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司辰少年

作者:Gotothemoo 更新时间:2026/1/30 15:05:43 字数:16076

午后的学堂钟声还在檐角嗡鸣,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旧木头暖烘烘的气息。闫悟刚把最后一枚细齿轮收进工具盒,雷燧就一阵风似的卷进机关术讲堂,脸上兴奋得发红。

“悟子!别收拾了!现在就去!”雷燧一巴掌按在闫悟刚擦净的台面上,震得那盒小螺丝跳了跳,“震旦公司那边!我磨了陈先生半天,总算松口让咱们现在过去瞧瞧,还能摸摸那些‘湛蓝先锋’!快走快走!”

闫悟抬起眼。震旦公司……银灰色护甲冷硬的光泽、关节处脉动的幽蓝、还有洛冰拍在他肩上那实在的、带着汗意的热度,以及那句奇怪的“老式蒸汽机核心”的比喻——这些画面一下子涌了回来。他心底那点被按捺的好奇,像水底悄悄拱起的泡泡。

“人家展示都结束了,哪能总去打扰。”闫悟嘴上这么说,手上扣工具盒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陈先生亲口说的,欢迎‘有潜力的学生’多交流!”雷燧拽他胳膊,“青蘅被她娘叫回家了,就咱俩!溜达着就过去了!”

闫悟到底没拗过,半推半就地被雷燧拽出了学堂。春日午后的日头有些晃眼,街道上电车叮当,带起一阵混着煤烟味的风。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城西那片安静些的巷道,震旦租的旧货栈就在前头。

就在他们抄近路、穿过一条窄巷时,一个青布长衫的身影堵在了巷子口。

是张虎。他背着双手站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脸沉在阴影里,目光像两把没开刃的钝刀,刮在两人身上。

两人吓了一跳,赶紧站住。

张虎没等他们开口,先盯着闫悟,声音又硬又直,像块砸在地上的石头:“那家公司,少沾。”

闫悟一愣。

张虎往前踏了半步,阴影随着他的动作压过来:“他们带来的东西,看看就罢了,别往心里去。更别跟着学,别跟着碰。”他视线扫过雷燧那张藏不住事的脸,又钉回闫悟眼里,“你身上是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但这不是好事。离他们远点,记住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青布衫角在巷口一甩,人就没影了。巷子里只剩下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转,还有那句硬邦邦的警告,沉甸甸地堵在闫悟心口。

“张先生这……啥意思啊?”雷燧挠挠头,“悟子你身上有啥?”

闫悟摇摇头,没吭声。张虎那几句话和洛冰之前的“感觉”搅在一起,让他心里有些乱。雷燧却已经等不及,拉着他就往前跑。

旧货栈的后院门虚掩着。雷燧熟门熟路地推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院子里比上次来时更整洁了。那几套“湛蓝先锋”护甲被擦得锃亮,整齐排在架子上,午后的阳光照上去,反射出冷冰冰的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味和金属冷却后的微腥。

听到动静,从旁边库房改造的工作间里,洛冰探出身来。她还穿着那身靛蓝色工装裤和挽起袖子的白衬衣,墨黑的马尾束得高高的,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皮肤上。看到是他们,她眼睛唰地亮了,尤其是看到闫悟时,那琥珀色的眸子简直在放光。

“哎呀!真来了!”她几步就蹦过来,直接掠过刚要张嘴的雷燧,凑到闫悟跟前,仰着脸笑,热气扑到闫悟脸上,“正想着你上次说的齿轮啮合角度呢!你平时到底怎么‘试’出那些门道的?”

她靠得太近,闫悟能闻到她身上机油、汗水和一种干净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就……一遍遍调,看变化。”

“对对!就得这样!”洛冰一拍手,笑容灿烂,“光想没用,手上得过瘾!”她这才好像看见雷燧,转头笑道,“你也来啦?上次打得不错,就是路子太直,得多变变!”

雷燧被她一夸,又来劲了,可洛冰的注意力已经转回闫悟身上:“来来,正好有空,给你们讲讲这玩意真正的门道!”她不由分说,拉着闫悟的胳膊就往护甲架那边带,对雷燧只是招招手,“一起听呀!”

雷燧摸摸鼻子,跟了上去。

洛冰讲得确实投入,手势比划,眼神发亮。但雷燧很快发觉,她那些更细、更深的问题,还有那发亮的眼神,总是落在闫悟身上。

“……所以你看,关键不是这些铁疙瘩,”洛冰指着一副拆开部分的臂甲,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传导线和微微发热的核心,“是它怎么‘听懂’你,怎么把你里头那股劲,不多不少地使出来。”她看向闫悟,眼神灼灼,“这就得看‘根骨’了。我们那儿有人叫‘炉火’,有人叫‘心苗’,雪松那边的老猎人说是‘山魄’……叫法五花八门,但底子是一回事——就是人身子骨里那股能催动、能呼应、能精细把控外力的本钱。你们这边,是不是有更老的叫法?”

闫悟心头一跳。“气血”。那驱动真正甲胄的能量。他喉咙有些干:“好像……是叫‘气血’。”

“气血……嗯,贴切!”洛冰点头,眼睛更亮了,“想不想试试?不用穿全副,就用这个,”她变戏法似的摸出两个腕带式的小玩意,上面嵌着细小的晶石触点,“大概探探你对这种能量传导的先天亲近,或者说……‘气血’底子?放心,跟摸脉差不多!”

雷燧抢先戴上。他绷着劲,脸都憋红了,腕带上的晶石才懒洋洋地闪了几下,光度平常。

“不错不错,比一般人强!”洛冰拍拍他肩,笑容鼓励,但眼里没什么波澜。

轮到闫悟。他迟疑了一下,在洛冰毫不掩饰的期待和雷燧好奇的注视下,戴上了腕带。冰凉的触点贴上皮肤。他闭眼,试着沉下心——就像他修理最精细的机簧时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也像那日目睹甲胄厮杀时心头莫名涌起的悸动。

起初一片沉寂。但当他彻底沉入那种熟悉的、体内微热流动的感觉时,腕带轻轻一震!

