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无数不甘闭上的眼睛。
闫悟靠在一截断裂的钢梁上,任由厂医重新处理左肩的伤口。剧痛从骨折处一波波涌来,他却觉得这痛比之前那濒死的麻木要好受得多——至少证明自己还活着。右臂的司辰臂甲彻底沉寂,像一块冰冷的装饰品贴合在皮肤上,连那微弱的温热感都消失了。
远处,林晓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段“丈量”的路径,一屁股坐在块石头上,大口喘气,额头的汗珠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累死哥了……这破差事,下次得让上面加钱。”
静云默默递过去一个水壶,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正在清点伤亡人数的顾怜星身上。两人视线短暂交汇,顾怜星立刻别过脸,假装检查手中的记录板。静云唇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么。
天亮时分,后续的支援终于抵达。两辆装甲蒸汽车轰鸣着驶入厂区,跳下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干戈署外勤,以及穿着白色防护服、提着各种检测设备的专业清污人员。他们迅速接管现场,用精密的仪器扫描每一寸土地,将疑似被“铁瘟疫”污染的金属残骸小心装入特制的铅衬密封箱。那些被控制的感染者——或者说,曾经的受害者们——被分别隔离,等待进一步的观察和救治。
吴经理站在自己半毁的工厂前,神色复杂。厂房塌了一半,最重要的备用燃料罐炸成了碎片,生产线彻底停滞。但至少,大多数人活下来了,而且那潜伏在阴影里的“瘟疫”被扼杀在了爆发的前夜。他看着那些忙碌的干戈署人员,又看向不远处浑身是伤却仍在帮忙搬运物资的闫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抚那些惊魂未定的工人家属。
三天后,霖州城,干戈署东南分局。
一间采光极好的会议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擦得锃亮的橡木长桌上。分局主事亲自宣读了嘉奖令:
“外勤丙字队见习驾驭士闫悟,于‘永丰厂铁瘟疫事件’中,临危不惧,英勇作战,率先查明感染源头,并在极端危险情况下牵制污染源、营救队友、配合后续支援阻止灾害扩散,功绩卓著。即日起,晋升为乙等见习驾驭士,调入特别行动小队‘灵犀组’……”
后面的话闫悟有些听不清了,只看见林晓那张欠揍的脸在冲他挤眉弄眼,旁边的静云依旧一脸平静,顾怜星则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另一份调令——她也被编入了灵犀组,担任情报分析与后勤协调。
“以后就叫你小闫了!”会后,林晓自来熟地揽着闫悟肩膀,“灵犀组,组长是我,组员是你和阿静,现在加上顾大小姐。咱们人虽少,可都是精英!放心,跟着哥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静云淡淡道:“上次你说这话,然后我们被三倍的暴徒围了三天。”
“……那不是意外嘛!”林晓干咳两声,转移话题,“走,去看老周。听说他今天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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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一处幽静的居民小院。
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晒着几件干净的孩童衣物,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香。周铁山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那只曾经与“雷吼”步枪骇人融合的手,此刻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皮肤上残留着大片暗色的、如同烧伤愈合后的疤痕。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蹲在他脚边,专心致志地摆弄几块积木,嘴里念念有词。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看来人,又看看父亲。
“周叔。”闫悟快步上前。
“小闫来了!”周铁山想站起,被闫悟按住。他拍拍身边的空位,“坐,都坐。怜星丫头也来了?这两位是……”
林晓自我介绍一番,目光落在周铁山左臂上,眼神微黯:“听说了,周队长受苦了。”
周铁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苦笑:“废了。从肩膀往下,一点知觉都没有,跟挂着块木头似的。不过也值了,比起那些彻底变成怪物的兄弟,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他顿了顿,看向闫悟,“小闫,那一下,多谢你。要不是你拔了那鬼东西,我现在估计还在那边跟那些铁疙瘩一块儿敲敲打打呢。”
小女孩听到“铁疙瘩”,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什么是铁疙瘩呀?”
