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悟那口鲜血喷出,仿佛也抽干了院中最后一丝凝滞的力量。银辉彻底消散,时间恢复流动,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死寂,战斗引的尘土飞扬,只能听见几个伤员的呻吟。
雷燧瘫在地上,剧烈喘息,手死死按着自己完好却隐隐作痛的胸口,眼神涣散,还沉浸在濒死与逆转的骇然中。洛冰驾驶的青鸾半跪于地,光芒晦暗,面甲下传来压抑的痛哼。张虎捂着胸口,死死盯着闫悟右臂上那副已转为黯淡灰白色的司辰臂甲,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最先打破这诡异寂静的,是远方迅速逼近、如同钢铁巨兽奔跑般的沉重脚步声,以及蒸汽机车尖锐的鸣笛和大量人员奔跑呼喝之声。
“干戈署办案!封锁街区!”
“府衙巡防队!闲杂人等退避!”
“来的很快啊,”无目者抬头,现场就她最为游刃有余,“来不急回收了,更何况司辰已被激活了。”随即她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消失在午后的天空。
张虎之前发出的求援信号,终于引来了后援。率先冲入院落的,是十余名与张虎同样身着墨青劲装、气息精悍的干戈署好手,他们训练有素地迅速散开,持械警戒,看到院内狼藉景象和三具(含闫悟臂甲)甲胄时,无不面露骇然。紧接着,大批深蓝色制服的府衙巡警也涌入院门,拉起警戒,驱散可能存在的闲杂耳目。
院落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汽灯将断壁残垣照得一片通明,更显混乱。医官匆忙上前,为张虎、洛冰以及受伤的震旦人员处理伤势。雷燧被扶到一边,裹上毛毯,仍止不住地发抖。闫悟则被两名干戈署人员谨慎地“护”在中间,他右臂上的司辰臂甲竟无法脱下,仿佛已与皮肉长在一起,只是光芒尽失,沉重冰凉。
如何处理“青鸾”与“司辰”,立刻成了现场所有官员心头沉甸甸的巨石。
“按《甲胄管制律》及干戈署条例,所有涉案甲胄,无论来历,均需立刻封存,押送京师武库或指定秘所,由礼部与干戈署共同勘验裁定!”一名干戈署的副尉硬着头皮提议,目光在残破的十一式、黯淡的青鸾和闫悟手臂间游移。
“不可!”另一名府衙的官员立刻反驳,“青鸾乃本案关键证物,涉及震旦公司走私、械斗等诸多本地刑责,理应由府衙暂行封存,待案情查明!”
“那司辰呢?此乃朝廷登记在册的重器,更是张巡尉奉命携出之物,自然应由我干戈署收回!”
“收回?没看到它已经认主了吗?这少年……”
众人低声争论,意见不一,谁都想将这份烫手山芋般的“力量”纳入掌控,又谁都忌惮其背后的麻烦与因果。
就在争论渐起,张虎眉头紧锁,权衡利弊之时,院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却透着威严的脚步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位身着锦缎常服、面容儒雅却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在一众霖州本地文武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他身后跟着的,赫然还有两名穿着干戈署高阶官服的人。闫悟身边的苏青蘅,在看到此人时,悄然松了口气,轻轻唤了声:“三叔公。”
来人正是霖州苏家当今主事之一,在州府乃至行省都颇有影响力的苏文远。他先是对着张虎微微拱手:“张巡尉辛苦,伤势无碍否?”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
张虎认得此人,更认得他身后那两名干戈署的官员——职位远在他之上。他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抱拳回礼:“有劳苏先生挂怀。未知苏先生与诸位大人莅临,是……?”
苏文远环视满目疮痍的院落,目光在青鸾和闫悟手臂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霖州治下,竟发生如此骇人之事,匪类横行,甲胄私斗,震动城厢。苏家世居此地,受国恩荫,岂能坐视?况此案牵涉甚广,震旦公司与我州府及多家商会素有往来,其中关节,亦需厘清。”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坚定,“故此,老夫提议,这‘青鸾’甲胄,暂且由我苏家代为保管。一来,苏家有妥善之地与懂机关之人,可防其再生事端;二来,也便于配合府衙与干戈署后续查案。不知张巡尉与诸位意下如何?”
“代为保管?”张虎眼神锐利,“苏先生,此乃甲胄,非同儿戏!按律……”
他话未说完,苏文远身后一名干戈署高阶官员已上前一步,取出一份盖有鲜红大印的文书,沉声道:“张虎巡尉听令。兹事体大,经署内急议,并报礼部备案,现令:涉案甲胄‘青鸾’,暂由霖州苏家于指定地点封存看管,苏家需负全责,随时听候调验。涉案人员洛冰,暂由苏家雇佣监管,不得离境,随传随到。此令!”