紧接着,温润的、稳定的白色柔光,从那些晶石里渗了出来,越来越亮,光晕甚至在缓缓流转,仿佛跟着他无声的呼吸在脉动。

“嗬!”雷燧瞪圆了眼。

洛冰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成了一种极专注的审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亮光。她凑近,几乎要贴到闫悟手腕上,盯着那流转的光晕。

“这亮度……这稳当劲儿……”她喃喃,抬头看闫悟时,眼神奇异,混着惊喜和更深的东西,“闫悟,你这‘气血’底子……不是好,是厚实!稳当!比我当初第一次试的时候,反应还干净!”

闫悟自己也怔住了。腕间温润的光和体内隐隐呼应的暖流,让他感到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好家伙!悟子你藏得深啊!”雷燧羡慕地捶他一拳,又跃跃欲试,“洛冰姑娘,那我多练……”

哗啦——!

雷燧边说边兴奋地后退,手肘猛地带倒了旁边一块厚重的深绿色防尘帆布。

帆布滑落,后面堆着的东西,毫无遮掩地曝露在午后明晃晃的日光下。

不是零件,不是箱子。

是武器。

码放整齐、保养得锃亮的制式武器。狭长带血槽的战刀,结构复杂、枪管粗重的连发蒸汽弩,十几把短柄、握柄镶着符文的冲击铳……金属的冷光、刺鼻的枪油味、还有那股子敛着的杀气,瞬间冲垮了刚才技术交流的氛围。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雷燧僵在原地,手还扬着,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闫悟腕间的光早已熄灭,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撞得胸腔生疼。张虎的警告炸雷般在耳边响起。霖州城严苛的武器禁令,私藏军械的重罪……一个外州公司,在和平年月,城里,藏着这么多军用的家伙……他们想干什么?

洛冰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她一步横跨,挡在了闫悟、雷燧和那堆武器之间,虽然没摆出攻击架势,但整个人像一张瞬间绷紧的弓,眼神锐利地锁住两人。

工作间的门被猛地推开,陈先生快步走出。他脸上那副妥帖的笑容无影无踪,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冰,先瞥了眼暴露的武器,然后刀子一样割向闫悟和雷燧。

“看来,两位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陈先生的声音平直,没有怒气,却让人心底发毛。他走近,示意洛冰稍安,但洛冰的肌肉依旧紧绷。

“陈、陈先生……我们不是故意的……”雷燧声音打颤。

“有意无意,不重要。”陈先生打断他,语气加重,“这些,是本公司特许备案的特殊安保器械。但存放详情,是机密。”他目光扫过两人,尤其在闫悟苍白的脸上顿了顿,“今日之事,走出这个院子,最好忘干净。别对任何人提——师长、同窗、家人,都别提。”

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闫悟手心冰凉,喉咙发紧。备案?这种制式这种数量,官府能批?他不信。但眼下,陈先生冰冷的目光和洛冰戒备的姿态,像两把刀抵着他们。

报官?念头刚起,更深的寒意涌上。对方敢这么放,是不是有恃无恐?张虎的警告……他们会不会……

就在闫悟脑中乱麻、雷燧腿肚子发软、院子里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当口——

墙头的阴影里,悄没声地,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毫无杂色的黑,紧身衣裤,脸上蒙着黑巾,只露一双眼睛。身材娇小玲珑,分明是个少女体态。她就那么随意地蹲在高高的墙头,午后炽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仿佛被吸走了热度,只留下一圈朦胧的晦暗轮廓。

而就在她出现的刹那,闫悟体内那刚刚平息下去的“气血”,猛地一颤!一股极其微弱却尖锐无比的寒意掠过,与他梦中黑金甲胄降临时的压抑,以及现实中目睹它摧毁十一式时的灵魂战栗,产生了某种模糊而可怕的共鸣!

“啧,挺热闹。”黑衣人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巾,带着点少女的清亮,却漫不经心,“震旦动力,东海来的阔绰主顾,偷偷往这霖州城运这么多‘铁片子’……是嫌这儿太平静,想添点响动?”

陈先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临大敌。洛冰瞬间转身,面向墙头,身体微微低伏,进入了完全的戒备状态,眼神凝重得吓人。

“阁下哪位?”陈先生沉声问,手背到了身后。

黑衣人轻笑一声,笑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名号嘛,听着就是了。”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年少的闫悟和雷燧,在洛冰紧绷的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到陈先生脸上,“七诫——这名头,你们东海那边,应该不陌生吧?”

“七诫”。

两个字,像两颗冰弹砸进闫悟脑海。他模糊记得,在学堂藏书楼角落那些蒙尘的、残缺的海外异闻录里,似乎提到过这个名字。不是什么商会学会,而是一个缥缈又恐怖的存在,传闻与好些桩震动各国的、针对甲胄工坊或秘密武库的离奇袭击和失窃有关。无人知其深浅,只有这个带着诡谲玄学色彩的名字和“七”这个数,在暗地里流传。

这样一个组织的成员,此刻就蹲在墙头,悠闲地看着他们,看着那堆要命的武器。

院子里的阳光依旧白晃晃的,但闫悟只觉得冷,比看见武器时更刺骨的冷。张虎硬邦邦的警告、震旦的秘密军械、洛冰测出的“气血”天赋、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气息与黑甲隐隐相似的“七诫”少女……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和危险的漩涡,在这一刻,猛地收紧,将他死死卷了进去。他下意识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腕间那测试时温润光芒的幻觉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汗湿。

