手的干戈署巡尉——张虎。
“原任先生年事已高,荣休归乡。从今日起,由我暂代机关术讲席。”张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我不管你们之前学得如何。在我这里,机关术不是孩童摆弄的积木,而是关乎力、准、效的学问。误差超过毫厘,便是废品;理解流于表面,便是蠢材。”
他说话间,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在触及闫悟时,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停顿,却又毫无波澜地移开。那眼神,不像在看学生,倒像在审视一批有待测试的零件。
接下来的课程,堪称“严苛”。张虎对蒸汽压力的计算、齿轮啮合的角度、材料应力的分析,要求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一个简单的差速器模型,雷燧被他批得一无是处,责令课后重做三遍。苏青蘅近乎完美的作品,也只换来一句“尚可,传动效率仍有百分之三的提升空间”。
然而,不得不承认,张虎的水平极高。他随手在黑板上勾勒的改进草图,寥寥几笔便直指关键,对复杂传动原理的讲解,深入浅出又鞭辟入里,甚至偶尔提及一些远超课本范畴的、听起来像是大型工业机枢或某种特种机关的设计思路,听得不少真正对机关术感兴趣的学生如痴如醉。
闫悟能感觉到,这位新先生虽然冷酷,肚子里确有真材实料。他努力跟上节奏,完成的作业几次得到张虎简短的“无误”评价,这已是极高的认可。但他心里揣着的事,远不止课堂。
几次课后,他觑着空子,磨磨蹭蹭留在最后,帮着整理工具,或是拿着些自己额外琢磨的、超出课程范围的小问题去请教。问题张虎会解答,简洁精准,但一旦闫悟的话头稍有偏向,试图探听那日甲胄之事,或是关于“干戈署”、“真品甲胄”、“真解”哪怕一丝一毫的风声,张虎的脸色便会瞬间沉下。
“做好你学生的本分。”一次,当闫悟又一次旁敲侧击,提及“那天看到一种很特别的能量传导方式”时,张虎打断了他,声音比平常更冷,眼神里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警告的厉色,“你看见的那些东西,离你的生活很远。那不是力量,是诅咒。沾上了,就脱不了身。第一次见识,是震撼;第二次再见……”他顿了顿,视线似乎穿透了闫悟,看向某个遥远而冰冷的所在,“……可能就是你的死期。忘掉它,对你有好处。”
说完,他不再理会闫悟,转身离去,那墨青色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峭而沉重。
夜幕低垂,学生早已散尽。学堂深处,专为机关术课开辟的独立工作间内,灯火通明。这里摆放着更大型、更精密的蒸汽机原型和各式机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后的味道。
张虎独自一人站在宽大的工作台前,台上铺满了霖州城的详细地图、建筑结构图、以及大量写满数据的报告纸。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从十一式残骸上回收的、严重变形且能量回路彻底烧毁的“灵枢核心”碎片,指尖摩挲过焦黑的断裂面,眼神阴鸷。
工作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穿着普通工匠粗布衣、但眼神精干的中年人闪身进来,对张虎躬身一礼,低声道:“大人。”
“说。”张虎头也未抬。
“城内三百二十六处可能藏匿大型异常能量反应的地点,已按您吩咐完成第三轮秘密排查。公开记录中具备中型以上独立动力源或完备机械加工能力的场所,均无明确发现。”中年人语速平稳,但眉头微锁,“不过,在旧城区的几个地方——‘永利’废弃蒸汽纺纱厂地下层、私人机械师‘铜手老陈’那间看似杂乱无章的作坊、还有城西那家以维修重型农用机械为掩护的‘振华’工坊——我们的‘寻迹罗盘’都捕捉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残留信号。信号性质与当日那具黑金甲胄的能量特征有不足百分之五的模糊吻合度,但……太微弱,太飘忽,像是被某种极高明的手段反复清扫过,又或者,只是那些地方陈旧设备本身的干扰。”
张虎将手中的核心碎片轻轻放在地图上霖州旧城区的位置,那里已被红笔圈画出数个重点。“不足百分之五……但出现在不止一处。巧合的可能性有多高?”