张虎接过文书,快速扫过上面的印鉴和条文,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命令是真的,级别很高。他抬眼,看到苏文远平静的目光,以及周围那些本地官员隐隐支持的态度。苏家在霖州乃至东南的势力盘根错节,与官场商界牵扯极深,此刻拿出这份命令,显然是早有准备,势在必得。
他沉默了几秒,将文书缓缓折好,声音沙哑:“卑职……遵令。”
苏文远颔首,随即看向面色惨白、被苏家两名管事扶住的洛冰:“洛冰姑娘,伤势可需仔细诊治?既然上峰有令,还请姑娘暂居我苏家别院,一应所需,皆由苏家承担。姑娘身手非凡,对甲胄见解独到,或许日后还有借重之处。”
洛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被苏家人谨慎围起来的青鸾残骸,咬了咬下唇,最终低声道:“……多谢。”她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至少比被直接押入干戈署大牢要好。
处理完青鸾,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一直沉默的闫悟身上。
苏文远走到闫悟面前,目光落在那副无法卸下的白色臂甲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探究,语气却更加温和:“闫悟小友,受惊了。今日之事,你实属无辜卷入,更难得的是,竟能与‘司辰’有此渊源。”他顿了顿,看向那两名高阶官员,“至于‘司辰’……乃国之重器,干戈署秘藏。小友既能唤醒,此乃天意,亦是机缘。经议,干戈署正式征召你入署,暂列‘见习甲胄驾驭士’。此乃特例,亦是责任。你可愿意?”
愿意?闫悟心中一片冰凉。他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官员,看着昏迷的雷燧,看着远处被苏家人带走的洛冰和青鸾,想起家中等待的妹妹。他有的选吗?拒绝?这副甩不掉的臂甲和他今日所见所为之秘,恐怕立刻就会招致难以想象的麻烦。加入那个神秘而危险的干戈署,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至少……能保护家人?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干涩却清晰:“我……愿意。”
苏文远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避开了臂甲):“好。张巡尉,闫悟小友就交由你先行照看,待伤势稳定,再行安排。”
张虎面无表情地点头,示意手下将闫悟带走。一场惊心动魄的混战与风波,似乎暂时被框定在了官方的条文与势力的妥协之中,只有空气中残留了焦糊血腥味。
霖州城外,荒废多年的旧引水渠深处,黑暗粘稠如墨。
一点幽蓝的微光在渠壁某处闪过,随即,那蒙眼的短发少女——幽影的驾驶者,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现身。她肩头的伤口已简单处理,黑色劲装上血迹暗沉。她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
不多时,沉重的压力无声降临。一道高大、威严、通体沉郁黑金、边缘流淌着暗芒的甲胄身影,仿佛从虚空中踏出,落在她面前不远处。正是当日夺取青鸾、一击重创十一式的黑金甲胄。
面甲并未打开,一个冰冷高傲的女子声音直接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满:“闹得太过了。旧码头区的‘扰动’我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你倒好,直接在人家的货栈院子里开打,还引来了干戈署的巡尉和全套人马。生怕‘七诫’在霖州藏得够深是不是?”
短发少女撇了撇嘴,即便蒙着眼也能感受到她的不忿:“怪我?是你先动手抢了‘青鸾’,动静小吗?震旦那些狐狸顺藤摸瓜偷了回去,难道就任他们拿着?我不过是执行回收任务。”
“回收任务?”黑金甲胄内的女声冷嗤,“你那叫回收?差点把‘司辰’的适格者和他朋友一起‘回收’掉!若非那小子自己争气,关键时刻引动了司辰真解,你现在背的因果就不止是任务失败这么简单了!”
“我哪知道他会突然……”少女辩驳的声音小了些,似乎也意识到当时那一击的后果严重,“而且,你不是一直对‘司辰’的适格者很感兴趣吗?现在人出现了,还是以这种方式,不正合你意?”
“合意?”黑金甲胄沉默了片刻,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厌烦,“看到他使用‘逆流’后的样子了吗?时光之债,那是能随便碰的东西?朝廷把他收入干戈署,不过是又一条被套上枷锁、迟早被因果碾碎的小命罢了。”她顿了顿,“比起这个,我查到些别的。震旦公司这次动作背后,隐约有东部‘明珠港’那几个大商会和海外势力的影子。他们搜罗甲胄和适格者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短发少女精神一振:“东部?你的意思是……”
“霖州这边,暂时沉寂。干戈署和苏家接手,短时间内不会有进展。我要你去东部走一趟,不是明珠港那种光鲜地方,去更东边,沿海的渔村、废弃的矿场、那些被新铁路和轮船遗忘的角落。”黑金甲胄的声音带着命令的意味,“据说,有些古老的‘痕迹’在那里浮现。查清楚,是什么,在哪儿,被谁盯着。”
“又是我跑腿?”少女嘀咕。
“不然呢?我留在这里,看着那小子怎么在干戈署的笼子里挣扎。”黑金甲胄转身,暗金色的光流在装甲缝隙间涌动,“记住,隐秘行事。别再闹得像今天这样满城风雨。”
“知道了知道了。”短发少女挥挥手,身影开始缓缓融入身后的阴影,声音渐渐飘忽,“东部就东部……说不定,比这无聊的城里有意思。”
黑金甲胄屹立原地,直至少女的气息彻底消失。面甲之下,无人看见的表情莫测。她最后望了一眼霖州城的方向,那里灯火朦胧,仿佛一头蛰伏的、吞噬着秘密与命运的巨兽。
“因果之重,岂是凡人能负。”低声自语消散在潮湿的黑暗中,黑金身影微微一晃,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暗金流光,冲天而起,转瞬无踪。
闫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干戈署的人将他送到巷口便止步,墨青色的身影融入夜色,只留下几句冰冷的叮嘱:“今日之事,严禁外泄。三日后,自有文书送至学堂,引你入署。好自为之。”