墙头的黑衣少女,好整以暇地晃了晃悬空的脚尖,黑巾之上的眼眸,饶有兴味地映着下方众人各异的神色。

墙头的少女话音方落,人已不在原地。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仿佛她本就是那片墙头阴影的一部分,此刻只是悄然回流。下一个瞬间,她便已鬼魅般立在院子中央,那堆暴露的武器之前。直到此刻,闫悟才勉强看清她的模样。

确实是个少女,年纪似乎比洛冰还要小些,身形纤细娇小。一头利落的墨色短发,发梢微翘,衬得脖颈修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眼——被一条约两指宽、毫无装饰的纯黑布带严密覆盖,布带在脑后系紧,边缘熨帖,显然并非临时遮蔽,而是常态。她穿着一身哑光的黑色贴身劲装,料子奇特,在午后的强光下竟几乎不反光,只在动作间流转着暗沉的微泽。她的脸很小,下巴尖俏,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鼻梁挺直,唇色很淡。虽蒙着眼,但她面向陈先生等人的方向却分毫不差,仿佛“看”得一清二楚。

“七诫……”陈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一下,强行维持的镇定下,是陡然绷紧的警惕,“原来是七诫的朋友。贵方与我们东海商会,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蒙眼少女偏了偏头,这个略带稚气的动作与她带来的压迫感形成诡异反差。此刻闫悟才注意到她下半张脸也蒙着与劲装同色的薄巾,她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清冷平静,“三天前,拂晓时分,东海‘明珠港’外七里,‘三号备用栈桥’。你们的人,用四十七发高压蒸汽鱼雷和两具干扰力场发生器,换走了我们一艘‘摆渡船’上的货。那艘船当时挂着北海冰原的商旗,船员十二人全部昏迷,船体无损,只少了一样东西。”她顿了顿,被黑布覆盖的“视线”似乎精准地穿透了众人,投向那排紧闭的仓库主门,“现在,那东西就在这里面。我说得够清楚了吗,陈襄理?”

陈先生——陈襄理——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身后的两名一直沉默的护卫,手已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武器握柄。

“我不明白阁下在说什么。”陈襄理的声音冷硬起来,“本公司合法经营,所有货品皆有通关文牍。阁下若凭空污蔑……”

“青鸾。”蒙眼少女打断他,吐出两个字。

闫悟心头剧震!青鸾!那副翠绿轻甲!不是被黑金甲胄夺走了吗?难道……夺走青鸾的黑金甲胄,就是七诫的?而震旦公司,竟然从七诫手里又偷了回来?这信息的冲击让他脑子嗡嗡作响,之前零碎的线索——黑金甲胄、七诫、震旦的秘密武器、他们对“气血”的异常兴趣——瞬间被一条冰冷的逻辑链条串了起来。

“交出青鸾,或者,”蒙眼少女向前踏了一步,明明步子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跟着一沉,“我自己拿。”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就像一道黑色的光撕裂了空间。离她最近的一名震旦护卫刚拔出蒸汽弩,眼前一花,喉咙已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扼住。那手指看着秀气,力道却大得骇人,护卫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凌空提起,随即如同破麻袋般被砸向旁边的武器架!

哗啦!咔嚓!

金属碰撞、折断、人体与硬物撞击的闷响混作一团!那护卫连同半副武器架一起瘫倒,武器散落一地,他本人蜷缩着呕出鲜血,动弹不得。

太快了!快到闫悟的眼睛几乎无法捕捉她的动作轨迹!她仿佛能在阴影中瞬移,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名震旦安保人员的倒地。拳、掌、肘、膝……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招式简洁到近乎粗暴,却精准有效得可怕。骨骼断裂的脆响、蒸汽弩失能泄气的嘶鸣、压抑的痛哼,瞬间取代了院中的死寂。

洛冰在少女动的同时就冲了上去。她卸下了所有累赘,赤手空拳,身形矫健如猎豹,试图拦截。她的速度、反应、格斗技巧显然远超那些普通护卫,一记凌厉的侧踢直取少女腰肋。

蒙眼少女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只是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洛冰那足以踢断木桩的一脚便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同时,少女反手一记手刀,快得拉出残影,劈向洛冰脖颈。洛冰惊险后仰,手刀带起的锐风刮得她脸颊生疼。两人电光石火间交换了数招,洛冰拼尽全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难以触碰,反而被那沛然莫御的巨力和鬼魅般的身法逼得连连后退,气息翻腾。

“咳!”一次硬碰硬的格挡后,洛冰踉跄后退数步,脸色一白,嘴角渗出一缕鲜血。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蒙眼少女的力量和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人类”的认知范畴。

而闫悟和雷燧,却僵在原地,毫发无伤。

并非他们反应快或运气好,而是……那蒙眼少女自始至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她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了他们所在的区域,哪怕他们有时就在战团边缘,甚至差点被波及,也总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因为少女微不可察的方位调整或攻击角度的些微偏转,而险之又险地避开。就像有两道无形的墙壁,将他们与这场血腥的冲突隔离开来。

闫悟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为什么?这个念头疯狂盘旋。是因为他们太弱,不值得出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够了!”陈襄理厉喝一声,脸上再无半分从容,他猛地朝仓库主门方向打出一个手势。

仓库厚重的大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解锁声。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道缝隙,幽暗的内部,一点翠绿色的、脉动的微光,隐约可见。

蒙眼少女停下动作,微微侧首,“望”向仓库门内。她脚下,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失去战斗力的震旦人员。

洛冰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一狠,忽然转身,朝着仓库门内那道翠绿微光疾冲而去!