“低于一成。”中年人回答得很肯定,“尤其是‘振华’工坊,表面业务记录完美,但地下通风管道的金属管壁上,检测到一种非标准的高强度合金磨损粉末,成分与我们已知的任何制式甲胄或大型机关都不完全匹配,却与那具翠绿‘青鸾’甲胄的腿部关节辅助轴承材料……有七分类似。”
张虎的指尖在地图上“振华工坊”的位置点了点,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青鸾’已被夺走,但它的使用者曾在此城活动,或许留下过痕迹,或许……有同伙。黑金甲胄消失前最后捕捉到的能量流向,大致也指向旧城区西南。”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温度,“继续,加派人手,但务必隐蔽。重点监控这几处,记录所有出入人员、物资流动,尤其是非标准金属材料和高纯度‘燃素’的流向。不要打草惊蛇。”
“是。”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大人,那学堂这边……那几个当日近距离目睹的学生,尤其是那个叫闫悟的,观察期内未见异常,他似乎……真的只是在好奇机关术。”
张虎的目光投向工作间窗外沉沉的夜色,学堂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默。“好奇……”他低低重复了一遍,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保持观察。有时候,种子埋在土里,你看不到它发芽,不代表它不会长。”
他挥了挥手,中年人无声退下。
工作间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蒸汽管道隐约的嘶嘶声。张虎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那座被各种线条和标记覆盖的城池。表面修复的墙壁,掩盖不了内里的裂痕;日常运转的蒸汽,冲不散阴影中的低语。他留在这里,教学、养伤是幌子,维修那具几乎报废的十一式更是需要工部专门的设备和人手。真正的目的,是这张网,这张撒向霖州城隐秘角落、搜寻那惊鸿一现却又带来绝对碾压的恐怖存在的网。
黑金甲胄,真品中的真品,拥有“真解”的存在……它的驾驶者是谁?为何出现在霖州?与那具被夺走的“青鸾”有何关联?又为何隐匿不出?
问题如同黑暗中潜伏的兽,而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座蒸汽与齿轮奏鸣的城池的某个角落,等待着被血腥的利爪撕开。张虎拿起那枚焦黑的核心碎片,握紧,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他阴沉的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冰冷的期待。
霖州的春天,是被蒸汽管道烘得懒洋洋的。学堂外墙那惊心的破洞早已补好,新砖的颜色略深,像一块刚愈合的疤。校园里那几棵被震歪的树,也绑上了支架,抽出嫩绿的新芽。
学堂建校多少周年的庆典,就在这么个不冷不热的天气里闹腾开了。平日肃静的校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空气里混着糖画的甜腻、油墨未干的印刷品味道,还有学生们四下跑动的汗气。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时兴小调,几台学生自制的蒸汽小玩意儿噗噗地冒着白气,引来阵阵欢笑。
闫悟他们的摊子摆在钟塔投下的一片阴凉里。桌上最显眼的,是一座黄铜打造的微缩“龙门吊”。雷燧不知从哪儿弄来块小木板,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上“巧夺天工”四个字,靠在模型旁,自己则叉着腰,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瞧一瞧看一看啊!能抓能放,稳当得跟老师傅的手一样!”雷燧扯着嗓子招揽,其实模型前早已围了不少人。那龙门吊的吊臂在闫悟的操控下,平稳地转动、垂下、用精巧的抓钩夹起一块代表货箱的小木块,再稳稳当当地放到另一处。齿轮咬合发出细密悦耳的咯咯声,蒸汽阀门嘶嘶地调节着力道,一切都流畅得让人挪不开眼。
苏青蘅在一旁,默默整理着几张画有结构草图的纸。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衣裙,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只在有人问及特别细节时,才轻声补充几句,话不多,却总在点子上。闫悟则专注于手上的操纵杆,额角有些细汗。他不时抬头,目光越过人群,习惯性地寻找妹妹闫鹤的身影——她在低年级那边帮忙照看一个花草摊子。
午后日头有些晒的时候,一阵不一样的动静引起了众人注意。一队人穿过熙攘的摊位区,朝着校方预留的最好位置走去。他们约莫七八个,都穿着一样式样的深灰制服,料子挺括,脚步整齐,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为首的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脸上带着笑,那笑却像是量好的,没透进眼睛里。他边走边四下看,眼神扫过那些学生作品,像在估量什么。
“是‘震旦公司’的人!”有消息灵通的学生低呼,“从东边那座大港口城市来的,了不得!”