推开家门,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桂花糕淡淡的甜香和旧木头家具的味道。闫鹤已经睡了,屋里只留了一盏小蒸汽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闫悟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将满身的铁锈味、血腥气和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虚弱压下去。右臂上,那副名为“司辰”的白色臂甲依旧冰冷地贴合着皮肤,无法取下,像个诡异的装饰,又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下沾染了尘土和血点的衣服,将自己摔进床铺。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涌上,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白日里的一幕幕在黑暗中反复闪回:幽影鬼魅般的攻击、雷燧胸前绽开的血花、那声“逆流”喊出后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空乏,以及最后……时光倒流般的奇迹。
这就是甲胄的力量?这就是……代价?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一个温和、清澈,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悠远感的女声,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似乎,有很多疑问。”
闫悟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下意识地看向右臂。臂甲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月华般的柔光,那些星辰般的银色纹路仿佛在缓缓流转。
“谁?”他压低声音,紧张地环顾四周。
“我即‘司辰’。”那声音答道,平静无波,“或者说,是你所佩戴的这部分‘司辰’所承载的……一点旧日残响。你可以将我视为这副臂甲的‘灵’。”
“胄灵?”闫悟想起洛冰和张虎都提过这个词,但描述远不如此刻清晰。
“可以这么理解。但,我与他们口中的‘胄灵’,或许有所不同。”女声,司辰,继续说道,“大多甲胄之灵,是其‘因果’与漫长岁月中使用者残留意念交织的产物,更像一种本能、一种执念、或是一段固化的战斗记忆。它们强大,却往往混沌、偏执,或受限于其‘真解’的领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困惑:“而我……似乎从一开始,就拥有更独立的‘人格’。我能思考,能与你对话,能感知你的情绪,甚至……拥有些许‘自我’的记忆。尽管,这些记忆也如同笼罩在浓雾之中,残缺不全。”
“为什么?”闫悟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司辰的回答很坦率,“在我的‘记忆’里,这副甲胄……或者说,完整的‘司辰’,似乎从未真正被人‘使用’过。它更像一件被供奉、被研究、被敬畏的‘礼器’。在更古老的年代,或许曾被作为祭祀天时的核心;在动荡的岁月,被王侯争夺,视为国运象征;直到百年前,被收入朝廷秘库。但无论何时,它都沉默着。没有人能引动它的力量,直到……你。”
闫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那声莫名的呼喊,想起血液里被点燃般的悸动。“是因为我的‘气血’?”
“是的。‘气血’是钥匙,是柴薪,是驱动甲胄与‘因果’产生共鸣的桥梁。练武者锤炼它,修道者孕养它,出色的工匠在专注时也会无意识调动它。你,”司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你的‘气血’,非常……‘稳’。像深潭,不张扬,却厚积蕴藏。或许正是这种特质,偶然触动了沉寂的我。但更深层的原因,我亦无法知晓。”
“你刚才说‘完整的司辰’,”闫悟抓住了关键,“还有‘这部分’……是什么意思?”
司辰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悠远,也透出一丝沉重:“我的记忆碎片告诉我,‘司辰’并非生来便是这副臂甲的模样。它是……被‘分割’的。”
“分割?”
“嗯。似乎是某一代的朝廷,或许是礼部初立不久,出于掌控的目的,对某些过于强大、或难以理解的甲胄,施行了‘分胄’之策。将一具完整的甲胄,按其结构、能力、乃至承载的‘因果’,切割成数个部分。如此一来,单个部分的力量被大幅削弱,更易控制;二来,可以分由不同的人掌管或研究,扩大监管范围,也防止一人独掌过强之力。”
闫悟倒吸一口凉气。将拥有独立意识的甲胄像拆分机器一样切割?这听起来残忍而……亵渎。
“不必感到惊骇。”司辰仿佛感知到他的情绪,“对于大多数甲胄而言,‘分胄’固然痛苦,但其‘灵’本就相对模糊,分割后往往沉寂或消散。而对于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许正因我原本的‘完整’与‘特殊’,分割并未彻底泯灭我的意识,只是将我撕裂、分散,记忆也随之支离破碎。我能感觉到,其他部分……仍然存在。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或许被收藏,或许被封印,或许……已流落民间。”
房间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蒸汽管道隐约的嘶嘶声,和闫悟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找到其他部分?”闫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司辰坦然承认,“这并非无私的请求。我渴望完整,这是我的本能。但更重要的是……”她的语气变得郑重,“在我尚且完整的、最古老的一段模糊记忆里,我曾‘看’到过一些……碎片。并非清晰的预言,而是一种强烈的、关乎整个世界的‘危机感’。它与你所知的历史——‘甲胄之乱’有关,却又似乎不止于此。那感觉,像是浩劫的余波未平,更深沉的阴影正在累积。力量被分割、被封存、被误解,当真正的变故来临时,我们……可能毫无还手之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这在一个“器物之灵”身上显得格外奇异:“闫悟,你唤醒了我,这是因果。我不知未来如何,但若你将来有能力、有机会……请留意与我同源的气息。集齐‘司辰’,不仅是为了我,或许……也是为了应对那记忆深处的不安。”
闫悟没有说话。他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刚被卷入超凡的世界,背负着甩不掉的臂甲和一个官方的“见习”身份,未来一片迷雾。收集甲胄残件?应对世界危机?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但他无法否认右臂传来的、与司辰意识隐隐相连的微妙感觉,也无法忘记逆转雷燧伤口时那撼动规则的震撼,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抽空生命的剧痛。这力量真实不虚,其背后的秘密与重量,也远超他的想象。
“……我明白了。”许久,闫悟才低声道,“但这件事,还有你的存在……不能告诉任何人,对吗?包括干戈署?”