“洛冰!”陈襄理惊叫。

洛冰冲入仓库黑暗的瞬间,里面那点翠绿微光骤然盛放!熟悉的、低沉而澎湃的金属轰鸣再次炸响,但比上次疤脸匪首启动时,更加流畅、更加恢弘,仿佛一头真正的青鸟从沉睡中苏醒,展开羽翼!

翠绿与银白的光影如同潮水般从仓库门内涌出,光芒中,洛冰的身影被迅速吞没、覆盖。密集的金属咬合、甲片延展、能量导管充能的声响汇成一道令人战栗的交响!短短两息,一具线条凌厉流畅、通体流转着鲜活翠绿光晕的轻甲——青鸾——已然屹立在仓库门口!

面甲覆盖了洛冰的脸庞,幽深的晶石双眼亮起,冰冷地“注视”着院中的蒙眼少女。甲胄周身散发着稳定而强大的能量波动,与洛冰之前测试“湛蓝先锋”时那种精妙控制感一脉相承,但强度与灵性何止提升了百倍!

“哦?”蒙眼少女似乎有些意外,黑布带下的脸庞微微上扬,仿佛在“打量”这具与她认知中不太一样的青鸾,“你……倒是比之前那个废物,像样不少。”

青鸾内的洛冰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沉身,腿部甲胄后方的喷口骤然亮起炽烈的翠绿光芒!

轰!

气浪炸开!青鸾化作一道翠绿闪电,直射蒙眼少女!速度之快,远超疤脸匪首驾驶之时,几乎达到了当日“青鸾风影”真解爆发的程度,而且更加稳定、控制精妙!

蒙眼少女终于动了真格。她没有硬接,那娇小的黑色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侧滑避开,原先立足的青石板瞬间被青鸾冲锋的余波震出蛛网裂纹。她的动作灵动诡异,并非直线闪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预判的、行云流水般的规避与缠绕,总在青鸾攻击将发未发之际,提前切向最难受的位置。

两者在院中追逐碰撞,翠绿与黑色的光影交织。青鸾胜在绝对速度与力量,每一次冲锋、拳击、鞭腿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威力,空气被撕裂发出尖啸。而蒙眼少女则胜在极致的灵敏、诡异的节奏和对战场匪夷所思的“洞察”。她仿佛能“听”到能量流动,“嗅”到攻击轨迹,甚至“触摸”到空气的震动,总是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或避开攻击,偶尔的反击又快又刁,直指青鸾关节与能量传输的薄弱点,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

看似青鸾攻势如潮,实则蒙眼少女游刃有余。

“仅此而已吗?”少女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在一次擦身而过时,还有余暇说话,“这具‘青鸾’,在你手里,不该只有这点能耐。你的‘气血’……很特别,它在呼唤你,也在束缚你。”

青鸾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蒙眼少女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再出现时,已在青鸾侧后方,一记手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斩向青鸾颈后装甲的连接处!那里正是许多轻型甲胄的传导枢纽之一!

洛冰似乎被那句话触动了什么,反应慢了半拍。眼看手刀即将命中——

鸾周身流转的翠绿光华,毫无征兆地,向内一敛。

不是黯淡,而是所有光芒、所有溢散的能量,仿佛被一个无形的黑洞瞬间吸收,压缩到甲胄核心。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降临。

紧接着,洛冰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一种奇异而决绝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事实:

“真解·无影债。”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了。

青鸾的身影依旧在原地,却又仿佛不在了。没有残像,没有分身,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

但蒙眼少女斩落的手刀,却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不是她主动停下,而是她“感觉”不到自己这一击本该命中的目标了。不,更准确地说,是她对于“目标是否存在于此”的认知,出现了短暂的、致命的混淆。

与此同时,院中观战的闫悟、雷燧,乃至受伤倒地的震旦人员,脑海中关于“洛冰驾驶青鸾”的清晰印象,忽然模糊了一瞬。仿佛有一段极其短暂的记忆胶片被抽走、曝光,只剩下空白的眩晕感。而他们眼中,青鸾的身影也确实变得有些“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午后的光影里。

就在这认知混淆的刹那——

“嗤!”

一道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布料被最锋利的刀片划开的声音响起。

蒙眼少女左侧肩颈连接处的黑色劲装,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苍白的皮肤上,一道细长的红线迅速浮现,渗出殷红的血珠。伤口不深,甚至算不上重创,但出现得如此诡异,如此“不可能”!

少女的身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她缓缓收回手,低头,用那被黑布覆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伤口。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重新变得凝实、翠绿光芒却明显黯淡了许多的青鸾。

“……因果真解?”少女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清晰的讶异,甚至还有一丝……复杂的欣赏?“你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初步触动了‘青鸾’的因果之力?以‘存在感’为债,换取绝对隐匿的一击……难怪,那废物当初用不出真正的力量。你,很合适它。”

她肩头的血迹在黑色布料上迅速洇开,像一朵诡异的小花。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沉重的、快速逼近的金属踏地声!还有蒸汽增压的尖锐嘶鸣!

轰!

院墙靠近街道的一侧,猛地被撞开一个窟窿!砖石飞溅中,一具青灰色的、胸甲处有着明显修补痕迹的高大甲胄——十一式——冲破烟尘,悍然闯入!冰蓝色的眼部晶片瞬间锁定院中情况:狼藉的场面、倒地的众人、受伤流血的蒙眼少女,以及那具翠绿夺目的青鸾!

张虎冰冷的声音透过甲胄扩音器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与怒火:“甲胄?!还有……七诫的‘无目者’?!陈襄理,你们震旦……好大的胆子!”

三方对峙,局势瞬间复杂到极致!