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些,让出路。震旦公司的展台很快支起来,光亮的金属架子,巨幅彩画上画着高楼大厦和飞驰的怪蛇般的长车,看着就气派。但最抓人眼球的,是台子正中那件用深色绒布盖着的东西。
布掀开,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叹。
那是一套“护甲”。银灰色的,线条流畅得像水里的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它不像书里画的全副铠甲,只护着胸口、肩膀、手臂和膝盖这些要紧地方,显得又轻又利落。最奇的是,它关节和后背那些地方,嵌着些晶石样的东西,幽幽地透着蓝光,随着旁边一个穿戴者的动作,一明一灭,仿佛在呼吸。穿戴者手里还握着一根没开刃的金属长棍,挥舞起来,风声呼呼,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戴眼镜的负责人——他让人称他陈先生——拿起个铁皮喇叭,声音平稳地传开:“诸位同学师长,今日我们带来这套‘辅助动力护甲’,并非兵器,而是为了助人——让工匠搬抬重物更省力,让救援者行动更迅捷,或是用于新型的体能竞技。它核心的奥妙,在于能贴合人的动作,放大力量,却又不失灵活与控制……”
穿戴者演示了几个格挡和突刺,动作干净利落,那金属长棍划过空气的声音低沉有力,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轻,可在他手里仿佛轻若无物。
这番演示吸引了大批人,尤其是高年级的学生,围着问东问西。陈先生应答得体,可碰到关键处,总是温和地绕开。
热闹中,陈先生的目光却几次落向钟塔下那个略显朴素的摊位。他终于带着随从走了过来,仔细打量着那座微缩龙门吊,尤其是那几处巧妙联动、让抓取动作稳如磐石的齿轮和连杆。
“这平衡感把握得极好,”陈先生推了推眼镜,看向闫悟,“蒸汽出力不稳是常事,你这几处缓冲和补偿的设计,是自己琢磨的?”
闫悟点点头:“嗯,试了很多次,改了很多回。”
旁边的年轻助手似乎有些怀疑。苏青蘅轻声接话,说了几本参考的书册,然后道:“书上的法子到了实际里总有偏差,他是把齿轮的齿磨改了些角度,又调了连杆的铰接点,才消掉了最后的抖动。我们试了不下二十种组合。”
陈先生多看了苏青蘅一眼,目光回到闫悟身上时,笑意真了些:“毕业后,有没有想过到更东边的大城看看?我们公司常设预备班,正需要你这种既有巧思、又有耐心一遍遍‘试’出来的年轻人。霖州山水是好,但外面天地更广,轰鸣的钢铁巨兽、跨越大江的桥梁……那才是机关术真正奔腾的地方。”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纸质厚实,边角压着精细的纹路。
闫悟接过名片。东边的大城……那是个只在报纸和模糊传闻里存在的世界,充满了陌生的轰鸣和耀眼的光芒。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可紧接着,家里灶台上温着的饭菜、父母离家前叮咛的眼神、妹妹每天放学准时在门口张望的小脸……都清晰地压了过来。
“谢谢先生看重,”闫悟低下头,把名片仔细收好,声音平稳,“只是家里妹妹还小,父母也常在外,我……暂时走不开。”
陈先生脸上掠过一丝惋惜,但很快恢复如常:“无妨。名片收着,将来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路还长。”说完,便颔首离开,继续他的巡览。
震旦公司展台的热闹持续着。谁也没留意,一个穿着普通青布长衫、像是闲逛教员的人,不知何时端着杯酸梅汤,站在了人群外缘。是张虎。
他小口啜着那过甜的饮料,眉头微蹙,目光却像冰冷的探针,在那套银灰色护甲上来回扫视。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些幽蓝光晕闪烁的关节处,还有那金属长棍末端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接口痕迹。
“动作太顺了,”他几乎微不可闻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寻常辅助力气的东西,劲儿来得总有点莽撞或延迟。这个……听话得像是人自己长出来的力气。”他想起一些零碎的、工部内部流传的模糊消息,关于某些海外巨贾,以“民用”、“竞技”之名,搜罗甚至尝试复原一些危险的技术思路。眼前这东西,漂亮,先进,打着安全的旗号,可骨子里那股对“完美控制人体与力量”的追求劲儿,让他脊背微微发凉。那味道,他并不陌生。