“绝对不要。”司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干戈署奉礼部之命行事,而礼部正是‘分胄’之策的推行与维护者。让他们知道你与一个拥有独立意识、且渴望完整的‘分胄之灵’深度绑定,后果难料。在他们眼中,我或许会成为必须彻底掌控或销毁的‘异常’。在你足够强大、看清局势之前,这是你必须保守的秘密。”
闫悟点了点头,将这个警告深深刻入心底。干戈署、苏家、震旦、七诫……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危险。
“我需要学习,”他看着黑暗中微光的臂甲,“学习如何控制这份力量,了解什么是‘真解’,还有……你提到的‘因果代价’。”
“我会尽我所能引导你。”司辰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和,“但许多事,需要你自己去体悟、去抉择。‘真解’是甲胄本质力量的彰显,与你的‘气血’、心性乃至所背负的‘因果’息息相关。它并非固定的招式,而是一种……规则的共鸣。至于代价……”她轻叹一声,“你已体验过‘逆流’的瞬间反噬。那只是开始。每一次触及时光之力,你都将支付相应的‘时之债’。可能是寿命,可能是记忆,可能是与某人某物的‘缘分’,甚至是未来某种可能性被剥夺……具体形态,因人因事而异。谨慎使用,切记。”
对话渐止。司辰的意识似乎沉寂下去,臂甲的光芒也完全敛去,恢复成冰冷沉重的装饰。但闫悟知道,她就在那里。
第二天,闫悟强打精神去了学堂。雷燧请假在家休养,苏青蘅看到他时,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她显然从家族渠道得知了部分消息。
午休时,她避开旁人,将闫悟拉到僻静的回廊下。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都听说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干戈署、震旦、还有那场……战斗。我三叔公也插手了。”她看着闫悟,“你怎么样?那个臂甲……”
“取不下来。”闫悟苦笑,避重就轻,“而且,我好像被‘征召’了。”
苏青蘅眉头紧蹙,聪慧如她,自然明白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干戈署水深,礼部近来更是……”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顾忌,转而道,“我三叔公对甲胄,尤其是那具‘青鸾’,兴趣非同一般。苏家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闫悟,你要小心。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或者打听到什么关于甲胄的……特别消息,或许可以告诉我。苏家的藏书楼和一些人脉,可能……会有点用。”
她的话说得很含蓄,但闫悟听懂了。她在提醒他苏家的立场可能复杂,同时也隐晦地表示,她个人愿意在信息方面提供一些帮助,或许是以她自己的方式。
青梅竹马的关切是真实的,但背后家族的阴影也同样清晰。闫悟心中微暖,又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头:“我会的。青蘅,你也……多保重。”
两人相视片刻,许多未尽之言都在沉默中流转。他们都清楚,昨日的惊变之后,一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时光如同霖州城下永不疲倦的蒸汽管道,带着规律的嗡鸣向前流淌。自那场货栈惊变已过去月余,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推回了原有的轨道。学堂墙壁的破洞修补如新,街头的谈资换成了新开通的城际铁路线。闫悟每日上学、听课、回家,右臂上的司辰臂甲在衣衫下沉默,如同一个隐秘的烙印。干戈署的征召文书迟迟未到,那份震撼与承诺,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渐渐染上几分不真实感,仿佛一场过于离奇的梦魇。他几乎要以为,那所谓的“见习驾驭士”,不过是张虎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言,或是官府安抚人心的客套把戏。
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
机关术课散堂的铃声还在廊间回荡,学生们鱼贯而出。闫悟收拾好工具篮,刚要转身,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他。
“闫悟,留步。”
是张虎。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青衫,脸色比月前好些,但眉宇间的阴沉未曾散去。他站在讲堂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闫悟心头一紧,停下脚步。
张虎没多废话,侧身示意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渐渐空荡的走廊,来到学堂后方一处僻静的小会客室。推开门,里面已有两人等候。
一位是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结实,穿着干戈署制式的深灰色改良劲装,但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腰间挎着一把造型粗犷、带有复杂黄铜气压表和杠杆结构的步枪,枪身保养得锃亮。他面容方正,皮肤是常年在外的古铜色,嘴角天然带着点上扬的弧度,见人进来,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主动抱拳:“这位就是闫悟小兄弟吧?久仰!我是周铁山,干戈署外勤丙字队,你叫我老周就行!”声音爽朗,中气十足,与张虎的阴郁形成鲜明对比。
另一位则是个少女。年纪与闫悟相仿,或许略大一丝。她穿着剪裁合体的鸦青色缎面骑装,料子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绣着极其精巧的暗银色云纹,既不张扬又显出身价。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头乌发梳成时下京城流行的精巧发髻,簪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她的脸很小,下巴微尖,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梁挺直,一双杏眼清澈,但看向闫悟时,目光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淡淡的审视与距离感。见闫悟望来,她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并未起身。
“这位是顾怜星,”张虎的声音平板地响起,算是介绍,“京城总署调派至东南分局协理文牒与情报的专员,入职不久。此次任务,由她负责接洽与记录。”
顾怜星这才开口,声音清脆,语调平稳,带着一丝京城官话特有的韵致:“闫悟同学,幸会。”言简意赅,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虎示意闫悟坐下,自己则走到窗前,背对众人,直接切入正题:“征召令已正式下达,备案完成。自今日起,你便是干戈署东南分局辖下,外勤丙字队见习甲胄驾驭士,暂领丙等饷银及相应配给。”他转过身,目光如钩子般落在闫悟脸上,“操控甲胄者,万里挑一。一旦入籍,便是入了朝廷最核心的武力序列。薪饷优厚,配给从优,家眷亦可获相应荫庇与津贴,远离市井纷扰。你妹妹的学业、你父母的职役,日后若有需要,署内皆可酌情安排。”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闫悟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不仅仅是“优厚”,那足以让他和妹妹闫鹤立刻摆脱眼下略显拮据的生活,让在矿上操劳的父母减轻许多负担,甚至能为妹妹将来争取到更好的学堂。这待遇背后所代表的“潜力”与“价值”,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周铁山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间那把显眼的蒸汽步枪:“小兄弟,别嫌老周我多嘴。进了咱这行当,脑袋别裤腰带上不假,可该有的实惠,朝廷从不含糊。光我这把‘雷吼’的日常维护和专用高压气瓶,开销就不是个小数目,更别说你们这些能直接跟铁疙瘩说话的宝贝疙瘩了。”他话里带着粗豪的羡慕,却没有嫉妒。
顾怜星则垂下眼睫,用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淡地补充:“饷银与配给细目,稍后会有正式文书与你确认签字。此外,根据条例,你每月有固定额度,可在署内库房或指定商号兑换药材、特定金属材料、古籍抄本等,以助你蕴养气血、研习机关术。这是寻常军卒乃至低阶官吏,都无法享有的特权。”
诱惑是实实在在的。风险,闫悟早已见识过。他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妹妹无忧无虑的笑脸,父母离家前疲惫却温和的眼神,以及右臂上那无法摆脱的、冰冷而神秘的司辰。他需要力量,需要理解身上的秘密,也需要让家人过得更好。干戈署,此刻像是唯一能同时提供这些的、充满未知的入口。
“……我明白了。”闫悟抬起头,看向张虎,“我需要做什么?”