周铁山用右手摸摸她的头,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就是些坏东西,被你小闫叔叔打跑了。”
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周铁山说,署里给了丰厚的抚恤,够他和闺女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他打算等伤再好些,就带着闺女回老家,那边有山有水,清静。
“老周这性子,闲不住的。”离开时,林晓叹道,“不过也好,早点脱离这行当,未必是坏事。”
闫悟沉默地走着,忽然怀中那个简易传讯器震动起来。是顾怜星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你妹妹闫鹤,今晨突发高热昏厥,已送医。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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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闫鹤躺在病床上,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蹙,嘴唇干裂,昏睡中偶尔会抽搐一下,嘴里含糊地喊着“哥”。大夫说是之前的惊吓加上某种潜伏的毒素反应——那日货栈惊变,她毕竟离得太近,那些诡异的能量波动和血腥场面,终究在孩子身上留下了看不见的伤痕。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闫悟握着妹妹滚烫的小手,声音发涩。
一旁的护士小声说:“小姑娘一直说哥哥忙,不让通知,说自己能扛……”
闫悟闭上眼,胸腔里堵得慌。他知道妹妹懂事,知道父母不在家她不想给自己添乱,可这份懂事,此刻却像钝刀子割肉。
苏青蘅匆匆赶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闫悟的神色,轻声说:“我托人从家里带了点补元气的药膳,等鹤儿醒了……你也别太苛责自己,那日的事,谁也料不到。”
闫悟点点头,没说话。
夜色渐深,他在病床边守了一夜。凌晨时分,闫鹤的烧终于退了,睁开眼看到哥哥,第一句话是:“哥,我没事……你别担心。”
闫悟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喉结滚动,半晌才“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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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灵犀组接到新任务。
“东州?”林晓看着手中的调令,吹了声口哨,“挺远啊,还得坐火车。护送什么宝贝这么郑重?”
顾怜星翻着随附的密文:“具体内容需要到车上由护送对象亲自交代。我们只负责全程安全,以及……管住嘴,少问。”
静云检查着自己的装备,闻言淡淡道:“你做不到的。”
“阿静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啊!我嘴巴严得很!”
闫悟在一旁整理行装,目光落在右臂的司辰臂甲上。这三天它依旧沉寂,但那份若有若无的联系还在,像一根沉入深潭的线,另一头系着未知的深处。妹妹病情稳定了,苏青蘅主动揽下了照看的差事,父母也在赶回的路上。他总算能稍稍安心,去面对新的征程。
“出发!”林晓一挥手,四人提着行囊,登上干戈署特派的蒸汽车,向着霖州城东的火车站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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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州车站。
巨大的铸铁穹顶下,人声鼎沸,蒸汽缭绕。各色旅客穿梭往来,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电报机的滴答声,混杂成这座城市独有的喧嚣。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被停靠在最内侧月台上的那列火车吸引。
那是一列通体墨绿色的庞然大物,车头比寻常蒸汽机车大了整整一圈,锅炉外壳镶着精致的黄铜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窗是双层的,镶着磨砂玻璃,隐约可见里面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有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乘务员肃然而立。
“这是……”闫悟怔住。
“曙光号。”顾怜星的声音里也透出一丝意外,“东州铁路公司最顶级的豪华专列,平时只跑京城到东海明珠港那条线。这次居然调来跑东州?看来要护送的东西,分量不轻。”
林晓吹了声口哨,眼睛发亮:“豪华专列!我喜欢!小闫,看见没,跟着哥,待遇就是不一样!”
静云泼冷水:“待遇越好,任务越危险。这是铁律。”
四人走过月台,在乘务员恭敬的引导下,踏上墨绿色的车厢踏板。车厢内铺着厚实的暗红色羊毛地毯,壁灯是精致的珐琅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穿行而过的一等车厢里,隐约可见几位衣着华贵的旅客,正低声交谈,偶尔飘出的只言片语,带着闫悟听不太懂的遥远口音。
“咱们的包厢在后面。”顾怜星看了看手中的票号,带头穿过一节节车厢。
最后,他们停在倒数第二节车厢的包厢门前。门是厚重的橡木,镶嵌着磨砂玻璃,上面用烫金字体标着号码:07。
林晓推开门——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极其雅致。两排相对的丝绒座椅之间,是一张固定的红木小几,上面摆着新鲜的水果和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窗外,霖州城的站台正缓缓后退,汽笛声悠长地响起。
“坐,都坐!”林晓一屁股陷进柔软的座椅里,惬意地眯起眼,“这趟差事,我看行!”
顾怜星白了他一眼,却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窗外缓缓移动的景色。静云靠着门边的位置,闭目养神。闫悟坐在林晓对面,透过玻璃,看见站台上送行的人群渐渐模糊,那些熟悉的面孔——周铁山拄着拐杖的身影、苏青蘅站在远处轻轻挥动的手——最终被加速后退的景物吞没。
蒸汽机车发出一声雄浑的长鸣,车轮有节奏地碾过铁轨接口,“哐当、哐当”的声音逐渐加快。
霖州的轮廓,在窗外越来越远。
闫悟收回目光,看向包厢内昏黄的壁灯,和灯下自己右臂上那道依旧沉寂的白色臂甲。新的任务,新的旅途,新的队友。
前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火车已经开动。
窗外的田野、村庄、山峦,在暮色中飞速掠过,如同一卷缓缓展开又迅速卷起的画卷。壁灯的光影在车厢内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林晓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副纸牌,兴致勃勃地提议玩几局。顾怜星嫌弃地别过脸,静云依旧闭着眼,闫悟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些牌。
“小闫,来!别学她们,一点情趣都没有!哥教你一种新玩法……”
林晓的声音渐渐融进车轮与铁轨的合奏里。
闫悟靠在丝绒座椅里,窗外的天色已从铅灰转为浓稠的靛蓝,偶尔掠过的村镇灯火,如同洒在黑色绸布上的碎金。林晓的纸牌游戏最终因为顾怜星的全程冷脸和静云的彻底无视而不了了之,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画报,嘴里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燃的烟卷。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诸位大人。”门外是乘务员恭敬的声音,“列车长请您诸位移步会客车厢,略备薄酒,为各位接风。”
林晓眼睛一亮,合上画报:“接风?这车长懂事啊!”