他喝光酸梅汤,把陶杯搁在一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谈笑自若的陈先生,又瞥向远处正被雷燧拍着肩膀大笑的闫悟,眼神沉静无波,像两口深潭。
庆典的喧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仿佛一切都被包裹在青春的、无忧的热气里。但在某些敏锐的人耳中,似乎已经能听到,另一种遥远而规律的、属于巨大钢铁都市的冰冷脉搏,正隐隐传来,试图与霖州城缓慢的蒸汽节拍,产生某种未知的共鸣。
庆典的彩绸和喧闹声仿佛被一夜细雨洗去了大半,学堂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震旦公司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学堂工坊区的闲置仓库外,搭起了一个更专业的展示场。
“新型动力护甲体验竞技会”的海报贴满了布告栏。规则写得明白:旨在推广这项“源于西洋、改良于东方”的现代运动,体验护甲操作与竞技乐趣。
雷燧几乎把脸贴在了海报上,手指顺着护甲的线条反复描画,眼里烧着两团火。“看到了吗?悟子!青蘅!这玩意……这感觉,是不是有点那意思?”他压低声音,指尖在海报上叩了叩。
苏青蘅审慎地看着:“形似而神非。但如此大张旗鼓,其志恐不止于竞技。”
闫悟没说话。他想起陈先生那张名片,还静静躺在抽屉角落。
体验会当天,仓库外的空地被围了起来。震旦公司带来了好几套“湛蓝先锋”护甲,在阳光下泛着冷银色。不少学生跃跃欲试。雷燧挤在了第一个。
轮到雷燧时,他兴奋得脸颊发红。护甲咔哒一声吸附上身,关节处湛蓝光晕亮起。他挥动训练棍,破空声凌厉了许多。他的对手是震旦的演示员,意在展示。几个回合下来,雷燧虽有些笨拙,但护甲赋予的加成效能让他打得有模有样,还得了两分,引来一片叫好。
“不错!雷同学这身子骨,天生就该穿这个!”陈先生笑着鼓掌。
雷燧下场时,额头冒汗,眼睛发亮,扯着闫悟和苏青蘅:“太带劲了!这推力,这反应!虽然跟那天的‘青鸾’没法比,但这要是练熟了……”
就在体验会气氛热闹时,震旦公司那边,一个身影蹦跳着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少女。年纪与闫悟他们相仿,或许略大一点。她没穿统一的深灰制服,反而是一身方便活动的靛蓝色工装裤,裤腿利落地塞进短靴里,上身是件简单的白色衬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她个子高挑,身形挺拔得像棵小白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墨黑长发,不像时下流行那样烫卷,而是笔直如瀑,被她用一根朴素的皮绳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肩后活泼地甩动。她的脸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瞳仁是偏浅的琥珀色,看人时总是带着笑,嘴角天然有点上翘,仿佛随时准备分享什么有趣的事。
“哎!让我也玩玩!”她声音清脆,带着点不拘小节的爽利,径直走向装备区,开始自顾自地穿戴护甲。她的动作快得眼花缭乱,却又异常娴熟,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银灰色的护甲覆上她矫健的身躯,非但不显笨重,反而衬得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年轻猎豹,充满了动感的力量。关节处的蓝光随着她的动作欢快地明灭。
陈先生这才笑着介绍:“这位是洛冰姑娘,来自北边‘雪松联邦’,是那边新式‘动力剑技’的好手,性子活泼,这次是来交流玩儿的,大家别被她吓着!”
洛冰已经穿戴完毕,随手耍了个棍花,训练棍在她手里轻巧地转了几圈,带起呜呜风声。她站定,马尾一甩,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学生,笑容灿烂:“谁来?放心,我收着劲儿,就是比比看谁反应快!”语气里没有丝毫挑战的意味,倒像在邀请朋友玩游戏。
足球队的男生被这笑容激起了好胜心,率先上场:“我来!”
比赛开始。
洛冰的气势瞬间变了。依旧是那副带笑的脸,但眼神陡然专注。她没急着猛攻,而是等对方先动。男生低吼着冲来,一棍劈下。洛冰脚下像装了弹簧,轻巧地一个滑步侧身,棍风擦肩而过。同时,她手中的训练棍如同灵蛇,迅捷无比地连点三下。
啪!啪!啪!