张虎对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阴沉的脸上毫无波澜:“你们三人,临时编为一组。周铁山任临时组长,负责现场指挥与护卫。顾怜星负责情报对接与任务记录。你,闫悟,作为唯一的甲胄相关适应者,负责探查可能涉及异常造物或能量残留的线索。”
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霖州城及周边地区的简图,手指点在城北区域:“任务地点,霖州城北,‘永丰’机件铸造厂。近两个月,该厂接连发生数起夜间盗窃案,失窃物品均为高纯度紫铜锭和精炼钢材,价值不菲。厂方起初以为是内贼,加强了守备。但七天前,夜班的一名老炉工声称,在料场看到一个‘动作快得不像人、浑身铁皮、眼睛发红光’的怪物,袭击了他,幸而他熟悉地形逃脱,只受了轻伤。”
周铁山收敛了笑容,接口道:“厂方报了官,府衙派了两拨巡捕去查。头一拨什么都没发现,现场除了那老炉工挣扎的痕迹和一点奇怪的、像是金属刮擦留下的粉末,连个像样的脚印都没有。第二拨去了三个人,守了两个晚上,结果……”他顿了顿,“第三天早上被人发现倒在厂区后面的废料沟里,两个重伤昏迷,一个轻伤但吓破了胆,胡言乱语。伤处都是巨大的撕裂伤,深可见骨,仵作验看后说,不像寻常刀剑,倒像是……被什么力大无穷的野兽爪子撕开的。”
顾怜星清冷的声音响起,补充着细节:“问题在于,霖州城北虽非繁华市中心,但也是工厂林立、人口密集的工坊区,蒸汽管道纵横,昼夜不息。方圆二十里内,近三十年未有大型野兽出没的记录。那伤口形态与袭击方式,与已知任何盗匪或人类武者手段皆不符。府衙无力处理,又担心引发恐慌,这才将案件移交我干戈署,列为‘丙等异常事件’。”
张虎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你们的任务,不是缉盗,而是查明那‘钢铁怪物’究竟是什么。是有人装神弄鬼操纵机关兽?是某种未被记录在案的失控造物?还是……”他看了一眼闫悟,“与某些不该流落民间的东西有关。周铁山经验丰富,顾怜星熟知案牒情报,而你,”他目光转向闫悟右臂的方向,“或许能感应到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
“记住,”张虎最后强调,语气冰冷,“丙等事件,优先级不高,但未知即危险。保全自身,查明真相,必要时可请求支援,但尽量避免在人口稠密区引发大规模骚动或破坏。给你们两天时间准备,熟悉装备,交换情报。后天清晨,出发。”
会面简短而有效率。周铁山热情地揽着闫悟的肩膀,约好明日去署里仓库领些基础装备,顺便给他讲讲外勤的“门道”。顾怜星则矜持地表示,相关案卷的抄本稍后会派人送至闫悟住处。
蒸汽车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啷”声,行驶在通往城北的灰渣路上。这确实是闫悟第一次乘坐这样的交通工具,比有轨电车更颠簸,也更……粗粝。周铁山坐在前面驾驶位,熟练地调整着几个黄铜阀门,不时往炉膛里添几铲黑亮的块煤,锅炉的嘶吼声伴随着滚滚浓烟从车头烟囱喷出,融入愈发阴沉的天色。
越往北走,空气的变化越是明显。霖州城内的日子混杂的是煤烟、蒸汽、旧书和街头食物的气味,而这里,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更加单一、也更加沉闷的金属煅烧、酸液和劣质煤炭混合的浊气。天空不再是城内那种透着灰蓝的底色,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铅灰色的脏抹布反复涂抹过,沉甸甸地压着下方林立的烟囱和低矮厂房。顾怜星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秀气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一直用一方浸过清露的丝帕轻掩口鼻,偶尔望向车窗外单调破败的景象时,那双杏眼里会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疏离与不适。
“哈哈,小顾姑娘,忍忍,忍忍就习惯了!”周铁山从后视镜瞥见,爽朗大笑,顺手拍了拍身旁冰冷的钢铁操作杆,“这铁家伙虽然吃的是粗煤,喝的是脏水,跑起来动静大,还冒黑烟,可它皮实!比那些娇贵的西洋新式内燃机车可靠多了!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他转过头,冲着后座的闫悟挤挤眼,“怎么样,闫悟兄弟,这玩意儿比学堂里那些小齿轮模型带劲吧?”