蒙眼少女面对新出现的十一式,以及驾驶青鸾、刚刚伤到自己的洛冰,却并未露出惧色。她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决定。

“看来,今天没法安静地带走了。”她低声自语,忽然抬手,在颈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卡扣上轻轻一按。

她身上那件哑光黑色劲装,忽然从颈后、脊椎沿线、四肢关节处,同时亮起细密的、幽蓝色的光线纹路。这些纹路迅速蔓延、交织,仿佛有生命般在她体表游走。

紧接着,更令人惊异的变化发生。院子角落的阴影,以及她脚下自身的影子,如同活过来的墨汁,开始向上“流淌”,包裹她的身体。这些阴影物质与那些幽蓝光纹结合,迅速凝结、塑形!

一套甲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身上“生长”出来。

通体是深邃无光的黑,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甲胄的造型极其奇特:头部被一个光滑的、流线型的黑色全覆式头盔严密包裹,没有观察窗,没有晶片,只在对应双眼的位置,有两道极细的、向下弯曲的幽蓝弧线,如同闭着的眼缝。而身躯部分的装甲却异常“节俭”甚至可以说是“大胆”——胸甲只是一片弧度优美的弧形护心镜,覆盖面积有限;手臂、腰腹、大腿等部位,大片白皙的肌肤直接暴露在外,只有关键的关节、脊椎、以及发力肌肉群附着点,覆盖着精巧的黑色甲片和复杂的幽蓝传导纹路。整体看上去,既有一种近乎亵渎的暴露感,又充满了一种异样的、专注于机能性的凌厉美感。

这具黑色甲胄静静矗立,没有青鸾的流光溢彩,没有十一式的厚重威压,却散发着一种沉默的、如同深渊般的危险气息。尤其是那完全封闭的头部,和被甲胄衬得越发苍白的裸露皮肤,形成强烈对比,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我的‘幽影’。”蒙眼少女——或许现在该称为“无目者”——的声音经过甲胄处理,多了几分空洞的回响,“它不擅长直线奔跑,但很‘听话’。”

话音刚落,“幽影”微微屈膝,下一个瞬间,它便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如同滑行般的灵动姿态,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十一式侧方!动作轨迹并非直线,带着细微的、难以预测的弧度,速度看起来不如青鸾暴起时那般震撼,却更显刁钻难防,一记手刀已然悄无声息地切向十一式腿部关节的液压管线!

张虎虽惊不乱,十一式沉重地拧身,粗壮的臂甲横砸,以力破巧。

另一边,青鸾的翠绿光芒再次亮起,洛冰驾驶着它,毫不犹豫地也加入了战团,目标直指刚刚伤了自己的“无目者”!

霎时间,院子变成了三具甲胄混战的修罗场!

十一式沉稳厚重,攻防一体,招势大开大阖,带着官府镇压一切的威势,试图控制全场。

青鸾迅疾凌厉,如风似电,穿梭游走,翠绿的光影拖出残痕,专注于攻击“幽影”,真解一击之后似乎消耗巨大,但常规战力依旧惊人。

幽影诡异灵动,如同没有实体的鬼魅,在两者间穿插游移。它极少硬碰,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重击,利用超凡的感知与小巧体型,进行精准而阴狠的反击,专挑关节、传导处下手。它的“视野”似乎完全不受全封闭头盔影响,对环境的把握甚至比有眼的另外两者更加精准。

金铁交鸣声、能量喷射声、甲胄踏碎地板的闷响、砖石不断崩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狂暴的气流在狭小的院子里来回冲撞,卷起尘土和碎片。那堆原本令人惊惧的制式武器,此刻在三具甲胄战斗的余波中,如同孩童的玩具般被轻易踢散、踩扁。

闫悟和雷燧早已躲到了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砖墙,死死蜷缩着,躲避着不时飞溅过来的碎石和金属碎片。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们,每一次甲胄碰撞的巨响都让他们心脏骤停。闫悟瞪大眼睛,试图看清那高速移动的光影,脑海中却一片混乱:青鸾、七诫、幽影、真解、混战……还有自己那被洛冰称为“厚实”的气血,以及被“无目者”莫名忽略的诡异安全。

他看到青鸾一次精妙的突刺被幽影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后仰避开,反手在青鸾臂甲上留下三道深痕;看到十一式一记重拳轰向幽影,却只砸碎了它留在原地的残影和一片地砖,幽影真身已出现在十一式背后,指尖幽蓝光纹一闪,在十一式背甲上划过一串刺目火花;看到洛冰似乎越发急躁,青鸾的攻击越发猛烈,却似乎总差一点无法捕捉到那滑不留手的黑色幽灵……

这场超乎想象的甲胄混战,将霖州城午后宁静的一角,彻底撕成了碎片。而闫悟,这个原本只想保护妹妹、安稳度日的少年,被彻底抛入了这场由钢铁、鲜血、因果和秘密构成的漩涡中心。

他颤抖的手,无意识地按住了怀中——那里,陈先生给的名片边角,硌得他生疼。

三具甲胄的轰鸣与撞击,将小小的货栈院落变成了沸腾的金属熔炉。砖石在持续的巨力震荡下化为齑粉,地面只剩下翻涌的泥土和深陷的坑洼。空气灼热,弥漫着臭氧、熔融金属和蒸汽泄露的刺鼻气味。

青鸾又一次凌厉的扑击被幽影以近乎体操般的柔韧扭曲避开,翠绿的光刃只划破了空气残留的涟漪。洛冰心中的焦躁越来越盛。这黑色甲胄滑不留手,每一次攻击都像打在空处,而对方那精准、阴冷、直指关节与传导节点的反击,却让青鸾表面添上一道道刮痕。

另一边,十一式的处境也在恶化。沉重的装甲提供了强大的防护,却也成了巨大的负担。幽影极少与它正面角力,却总像附骨之疽,利用鬼魅般的身法绕到侧面、背后,进行高频、精准的切割与戳刺。这些攻击积累下来,十一式腿部的液压管开始嘶鸣泄露白色蒸汽,臂甲关节处的传动结构发出不祥的摩擦噪音,胸甲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十一式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再次落空,砸塌了半截残墙,烟尘未散,幽影已如影随形,一记迅捷无伦的戳刺直指十一式后颈装甲的薄弱缝隙。张虎勉强驱动庞大的身躯回防,动作却已明显迟滞。

“张巡尉!”洛冰的声音透过青鸾的面甲传来,带着急促的气音,“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逐个击破!先联手制住她!”