声音清脆,分别点在男生肩侧、肋下、手腕。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打乱了对方的节奏和发力。男生踉跄一下,还想调整,洛冰却已经贴近,训练棍的尖端虚虚点在他胸口护甲上,停了。
“反应不错!就是冲太猛啦,收不住。”洛冰收棍,后退一步,笑嘻嘻地说,还冲对方眨了眨眼。
男生挠挠头,虽然败了,却生不起气来,反而觉得对方说得在理。
“我来试试!”雷燧刚才那股被浇灭的劲头又上来了,他不服输地跳上场。
结果并无不同。洛冰的动作快、准、巧,总能在雷燧发力到一半时截断他,或是引偏他的攻击,然后轻松反击。但整个过程,她嘴里也没闲着:
“哎哟,这下来得猛!”
“左边!注意左边空啦!”
“对对,这次节奏好点了!”
“哈哈,差点打到我!”
她一边打一边提醒,语气活泼,不像在比赛,倒像在热心地陪练。尽管实力悬殊,但场面上丝毫没有压迫感,反而充满了快节奏的互动和洛冰清脆的笑语。几个回合后,雷燧也被“请”下了场,虽然有点郁闷,但更多是心服口服:“她……她怎么好像知道我下一步要干嘛?”
苏青蘅看得仔细,低声道:“不仅仅是预判。她对距离、时机、还有这套护甲特性的理解,已经成了本能。而且……她好像很享受这种‘互动’本身。”
体验会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雷燧拉着苏青蘅分析洛冰的步法,闫悟则默默帮忙收拾散落的训练垫和护甲部件。
夕阳西下,给仓库的铁皮墙面镀上一层暖金色。闫悟抱着一捆垫子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洛冰。她已经卸了护甲,靛蓝工装裤和白衬衣在暮色里很显眼,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黑亮的马尾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贴在颊边。她手里拿着两个水壶,自己正对其中一个仰头喝着,另一只手臂下还夹着根训练棍。
“嘿!小心点!”她敏捷地往后跳了一小步,没让水洒出来,眼睛弯成月牙,“劲儿不小啊你。”
“抱歉。”闫悟赶紧站稳。
洛冰摆摆手,拧好壶盖,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闫悟,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还抱着垫子的手臂上,又扫过他沾了点油污的指尖。“刚才就注意到你了,”她开口,声音清脆直接,“你一直没上场,倒是一直在边上帮忙归置东西,手脚挺利索嘛。”
闫悟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愣了一下:“……顺手。”
“可不是谁都‘顺’得了这个手。”洛冰走近两步,凑近了些,鼻子忽然像小狗似的微微动了动,眉头随即舒展开,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诶,你身上……有种挺特别的感觉。”
“感觉?”闫悟更困惑了。
“说不清,”洛冰挠了挠自己脸颊,马尾跟着晃了晃,“不是味道,就是……一种感觉。硬要说的话,有点像……嗯,像在老家工坊里,对着那些调试到最好的老式蒸汽机核心时的那种感觉?稳定,有点旧,但又很有劲儿,藏在里面。”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哈哈,我瞎说的,你别在意!可能就是你摆弄这些机械零件沾上的机油味比较特别?”
她笑得毫无芥蒂,拍了拍闫悟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点哥们式的熟稔。“你基础肯定不错,我看你整理那些关节连接件的手法就知道了。怎么样,真不想上来试试?我看你朋友玩得挺嗨。”她指了指不远处还在比划的雷燧。
“我……不太擅长这个。”闫悟如实说,肩膀被她拍得有点麻。
“嗨,玩玩嘛!下次,下次有机会一起!”洛冰爽快地又是一挥手,仿佛已经单方面敲定了下次约定。“我得去还东西了,回见啊!”她夹着训练棍,拎着两个水壶,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震旦公司那边走去,走了几步还回头冲闫悟扬了扬下巴,笑容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明亮。
闫悟站在原地,怀里垫子的重量沉甸甸的。晚风吹过,带着汗味、尘土和远处蒸汽管道冷却下来的铁锈气息。洛冰那番关于“老式蒸汽机核心”的奇怪比喻,还有她拍在肩上那两下实在的力道,却像个突兀又鲜明的印记,留在了这个平凡的傍晚。
那种“特别的感觉”……到底是什么?这个像山间溪流一样活泼透亮、身手好得惊人的异国少女,到底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什么?