闫悟点点头,目光却更多地投向窗外那片被工业啃噬的土地。司辰臂甲在袖中安静如常,但他隐约觉得,这片天空的阴沉,似乎并非全然源于物理的污染。
周铁山一边驾车,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来:“咱们干戈署外勤,按能耐和配给,分甲乙丙丁四等。丁等嘛,多是新入行的雏儿,或者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寻常异事。你小子,一上来就跳过丁等,直接进了丙等小队,啧啧,这待遇,老周我当年可磨了三年!”他语气里满是感慨,却无嫉妒,“为啥?就因为你身上可能带着那玩意儿。”他努嘴示意了一下闫悟的右臂方向,“甲胄驾驭士,宝贝疙瘩。通常只有甲等、乙等的主力小队,才有资格配属,很多时候一个州府,也就那么一两支队伍里有。咱们丙等小队摊上你,算是撞大运了!”
他接着道:“甲等乙等的爷们,那真是……要么驱动着真正的大家伙,要么一身顶尖的机关武装,要么就是气血雄浑、武技通玄的怪物。咱们丙等,常规配置就是老周我这样的,”他拍了拍腰间的“雷吼”蒸汽步枪,“靠这家伙,加上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对付些不开眼的毛贼、失控的小型机关兽,或者初步探查异常,也够用了。丁等嘛,更多是打杂、警戒、跑腿。现在有了你,咱们这小队的‘分量’,可就不一样咯。”
闫悟听着,心里有些忐忑。周铁山说得轻松,但他明白,这份“优待”背后是极高的期待和未知的风险。自己右臂的司辰,除了那两次被动触发的神异和与胄灵的对话,究竟能发挥出多少可控的力量?他毫无把握。
蒸汽车继续前行,道路愈发不平,两侧开始出现堆积如山的矿渣、废弃的金属零件,以及用破木板和锈铁皮胡乱搭就的窝棚。一些衣衫褴褛、面孔被煤灰染得看不清本来颜色的人,在路边或坐或站,眼神麻木或警惕地望着这辆不属于这里的蒸汽车。
快到一片岔路口时,几个穿着杂乱、但体格明显比周围流民壮硕的汉子,用几根粗木和铁丝网设了个简易路障,拦在了路中间。为首的是个独眼,抱着膀子,斜睨着驶近的车子。
周铁山“啧”了一声,放缓了车速。
顾怜星收起丝帕,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神色,不等车停稳便推门下车,走到路障前,亮出一面黑底银纹、刻着“干戈”二字的令牌,声音清晰而不带起伏:“干戈署公务,让开。”
那独眼汉子凑近看了看令牌,却并没有立刻移开路障的意思,反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干戈署?听说过,大衙门。不过这位……小姐,咱们这北郊地界,有北郊的规矩。这段路,是咱们兄弟几个凑钱‘维护’的,来往的车马,多少都得意思意思,给个‘养路钱’。官家的车嘛……嘿嘿,可以少点,但不能坏了规矩不是?”他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笑起来,眼神不怀好意地在顾怜星身上和蒸汽车之间打转。
顾怜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杏眼中寒光一闪:“放肆!阻挠公务,勒索官差,你们可知是何罪名?”
“罪名?哈哈!”独眼汉子笑得更大声了,“小姐,在这地儿,府衙的巡捕都得给咱们三分薄面。规矩就是规矩,要不,您几位调头回去?或者……”他眯起那只独眼,打量着蒸汽车,“把这铁疙瘩留下?”
气氛顿时僵住。顾怜星气得胸口微微起伏,手按在了腰侧——那里似乎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驾驶室的门开了。周铁山跳下车,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爽朗的笑容,几步走到顾怜星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他看向独眼汉子,笑呵呵地说:“这位兄弟,规矩我懂。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银元碰撞的脆响,“这点心意,给兄弟们买碗茶喝。我们确实有公务在身,耽误不起,行个方便?”
独眼汉子看了看周铁山壮实的身板,又瞟了一眼他腰间那把造型骇人的蒸汽步枪,再掂量了一下那袋银元的分量,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终于挥了挥手:“还是这位大哥明事理。开门,放行!”