张虎阴沉着脸,没有立刻回应。与来历不明的震旦公司合作?但眼前的“七诫·无目者”是更紧迫、更危险的威胁。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两个吓呆的学生。

十一式发出一声沉重的蒸汽喷发声,算是默认。冰蓝色的“目光”与青鸾翠绿的“视线”短暂交汇,锁定了场中那抹飘忽的黑色。

幽影似乎察觉到了战术的变化,第一次停止了无休止的游走,静静立于院中一片相对完整的空地上。全封闭的黑色头盔微微转动。

“明智,但无用。”她的声音空洞回响。

话音未落,青鸾与十一式同时发动!

青鸾化作翠绿电光,从正面疾刺,速度提升到极致。十一式则从侧翼压上,沉重的铁拳封堵闪避空间。

面对这近乎完美的夹击,幽影动了。它没有试图从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钻出,反而微微沉身,双臂在身前交叉,覆盖着幽蓝纹路的甲片骤然亮起深邃的光芒。

一股奇异的波动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

“真解·刹那永劫。”

时间,在这一小片空间里,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了无法理解的波纹。

青鸾那必中的一刺,在触及幽影前最后一寸,轨迹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违背物理常识的偏折,擦着幽影的肩甲滑开,带起一溜刺眼的火花,自身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偏移”而身形微踉。

十一式的重拳更显诡异。在张虎的感知中,自己这凝聚了剩余大半动力的一拳,明明应该结结实实轰中目标,但就在命中前的一瞬,拳锋与目标之间的“距离”似乎被无形地拉长、扭曲了。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在“过去”的一帧已经击中,又在“现在”的一帧莫名落空,这种矛盾感让他甲胄内的气血剧烈翻腾,庞大的十一式因这认知与现实的错位而彻底失去平衡,沉重地向一侧歪倒,铁拳狠狠砸进地面,溅起无数泥石。

幽影自身则借着这由“刹那”与“永劫”构成的奇异领域,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从两记致命合击的缝隙中“滑”了出来,轻巧地落在数米之外。它身上那幽蓝的光纹微微黯淡,裸露的苍白皮肤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比起强行变招、气血逆冲的洛冰,以及因认知错乱而暂时系统过载、关节冒出更多蒸汽与电火花的十一式,它的状态要好得多。

十一式半跪在地,试图站起,但右腿主承重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内部传来液压系统彻底崩溃的闷响。它尝试了两次,最终那庞大的青灰色身躯晃了晃,胸甲在一声泄气般的嘶鸣中猛地弹开!

张虎踉跄着从操控舱跌出,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丝。他半跪在地,剧烈咳嗽,眼神死死盯着不远处静立的幽影,充满了愤怒与不甘。十一式,这具代表着工部最新材料与工艺巅峰的量产甲胄,终究败给了时间与那超乎理解的因果之力。

他颤抖着手,伸进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并非武器,而是一枚怀表。外壳是温润的白色玉石,似骨似瓷,边缘镶嵌着一圈极其细微、仿佛天然生成的银色纹路,在昏暗混乱的院落中,散发着静谧而奇异的光晕。表盖紧闭。

“司辰……”蒙眼少女的目光,似乎透过幽影的全封闭头盔,精准地“落”在了那枚白色怀表上。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混合着惊异、了然与某种深重感慨的复杂语调,“……原来在干戈署手中。”

她顿了顿,仿佛在对着怀表低语:“这副甲胄……与‘过去’签下契约,向‘未来’赊借时光,却将所有的‘现在’压在驾驭者一人之身。它没有‘代代相传’,因为它本身,就同时存在于时间的涟漪之中,背负着……连它自己或许都已遗忘的、巨大的‘因果’。干戈署收纳它,却无人能唤醒它,不是因为它挑剔,而是因为‘时机’未到,或者说,‘那个人’未至。”

张虎握紧了白色怀表,指节发白。他当然知道这些干戈署最高机密卷宗里的记载,但他不甘心!他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怀表之上,同时凝聚全部心神与残存的气血,试图与其中沉睡的“灵枢”建立连接。

白玉怀表微微震动了一下,表面的银纹似乎亮了一瞬,但随即沉寂下去,再无反应。它冰凉地躺在他掌心。

另一边,洛冰强行压下气血翻涌和真解“无影债”带来的诡异反噬,想要再次催动青鸾。但肋下被幽影之前反击留下的暗伤骤然剧痛,一股阴寒的气劲顺着甲胄连接处侵入经络,让她闷哼一声,青鸾周身的光晕剧烈明灭,动作僵住。

幽影缓缓转向他们,全封闭头盔上那两道幽蓝的“眼缝”似乎扫过无法激活的“司辰”怀表,扫过暂时受制的青鸾。

“看来,今天收获不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的空洞,“青鸾,以及……意外寻回的‘司辰’机枢。两副甲胄,我都要带走。”

她抬起手,指尖幽蓝光纹再次亮起,目标直指张虎手中的怀表,以及不远处光芒不稳的青鸾。

就在这时——

蜷缩在墙角的闫悟,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混战的轰鸣、张虎的败退、白色怀表的出现、少女关于“司辰”那沉重而神秘的叙述……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疯狂冲撞。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股灼热的、不顾一切的东西。他看着张虎手中那枚沉寂的怀表,看着洛冰艰难支撑的青鸾,看着那具危险的黑色幽影逼近……

一股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那日在洛冰测试下亮起的、温润而“厚实”的气血,在此刻被极致的危机感彻底点燃、推动!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遵从了那股来自身体深处、仿佛与眼前凝滞又混乱的一切产生了一丝微弱共鸣的悸动——

他朝着张虎的方向,朝着那枚白色怀表,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一个字,一个他不知从何而来、却自然而然冲口而出的字眼:

“时……!”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破碎。

但就在这个音节出口的刹那!