会客车厢在列车中段,比普通车厢宽敞了近一倍。
推开雕花玻璃门,暖黄的灯光裹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车厢四角立着珐琅彩的落地灯,中央是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几样精致冷盘、两瓶看着就年份不浅的酒,还有冒着热气的茶具。擦得一尘不染的车窗边,垂着墨绿色的丝绒窗帘,此刻被金色流苏带拢在两侧,露出外面深沉的夜色。
列车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唇上留着修剪精致的短髭,一身墨蓝色制服熨帖合身,袖口和领口的金色绣线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他站在长桌一端,见四人进来,立刻迎上前几步,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过分卑微。
“诸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他的声音温和得体,“老朽姓章,添为本次列车车长。略备薄酒粗点,不成敬意,还望诸位大人赏光。”
林晓大大咧咧地拱手:“章车长客气了!我们这些跑腿的,哪受得起这待遇。”
“大人说笑了。”章车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能登上曙光号,便是本车最尊贵的客人。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老朽必当竭力周全。”
众人落座,章车长亲自斟茶。茶是上好的祁门红,汤色澄明,香气醇厚。闫悟端起茶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车厢另一侧——
那里还坐着几个人。
准确说,是两拨人。
靠窗那侧,是一对少女。她们并肩而坐,穿着款式相同的银灰色制服,料子挺括,剪裁利落,肩章上是闫悟没见过的纹样——一柄利剑穿过齿轮,剑身缠绕着闪电。这徽记他从没见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头发与眼眸。
两人的头发都是极淡的银灰色,并非老人那种枯白,而是如同月光凝结成的细丝,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发式也一样,整齐地束在脑后,垂至肩头。而她们的眸子——
瞳仁是银白色的。
不是浑浊的白翳,是纯粹的、如同水银般的银白,在灯光下甚至会微微反射光芒。乍一看有些骇人,但多看两眼,竟有种诡异的……清透感。
两人长得一模一样。瓜子脸,小巧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五官精致得像瓷器。但此刻,两张相同的脸上却摆着截然不同的神情。
左边那个靠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目光落在书页上,对进来的人恍若未闻。她周身像笼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壳,连那银白的眸子里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右边那个却恰恰相反。她手里捧着一碟点心,正吃得津津有味,见闫悟等人进来,立刻抬起头,眼睛——那银白色的眼睛——唰地亮了。
“哎呀!终于来人了!”她咽下嘴里的点心,冲这边使劲挥手,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快来快来!这桂花糕可好吃啦!章车长人真好!”
她身边的冰雕少女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夫来晚了,诸位莫怪。”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那是靠门边的一组座位。说话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仿佛藏着细碎的电光。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挽着,露出精瘦却有力的手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边那件东西——
一个黄铜与紫檀木制成的、形似小型蒸汽机又像某种精密仪器的物事,上面布满细密的刻度盘、阀门和一根细细的指针,此刻指针正微微颤动着。
老者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素净的月白袄裙,头发简简单单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生得清秀,眉目温和,此刻正低着头,用一支铅笔在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老者手边那仪器上的指针,又迅速低头写画。
“老朽姓姜,单名一个‘衍’字,”老者冲众人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在工部挂了个虚职,捣鼓些机关把戏。这是小徒,阿凝。”他指了指身边的年轻女子,后者抬起头,冲众人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继续记录。
“军队直辖,南宫。”窗边那冰冷的少女终于开口,惜字如金,声音也冷得像淬过冰。
“哎呀我来说我来说!”那个活泼的立刻抢过话头,蹦豆子似的,“我们是双胞胎,她是姐姐南宫泠,我是妹妹南宫清!我们是军队直辖第七甲胄小队的!姐姐你别老是冷着脸嘛,人家又没欠你钱……”她冲自己姐姐嘟囔一句,又转向闫悟等人,笑得眉眼弯弯,“你们呢你们呢?也是护送任务的?”
林晓哈哈一笑,抱拳道:“干戈署东南分局,灵犀组。在下林晓,这是静云、顾怜星,还有我们组的新秀小闫,闫悟!”