路障被粗鲁地挪开。周铁山笑着抱了抱拳,拉着兀自气恼的顾怜星回到车上。蒸汽车重新启动,驶过那群汉子不怀好意的注视。
“周队长!为何要纵容这些地痞!”顾怜星一上车便忍不住质问,俏脸含霜。
“小顾姑娘,消消气。”周铁山重新把控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帮人敢在这里设卡,背后多半有点倚仗。跟他们硬顶,打起来容易,耽误了正事,惹出更大乱子,得不偿失。几块银元能买路,是最省事的法子。咱们这行,有时候,得学会跟泥巴打交道。”他说着,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沉默的闫悟,“闫悟兄弟,记住,干戈署的牌子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在这种三不管的灰色地界。拳头、脑子,还有……”他掂了掂刚才那空了一小半的布袋,“该花的钱,都得准备好。”
蒸汽车终于驶入了“永丰机件铸造厂”那锈迹斑斑的铁门。厂区内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巨大的熔炉喷吐着炽热的火焰和浓烟,空气灼热而污浊。几个早就在门口等候、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人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但镜片也遮不住深深疲惫和忧虑的中年男人,他是工厂的经理,姓吴。简单寒暄后,吴经理便将三人引到了一间相对安静、但同样布满灰尘和图纸的办公室里。
“几位上官,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吴经理搓着手,声音干涩,“厂子里……实在是没法子了。盗窃案从两个月前就开始了,丢的都是上好的紫铜和特种钢,价值巨大。我们加强了巡逻,甚至晚上加了双岗,可还是防不住!东西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翼而飞,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浮现出恐惧:“直到……直到七天前,夜班的刘老棍,就是那个在厂里干了三十年的老炉工,半夜去料场清点,撞见了……撞见了那东西!”他声音发颤,“他说那东西快得像鬼,浑身裹着不知道是铁皮还是什么,黑黢黢的,只有两只眼睛,通红通红,跟烧红的炭一样!它扑过来,力气大得吓人,刘老棍侥幸捡回条命,胳膊上被抓掉一大块皮肉,深可见骨!那伤口……绝不是人弄的!”
吴经理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报了官,巡捕房的爷们来了两拨。第一拨查了两天,啥也没找到,就说刘老棍是眼花或者自己不小心弄伤的。我们不服,又求他们派了第二拨,三个人,说要守株待兔……结果,结果就出事了!他们在废料沟里被找到,两个重伤,一个吓傻了,满嘴胡话,说什么‘铁妖’、‘吃铁怪物’……他们身上的伤,巡捕房的仵作看了都直摇头,说像是被巨大的野兽爪子撕开的!可这厂区周围,哪里来的野兽啊!”
他指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和轰鸣的厂区,声音里带着绝望:“现在厂里人心惶惶,夜班没人敢上,产量跌了一半不止,再这样下去……我这经理没法干了,厂子也要垮了!几位上官,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作祟!”
众人四目相对,看着吴经理充满希望的眼神,周队长点了点头:“那有劳各位配合调查了。”
吴经理为三人在厂内腾出了一间相对干净的旧仓库值班室暂住。房间狭窄,弥漫着陈年的机油和灰尘味,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几张吱呀作响的板床。顾怜星的眉头从进来就没舒展过,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自己的丝帕反复擦拭着桌面一角,才将那个巴掌大小、黄铜镶边的精致罗盘小心放下。
他们首先试图接触那三名受伤的巡捕。其中两人仍在昏迷,唯一神智稍清、却也半疯了的那位被家人接回了城里休养,无法面谈。吴经理找来了当时参与救治的厂医和几个胆子稍大的目击工人。拼凑起来的说法大致相同:袭击发生在深夜巡逻时,黑暗中只觉一道黑影带着腥风扑来,快得看不清,轮廓似乎是匍匐着的,力大无比,遭遇者几乎毫无反抗之力便被重创,伤口皆是骇人的撕裂状,深可见骨,绝非人力或寻常兵器所能为。
“现场呢?第一个工人遇袭的地方,还有巡捕们出事的地点,还能看吗?”周铁山问。
吴经理面露难色,最终还是带着他们去了。第一个遇袭的料场角落,如今已堆满了新的生铁锭,几个下工的工人正蹲在附近抽烟。顾怜星一见此景,脸色更冷:“现场竟如此轻易就被破坏了?一点勘查的余地都不留?”
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讪讪道:“这位……小姐,厂里地方就这点大,住宿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白天黑夜的机器不能停,料也得周转。空出个地方不摆东西不睡人?难啊。再说,当时巡捕老爷们也来看过,没看出啥名堂,我们就……”
周铁山摆摆手,示意顾怜星不必动气,自己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和周围铁锭的表面。除了日常搬运留下的杂乱刮痕和油污,确实没有特别的印记。空气里除了金属和灰尘的味道,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但被浓重的工业气息掩盖,若有若无。
他们又去看了第二处地点——厂区后方的废料沟。这里更加荒僻,堆满了报废的模具、碎砖和锈蚀的金属废料,沟壑纵横。可以想象在夜晚,此地是何等黑暗混乱。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无法完全清洗掉的黑褐色污渍,渗入泥土。同样,除了混乱的踩踏痕迹,没有任何清晰的足迹或指向性的线索。
周铁山用手指捻起一点带暗色的土,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沉了沉。
在厂区巡查时,闫悟注意到,许多厂房确实灯火通明,三班倒的工人身影在巨大的蒸汽锤和机床间忙碌,喧嚣震天。但同样有不少车间黑洞洞地沉默着,机器上蒙着帆布,显然已停工许久。吴经理叹气解释道,厂子主要做出口用的标准金属配件,但这几年外销行情不好,竞争也激烈,利润连年下滑,有些生产线只能关停。
“勉强维持罢了。”他摇着头,背影显得佝偻。
一无所获。
周铁山嘬了嘬牙花子,决定按原计划——夜巡守株待兔。