远处,蒸汽钟塔的汽笛,照常响起,悠长地漫入逐渐深浓的暮色之中。
夕阳的余晖将震旦公司临时租用的小院染成一片暖橘色。这座院子原本是城西一家倒闭的私营货栈,砖墙高大厚实,墙角生着深绿的青苔。院子地面铺着磨损的青石板,缝隙里冒出茸茸的细草。几株老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枝叶间漏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后面那排加固的砖石仓库门紧闭着,厚重的橡木门板上,铁质铆钉在夕照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油味、金属冷却后的微腥,还有槐花将谢未谢时那一点甜涩的气息。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公司人员正蹲在地上,用细绒布仔细擦拭着演示用的“湛蓝先锋”护甲部件。他们动作很轻,金属与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偶尔有部件相碰,便是一声清脆的叮当,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清晰。
洛冰刚结束一轮高负荷测试,浑身汗津津的。她蹲在水槽边——那是个黄铜铸的老式水槽,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正就着哗哗的凉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微微一颤,却觉得痛快。她甩了甩头,墨黑笔直的马尾梢扬起一串水珠,在斜照的夕阳里划出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彩虹。她嘴里随意哼着一段雪松联邦那边的小调,调子轻快跳跃,带着点山野的率真。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衬衣后背湿了一片,紧贴在肌肤上,能感觉到晚风吹过时那一丝凉意。
“洛冰。”陈先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平时低沉了些,也快了些。
洛冰关水龙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哼唱声戛然而止。她没有立刻回头,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让最后几滴水珠从睫毛上滚落。心里那根属于“日常”的弦,轻轻绷紧了。陈先生这样的语气,意味着“状况”。她抬手,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水渍,动作依然随意,思绪却已经像猎豹听见风中的异动般,迅速从刚才测试的余韵中抽离出来,变得清晰而警觉。
她直起身,转过来时,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属于午后闲暇的松快笑容已经自然敛去。但不是换上冰冷的面具,而是整个人的状态沉静了下来。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陈先生,清亮依旧,里面却多了份专注的询问,像士兵在等待清晰的指令。她没多问一个字,只朝陈先生点了点头——马尾随着这个利落的动作轻轻一荡——便迈开步子,快步走向仓库旁自己那个临时休息的小隔间。脚步落地很稳,带着一股干脆的劲儿。
院子里擦拭护甲的几个人员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几乎屏住了呼吸。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很快,院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声,节奏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
陈先生已经站在院中那棵最粗的老槐树下,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妥帖而略显疏离的职业微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比面对学生时,收紧了些许。他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衣领,目光扫过院门。
门开了。
张虎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双手负在身后。他脸色是惯常的阴沉,像是终日不见阳光的深潭水面。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普通深色短打的汉子,年纪都在三十上下,面容精悍,皮肤黝黑,眼神扫过院子时,像刀子刮过石板,不漏过任何角落。他们的视线在那几个擦拭护甲的人员身上停留一瞬,又掠过那些闪着冷光的部件,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排紧闭的仓库大门上,带着评估的意味。
“张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陈先生上前两步,语气客气得恰到好处,“不知巡尉先生今日前来,是学堂机关术课程有何指教,还是对鄙公司的展示活动另有建议?”他特意点出了“巡尉”二字,声音平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虎没立刻接话。他的目光慢慢地、几乎有些刻意地扫视着整个院子:老槐树、水槽、青石板、那几个低头不语的公司人员、以及他们手中光可鉴人的护甲部件。最后,那目光才落回到陈先生脸上,像终于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丈量。
“指教不敢当。”张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公文般的平直,“月前,城西旧码头区,七号码头往东两百步的废弃堆料场,发生过一次未记录在案的异常能量扰动。波及范围不大,但残留的‘场韵’很特殊,非寻常蒸汽机泄漏可比。”他顿了顿,看着陈先生的眼睛,“巧的是,根据霖州府衙的暂住登记簿,大约在同一时段,贵公司的先遣筹备人员,已经秘密入驻霖州,比公开的行程早了整整二十三天。”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槐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一个擦拭护甲的员工手一滑,小扳指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慌忙捡起,头埋得更低。