张虎手中那枚沉寂的白色玉石怀表,骤然爆发出无法直视的炽烈银光!

那光芒如同有生命的银白火焰,又像挣脱了无数枷锁的银龙,发出一声清越到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整个院落的时间,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飞溅的尘土碎屑定格在空中,泄露的蒸汽凝成白色的絮,洛冰青鸾甲胄上摇曳的光晕停止了波动,幽影指尖的幽蓝光芒凝固如冰,张虎脸上凝固着惊愕,雷燧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震撼……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静谧的银辉,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唯有那枚怀表,在张虎陡然惊愕、继而松开的掌心中,悬浮而起。

它缓缓旋转,表盖无声滑开。里面没有指针,没有表盘,只有一片旋转的、璀璨的星河,以及星河中心,一个微小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复杂立体机枢在缓缓脉动。

下一秒,这团炽烈的、承载着星河与机枢的银光,如同找到了宿命的归处,化作一道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流光,穿越凝滞的时空,轻盈而坚定地——

飞向了墙角,那个满脸茫然与震撼的少年,闫悟。

银光触及他身体的瞬间,没有撞击,没有痛苦,只有一股浩瀚如时光长河、却又温润如故乡月色的力量,将他彻底笼罩。

光芒中,响起细密清脆、连绵如歌的机括运转声,那声音古老而又崭新。

紧接着,笼罩闫悟的银光迅速向内收束、凝聚、变形。光芒并未让他消失,而是沿着他的右臂盘旋缠绕,勾勒出流畅而精密的甲胄轮廓。眨眼之间,光芒彻底敛去形态——

一副臂甲,已然紧紧贴合在他的右臂之上。

那臂甲通体是温润的白色,质地非金非玉,流淌着宁静的光泽。从肩部到手腕,线条优雅而蕴含着某种律动感,关节处覆盖着细密如星辰排列的银色纹路,此刻正随着闫悟急促的呼吸,明灭着微光。臂甲并不厚重,却给人一种奇异的稳固感,仿佛截取了一段凝固的时光铸造而成。他的手部被轻薄贴合的银白色指套覆盖,指尖部位闪烁着微芒。

院落依旧凝滞在银辉之中。

闫悟怔怔地抬起自己的右臂,看着那副突然出现、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的白色臂甲,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他体内那股“厚实”气血隐隐共鸣的、庞大而陌生的力量。

那蒙眼少女驾驶的幽影,那全封闭的头盔,似乎正“望”向他,或者说,望向他右臂上那副刚刚苏醒的——

司辰。

银色臂甲覆上手臂的瞬间,一股冰凉而温润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并非金属的冷硬,更像握住了一块浸在泉水中的暖玉。闫悟的震惊还未散去,一个声音,便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是一个女声。

温和,清澈,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光阴沉淀后的平静,像深夜从极远处传来的、模糊却又清晰的更漏滴水声。这声音不属于院中任何人,却又仿佛与这片被银辉凝滞的时空融为一体。

“莫慌。”那声音说,带着抚慰的意味,“我名‘司辰’。此刻与你同在的,便是这副甲胄的‘胄灵’。”

闫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在脑中回应:“你……你是这臂甲?”

“是,亦不全是。”女声——司辰——的回应平稳而直接,“这副臂甲,是我力量在此刻、此身的显现之一。它有一项基础之能,你可称其为‘凝滞’——如同眼下这般,拨慢极小范围内光阴的流速。你方才无意间的呼唤与气血牵引,短暂冲开了我沉睡的‘契锁’,故有此景。但此态消耗甚巨,且你初醒,难以持久。”

仿佛印证她的话,闫悟立刻感觉到右臂传来一阵细微的酸麻,体内那股“厚实”的气血正被臂甲缓缓抽离,而院落中那绝对的凝滞银辉,也开始出现水波般的细微晃动,边缘处有些许尘埃恢复了飘落。

就在这时,那蒙眼少女驾驶的幽影,全封闭的头盔转向了闫悟。尽管被黑布带蒙着双眼,她却似乎“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停下。”她的声音透过幽影甲胄传来,竟少了之前的空洞杀意,多了几分急促的劝阻,“别试着去驱动它!立刻断开连接,把它卸下来!”

闫悟一愣,看向她。

幽影抬起一只覆盖着黑色甲片、却露出苍白手臂的手,指向自己脸上那条严实的黑布带:“看到这个了吗?这就是‘代价’。幽影赋予我超越视觉的感知,让我能‘听’风辨位,‘触’物知形,‘嗅’能量流转。但作为交换,我永远失去了用眼睛看见色彩与光影的资格。”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这还只是开始。越是强大的甲胄,它与生俱来的‘因果’便越是凶险,需要驾驭者支付的‘代价’便越是残酷。痛苦、失去、永无止境的折磨、或是彻底的非人化……这副‘司辰’,它背负的东西,远超你的想象。现在接触它,意味着你将来要承受的,可能是比我失明惨烈十倍、百倍的命运!”