“干戈署呀!”南宫清眼睛更亮了,“听说过听说过!你们那边那个‘司——’她刚想说什么,被姐姐南宫泠一个眼刀扫过来,立刻闭嘴,讪讪地又塞了块桂花糕。
闫悟的右臂微微一动。那沉寂了三天的司辰臂甲,在那银发少女提到“司”字的瞬间,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姜衍老者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闫悟右臂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他没说什么,只是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边那仪器的外壳,指针跳动得更剧烈了些。
阿凝抬头看了一眼老者,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闫悟,眼神里掠过一丝好奇,但很快垂下眼,继续在本子上记录。
“诸位大人都是贵客,”章车长适时地开口,打破那瞬间的微妙沉默,“此番护送任务,老朽虽不知详情,但也知事关重大。能得诸位同行,实在是曙光号的荣幸。”他举起酒杯,“老朽敬诸位一杯,预祝此行顺遂,马到功成。”
众人举杯。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清冽,余味悠长。
寒暄就此拉开。南宫清是个闲不住的,拉着林晓问东问西,从干戈署的待遇问到霖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嘴一刻不停。南宫泠依旧冷着脸看书,偶尔翻一页,那银白的眸子扫过书页时,会有极淡的光纹一闪,不知是光线折射还是别的什么。
姜衍老者啜着茶,时不时和阿凝低语几句,指点她记录些什么。那台古怪的仪器放在他手边,指针始终微微颤动,指向的方向——
闫悟注意到,始终是列车前进的方向略偏左,那里,是列车的行李车厢方向。
“姜老,”顾怜星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仪器上,“敢问这是……”
“测脉仪。”姜衍老者倒不隐瞒,敲了敲那黄铜外壳,“能测天地之气、机关之脉、甚至是甲胄运行时留下的‘痕迹’。老朽闲来无事,琢磨的小玩意儿。”他顿了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向顾怜星,“顾丫头,你身上带的那枚‘导气罗盘’,可是改良自京城格物院早年流出的图纸?”
顾怜星一愣,随即点头:“姜老好眼力。”
“哈哈,那图纸老朽当年也参与过绘制。”姜衍老者笑得皱纹都舒展开,“后来嫌它太笨重,就自己捣鼓了这个。轻便些,也灵敏些。”他拍了拍那仪器,指针跳得更欢了。
阿凝这时抬起头,轻声补充:“师父的测脉仪能感知方圆三十丈内任何异常能量波动,精度是普通罗盘的三倍以上。”她声音柔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记录。
三倍精度?闫悟心头一动。那岂不是说,如果那些“铁瘟疫”的残留……
他还没想完,南宫清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诶,对了,不是说还有位接头军官吗?怎么没见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章车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南宫姑娘说的是赵副官吧?他确实上了车,老朽方才还见他往行李车厢那边去……说是要例行检查。”他看向门口,“按理说这会儿该回来了。”
“检查这么久?”南宫清嘀咕一句,又抓起一块点心。
闫悟看向顾怜星,两人目光相接,都看到对方眼底那一丝隐约的不安。
林晓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他放下酒杯,语气依旧轻松:“章车长,赵副官的房间在哪节车厢?”
“在……在前面的二等车厢,七号包厢。”章车长似乎也察觉到气氛有异,“大人,是否需要……”
“去看看。”一直沉默的静云忽然开口,她已经站起身,手按在腰间那柄短刃的柄上。
众人起身。南宫清立刻跳起来,脸上兴奋多于紧张:“有情况有情况!姐姐快走!”南宫泠合上书,银白的眸子抬起,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已经站起来跟了上去。姜衍老者不紧不慢地收起测脉仪,阿凝抱着本子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一节节车厢。二等车厢的走廊窄了些,地毯也不及头等车厢的厚实,壁灯的光线略显昏暗。
七号包厢的门紧闭着。
林晓上前,敲了敲门:“赵副官?”
无人应答。
他又敲了两下,依旧死寂。
静云上前,手按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
门没锁。
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和某种药物刺鼻气息的味道扑鼻而来。
包厢内一片狼藉。茶几翻倒,茶杯碎了一地,窗帘被扯下半幅,凌乱地堆在角落。而那张窄窄的床铺上,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子蜷缩着,双手双脚被撕成条状的床单紧紧捆住,嘴里塞着一团布。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额头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顾怜星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
众人七手八脚解开绳索,取出塞口的布团。赵副官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涣散了几秒,随即骤然聚焦,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喊:
“钥……钥匙!钥匙被……被……”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章车长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冲上前,在赵副官身上摸索几下,又翻找床铺、地面、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后,他抬起头,嘴唇发白,声音发颤:
“不……不见了!他保管的那把……那把能开启行李车厢机密货柜的钥匙……”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