陈先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的天气。“哦?竟有此事?”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推了推金丝眼镜,“旧码头区……那里废弃机械堆积,野猫野狗也多,偶尔弄出些动静,也是有的。至于提前入驻,”他坦然迎向张虎的目光,“如此重要的展示交流,提前安排人手勘定场地、协调关节、预备物资,乃是商业常情。想必巡尉先生也能理解。”
张虎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微微侧头,身后一名汉子便默不作声地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油纸仔细包好的小方片,托在掌心,动作轻缓地打开。夕阳正好照在上面,映出那片约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边缘扭曲焦黑,显然是承受了瞬间的极端高温或冲击,但残存的断面处,在特定的光线下,隐约能瞥见一丝极其细微、几乎要融入黑色背景中的、暗金色的纹路痕迹,那纹路古老而怪异,绝非寻常机械所有。
陈先生的目光落在碎片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抬起,脸上露出混合着认真与些许困惑的表情:“这是……?看起来像是某种合金部件崩裂所致。恕我眼拙,这似乎并非鄙公司所使用材料制式。”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些,“张先生若对此物来源存疑,鄙公司可以无条件提供我们所有在用金属材料的样本,以供官府勘验比对。毕竟,澄清误会,于双方都是好事。”
张虎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中读出些什么。几秒钟沉默的对视,院子里只有风声。终于,张虎缓缓移开视线,似乎接受了这个“澄清”的姿态,又或者,他本意就不在此。他的目光,转而投向了那排沉默的仓库,以及,刚从旁边小隔间走出来的洛冰。
此时的洛冰,已经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色公司制式训练服,布料挺括,衬得她身形更加修长挺拔。她将墨黑的长发重新扎紧,一丝碎发也未留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紧绷,也不放松,是一种全神贯注下的自然状态,像一把收入鞘中的短刀,敛去了耀眼的光芒,只余下流畅的线条和沉静的存在感。她走到陈先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拢。她没有刻意去看张虎或他带来的两人,目光平视前方,焦点似乎落在空处,却又仿佛将整个院子的动静都纳入了感知范围。夕阳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化不开她周身那股沉静干练的气息。
“这位便是洛冰姑娘吧?”张虎忽然将话题转向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信息,“听闻来自雪松联邦,是‘动力剑技’的好手。如此年轻,难得。”
洛冰闻声,目光转向张虎。她的眼神很直接,清澈的琥珀色眸子里映出对方的身影,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探究,就像看待一个需要应对的“对象”。“是。”她应道,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平日那种跳跃的尾音,也不带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测试护甲性能,做适应性调整。”每个字都落得实在,不多也不少,完成信息传递便止住。
“哦?”张虎像是闲聊般,向前踱了小半步,目光扫过那些擦拭好的护甲,“只做测试?贵公司远行千里,这些器械看着价值不菲,此地的治安……与东海明珠州或雪松联邦的大城相比,终究粗疏些。安全事务,想来也需格外上心吧?”这话问得随意,却暗藏机锋。
陈先生嘴唇微动,刚要接话,洛冰却已开口。她语速平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率:“东西在我经手测试,我自然要负责看好。”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是呼吸般不需要解释的事。既没承认额外的“保镖”身份,也没否认对经手物品的看护之责。这种基于职责本身的、坦荡的务实感,像一块光滑的圆石,让人无处着力。
张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不再深究。他转而像是随意地,朝那排护甲陈列架走近了两步,似乎想看得更仔细些。他身后那名之前展示过碎片的汉子,也随之自然地移动脚步。
就在那汉子靠近陈列架、与静立原地的洛冰几乎擦身而过的刹那——
洛冰动了。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攻击性,甚至可以说非常自然流畅,就像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左脚脚跟为轴,向右前方轻巧地旋了半步,身体随之侧转了一个细微的角度。恰恰就卡在了那汉子与最近一副护甲架之间的直线上。她没有抬手阻拦,没有出声喝止,连眼神都没有变得凌厉,只是完成了这个细微的位移,像一道无声无息、却又确凿无疑移动过来的界限,立在那里。
同时,她侧过脸,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眼神依旧是平静的,却不再是空泛的平视,而是一种聚焦的、清晰的审视。仿佛在一瞬间评估了对方的步幅、意图、与护甲架的距离、以及他右手那微不可察的、向后腰侧收缩了半寸的细小动作。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警告,只有全神贯注下的、职业性的警觉,明确传递出一个信息:这个位置,这个距离,不合适。