她的话像冰锥,刺进闫悟因震撼而发热的头脑。

“妖言惑众!”一旁,勉强撑起身子的张虎咳着血,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地刺向幽影,“七诫恶徒,劫掠甲胄,刺探机密,破坏安定,罪行罄竹难书!你们也配谈论‘代价’?不过是追求力量不择手段的匪类!闫悟,勿听其言!司辰乃朝廷重器,你既有机缘唤醒,便当……”

“朝廷?”幽影内的少女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断了张虎,“朝廷的‘善恶榜’?礼部的‘稽核制’?笑话!将天下甲胄登记造册,不是为了善用其力,而是为了监控、限制、乃至在它们启动时第一时间记录、讨伐!把足以改天换地的钥匙锁进库房,任其蒙尘,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秩序’?甲胄是天工与因果的造物,不是你们桌上盖章的公文!它们的‘用’,在于驾驭者与胄灵共同的意志与道路,而不是被你们判定为‘善’或‘恶’的标签!”

她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幽影甲胄周身的幽蓝光纹都明亮了几分。“把司辰交给我。七诫会找到能真正承担其因果、而不被其吞噬的人。你,”她的头盔再次对准闫悟,“还可以回头,继续做你的学生,过你安稳的日子。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话音未落,幽影忽然动了!它似乎察觉院落凝滞将破,不再等待,身影一晃,便欲绕过仍在僵直的青鸾,直扑闫悟!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黑色曳影!

闫悟大脑一片空白,面对那鬼魅般扑来的黑色甲胄,巨大的恐惧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司辰所说的“凝滞”该如何使用,只是本能地将尚未装备甲胄的左臂横挡在身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挡住!别过来!

奇迹般的,就在他左臂抬起的刹那,右臂上的司辰臂甲银光骤然一闪!

那扑至半途的幽影,身形猛地一顿!虽然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仿佛只是高速影片中掉了一帧,但对于幽影这种依靠超感知和极致速度的战斗方式而言,这微不足道的凝滞,已足以打乱其精妙的节奏与发力!

“什么?!”幽影内的少女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呼。她完全没有料到,闫悟在如此慌乱、并未主动驱动的情况下,司辰的力量竟然会通过他本能的守护意念产生这样细微却关键的干涉!

然而,也正因为这凝滞并非闫悟有意控制,力量散乱且方向不定。幽影那必中的一抓因此偏差,未能触及闫悟,却带着收势不住的凌厉余劲,划向闫悟侧后方——

那里,是吓呆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雷燧!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

雷燧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他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口——一只覆盖着幽蓝光纹的黑色甲片手刀,从他前胸透入,后背穿出,鲜血顺着冰冷的甲片边缘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襟。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停止了。

“燧子——!!!”闫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惧和灼热愤怒瞬间淹没了他,右臂上的司辰臂甲似乎感应到他剧烈波动的气血与情绪,嗡鸣震颤,银光大放!

那个温和的女声再次在他脑海响起,语速加快,依旧清晰:“集中你的意念!锁定你的友人,锁定伤口出现的那一刹那!司辰真解·逆流——可令极小范围、极短时限内的‘事实’逆序回归!但记住,你所能逆转的‘过去’,仅有一霎,且每动用一次,你需支付对应的‘时光之债’,此刻的你无法连续承受!”

逆转伤口?

闫悟根本来不及理解这其中的含义与代价,他眼里只剩下雷燧胸前那刺目的鲜红和迅速灰败的脸色。救他!无论如何要救他!

所有的意念、恐惧、愤怒、还有右臂那被引动的、汹涌而来的陌生力量,全都被他不管不顾地投向雷燧,投向那致命的伤口,投向那刚刚发生的、他绝不允许发生的“过去”!

“逆流!”他凭着本能,嘶声喊出了这个词。

司辰臂甲上的所有银纹在同一刻炽亮到极致!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撼动世界根基的奇异波纹,以闫悟为中心,骤然扩散,但范围极小,只牢牢笼罩住雷燧和他胸前那贯穿的伤口。

下一刻,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雷燧胸口那喷涌的鲜血,倒流而回。

穿透他身体的黑色甲片手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以完全相同的轨迹、却相反的方向,缓缓地、一丝不差地从他体内“抽”了出来,过程清晰得残酷。

手刀完全离开身体。

伤口处的皮肉、血管、骨骼,如同倒放的画面,沿着被破坏的轨迹逆向弥合。前胸后背那两个狰狞的血洞,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收缩、闭合、消失。

最后,连衣襟上那大片浸染的鲜血,都诡异地褪去,仿佛从未存在。

一切,回归到幽影的手刀触及雷燧前的那一刹那。

雷燧的身体晃了晃,脸上残留着极度惊吓后的空白,但胸口已然完好,只有被劲风撕裂的衣物破口,证明着刚才那惊魂一瞬并非幻觉。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腿一软,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起来,却已是劫后余生的喘息。

“咳——!”

几乎在雷燧伤口消失的同一时间,闫悟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星星点点溅在青石板和泥土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张虎还要难看十倍。右臂上的司辰臂甲光芒急剧黯淡下去,温润的白色似乎都灰败了些许,传来一阵阵仿佛要撕裂灵魂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剧痛,那不是肉体的疼痛,更像是某种生命本源被狠狠剜去一块的空洞与虚弱。与此同时,一种清晰的“间隔感”从臂甲传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闸门轰然落下,将他和某种力量暂时隔绝,他知道,这就是“冷却”,短时间内,他再也无法动用那种逆转时光的力量了。

院落中,死一般的寂静。

幽影僵立在原地,穿出的手刀还保持着微微前伸的姿态,全封闭的头盔死死“盯”着闫悟,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少年。

张虎和刚从反噬中稍稍缓过气的洛冰,也全都震骇无言地望着吐血弯腰的闫悟,以及他右臂上那副看似精美、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的白色臂甲。

只有那温和的胄灵女声,在闫悟痛苦翻腾的脑海中,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时光之债……已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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