入夜后,厂区的喧嚣并未完全停歇,但光线暗了下来,巨大的厂房阴影幢幢,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除了少数关键区域和走道有惨白的煤气灯,大片地方陷入黑暗。周铁山、闫悟、顾怜星,加上厂里两个胆大且熟悉地形的老保安,五人组成巡逻队,提着防风的玻璃罩油灯,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开始巡查。
油灯的光晕只能照亮脚前一小片区域,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巨大的水压机、沉默的熔炉、高耸的吊车铁臂,在摇曳光影中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空气中机器的余温未散,混杂着铁锈、冷却液和无处不在的灰尘味道。
顾怜星明显困倦,不时掩口轻叹,强打着精神。她的手指一直轻轻搭在那黄铜罗盘的边缘。罗盘表面并非寻常方位刻度,而是蚀刻着极精细的、如同经络般的纹路,中心嵌着一枚微微发光的淡蓝色晶石。此刻,晶石周围,隐约浮着四个小小的、微弱的光晕,缓慢移动。
“这是‘导气罗盘’,”她察觉到闫悟的目光,低声解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生灵体内皆有‘气’流转,强弱不一,汇于经络则为‘气血’。这罗盘能模糊感应较大‘气’团的存在和方位。”她示意了一下罗盘上的五个光点,“我们五个。”
闫悟看向代表自己的那个光点——它比另外几个要明亮、稳定得多,在罗盘上占据的位置也似乎更“实”。相比之下,其他人的气就好像现在头顶的星星一般,比起闫悟这个“月亮”要渺小的多,顾怜星瞥了一眼,没说什么,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们重点巡查那些停工的黑寂厂房。推开沉重生锈的铁门,吱呀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格外刺耳。油灯照亮之处,是覆盖着帆布和厚厚灰尘的沉默机器,像一排排巨大的棺椁。确认无异常,再退出来,将黑暗重新锁在门后。每一次进入,都让人心头绷紧。
就在他们巡查到一片半开工半停产的混合区域时,顾怜星忽然“咦”了一声,盯着手中的罗盘。只见代表他们五人的光点旁边,在罗盘边缘的方位,突兀地又出现了两个微弱且移动迅速的光点!
几乎同时,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从前方的黑暗通道中传来!
“那边!”周铁山低吼一声,已经像猎豹般蹿了出去,手中的“雷吼”步枪不知何时已经端在手中。闫悟和顾怜星紧随其后,两名保安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穿过一条堆满废弃管道的狭窄过道,前方是一个小型物料中转处。油灯光芒照去,只见一个穿着工装的男子倒在血泊中,抱着腹部惨嚎,鲜血正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旁边的几个料箱被撞得东倒西歪。
“救人!警戒!”周铁山语速极快,目光如电般扫向四周深邃的黑暗,“那东西刚走不久!你们留下,照看伤者,守住这里!我去追另一个!”他指的显然是罗盘上那个正在快速远离的另一个光点。
不等闫悟他们回应,周铁山魁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物料堆另一侧的黑暗里,脚步声迅速远去。
“快!按住伤口!”顾怜星虽惊不乱,立刻蹲下身,从随身小包里掏出急救粉和绷带,指挥一名保安帮忙。另一名保安则紧张地举起棍棒,背对着他们,警惕地望向四周无边的黑暗。
闫悟也蹲下身帮忙,触手是温热的、粘稠的血液。伤者痛苦地抽搐着,眼神涣散,伤口在侧腹,是三道平行的、极深的撕裂伤,皮开肉绽,隐约可见内部。血腥味浓烈地弥漫开来。
油灯的光晕在几人紧张的呼吸和伤者的呻吟中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墙壁和货箱上,扭曲拉长。远处工厂的机器声似乎变得遥远,只有近在咫尺的痛苦呼吸和血液滴落的声音。黑暗从光晕边缘层层包裹过来,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窥视。闫悟感到右臂上的司辰臂甲微微发凉,体内那股“厚实”的气血似乎也隐隐躁动起来,是对危险的本能感应?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突然——
“砰!轰——!”
是“雷吼”蒸汽步枪特有的、沉闷如雷又带着高压气体尖啸的巨响!从周铁山追去的方向传来,距离似乎并不太远!
紧接着,是几声沉重的、仿佛金属撞击的闷响,以及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嘶鸣!
然后,脚步声快速接近。
周铁山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油灯光晕的边缘。他微微喘息,肩头衣料有破损和擦痕,脸上沾着些污迹,但眼神锐利,手中的“雷吼”枪口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未曾散尽的白汽。
“怎么样?”顾怜星立刻问。
“追上了,给了它几枪,打中了,但没留住,钻到地下管道里去了,滑溜得很。”周铁山言简意赅,走到伤者旁边看了看,“人怎么样?”
“血暂时止住了,必须立刻送医。”顾怜星快速说道,松了口气的样子。
另一名保安也放松下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闫悟看着周铁山,刚想说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顾怜星手中依然亮着的导气罗盘。
他的呼吸骤然一窒。
罗盘上,代表周铁山归来的那个光点,清晰明亮。
但就在那个光点旁边,几乎紧紧贴着,还有一个极其微弱、先前被周铁山明亮“气”场掩盖住的、小得多的暗淡光点!
两个光点,几乎重叠在一起。
闫悟猛地抬头,看向正低头检查伤者的周铁山。油灯的光从他侧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周铁山的表情……有些古怪。那惯常的爽朗笑容消失了,嘴角抿得有些紧,眉头也微微锁着,但眼神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伤者伤口上,反而有些……空茫?或者说,是一种极力维持常态下难以掩饰的细微僵硬。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毒蛇般窜入闫悟脑海:队长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有东西……就贴着他,隐藏在油灯照不到的他身后的阴影里,或者……以某种方式,附着在他身上?
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几乎是下意识的,闫悟猛地将手中的油灯举高,昏黄的光晕骤然扩大,划向周铁山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