汉子脚步蓦地顿住。他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凝实,眼神锐利如针,右手停在了离后腰侧三寸的位置,手臂肌肉微微隆起。院中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了,连槐树叶的沙沙声都似乎停滞了一瞬。远处货栈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此刻显得格外遥远。
“洛冰。”陈先生的声音适时响起,比平时略高半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提醒意味,“张先生是客,莫要失礼。”
洛冰闻声,目光从汉子身上收回,重新看向张虎。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静,甚至对陈先生的话几不可察地轻点了一下头,像是表示听到了。但她的身体,却稳稳地立在原地,脚像生根在了那两块青石板之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她的姿态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却充满了基于职责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虎停下了脚步,没再试图向前。他阴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只是那双眼睛,深深地看着洛冰。这个从活泼少女切换到干练护卫的转换如此迅捷自然,那种基于职责本能而非刻意表现的防御姿态,比单纯的冷酷敌意更难揣度,也更有分量。他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那些沉默的护甲,以及那排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仓库大门。
“贵公司人才济济,”张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褒贬,“连测试员都如此……恪尽职守。今日倒是张某冒昧打扰了。”他略一停顿,“碎片之事,或许真是巧合。只是霖州城近来颇不太平,暗流涌动,贵公司人员与这些贵重器械,还需多加小心。”
“张先生提醒的是,陈某谨记。”陈先生微微躬身,脸上的笑容依旧妥帖。
张虎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两名手下紧随其后。那名与洛冰有过短暂目光交接的汉子,在即将迈出院门的最后一刻,又回头看了一眼。洛冰此时已略微放松了站姿,但依然立在原处,目送他们离开。暮色渐浓,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门扉合拢的瞬间,依旧清澈平静。
院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严了。也将外面世界的余晖彻底隔绝。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擦拭护甲的几个人员这才敢长长吁出一口气,互相看着,脸上带着后怕和茫然。一个年轻些的学徒手还在微微发抖。
陈先生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慢慢淡去,消失不见。他走到洛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反应很快,判断也准。不过,下次可以稍微……留半分余地。彻底堵死,反而容易让人确定你有不可示人之物。”
洛冰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她抬手,用食指指节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因为瞬间的高度集中而有些隐隐发胀。听到陈先生的话,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重新泛起一些生动的光彩,那股子属于她本色的直率隐隐透了出来。
“知道。”她应得干脆,随即微微蹙眉,那蹙眉里带着点不耐烦的真实情绪,“就是不喜欢这样。那个穿长衫的,他看仓库的眼神……不像好奇,像在找东西。还有他带来的那两个人,手上老茧的位置,走路的发力习惯,不是普通的公差。”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和那天在学堂感觉到的那个‘特别’的学生不一样。那个是……有点奇怪但没危险。这些人,是另一种感觉。”
陈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投向紧闭的院门方向,变得幽深:“干戈署巡尉张虎……他要是起疑,就不会轻易放手。他恐怕已经把我们提前到来,和旧码头区那次‘扰动’,甚至……和更早之前城里那件大事,在心里连上线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洛冰,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一点安抚,“你的直觉很准。在他们面前,保持这种‘尽职尽责’的姿态是对的,只是需要一点……圆融的艺术。”
洛冰“嗯”了一声,没再争辩。她走到水槽边,又拧开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用力揉搓了几下,仿佛想把刚才那片刻紧绷的、全神贯注的职业状态彻底洗去,也洗去心头那缕被精明视线打量过的不适感。昏暗的天光下,她甩动马尾的水珠溅落在老旧的青石板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她的侧影依旧挺拔,却不再有方才那种如同出鞘利刃般的紧绷感。
仓库深处,某个被厚重帆布严密覆盖的角落里,似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大型机械内部精密齿轮因温度变化而产生的、细微到近乎幻觉的“嗒”的轻响。那声音短暂响起,又迅速被仓库巨大的寂静和院中渐起的暮色吞没,没有留下丝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