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车长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得体的、温和的调子,但听在耳中,却让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
林晓往前踏了一步:“章车长,你——”
话没说完,章车长忽然笑了。
那不是他的笑。
那张保养得宜、始终挂着得体微笑的脸上,此刻扯出一个夸张到扭曲的弧度。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嘴唇张开,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不男不女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章车长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苏醒。他的脊背弓起,衣物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膨胀、在撕裂布料——
“小心!”
静云的声音未落,只听“嗤啦”一声裂响,章车长背后的制服猛然炸开!
紫黑色的光芒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什么光芒,而是甲胄——一副正在从他脊背里“生长”出来的甲胄。紫色的金属骨骼一节节从皮肉下挤出,带着粘稠的液体和细微的撕裂声,在空中延展、拼接、组合。无数根细长的、泛着幽紫电光的金属丝线从他背脊的每一节骨骼处延伸出来,如同蜘蛛的节肢,又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在空中缓缓摆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章车长——或者说,此刻占据着他身体的东西——抬起头,那张扭曲的脸上,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紫色,瞳孔深处有电光流转。
“没想到。”它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不男不女的尖锐调子,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从远方传来的回响,“没想到你们这些中原人的甲胄,居然有窥视过去的本事。本座倒是小瞧了。”
它——或者说“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阿凝身上。那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公主殿下,您藏得可真深呀。”
阿凝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她看着那副诡异的紫色甲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你是冲着本宫来的?”
“本宫?”那东西又笑了,“哎哟,还‘本宫’呢?都这时候了,还摆什么架子呀?”
南宫清瞪大了眼睛,看看阿凝,又看看那副甲胄,嘴里喃喃:“公……公主?阿凝是公主?!”
南宫泠那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可那银白的眸子里,光芒黯淡,方才的“观星”消耗太大,此刻她连站都有些吃力。
顾怜星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化成一声复杂的叹息。她早就该猜到的——能让姜老那般护着,能让军方派出南宫姐妹随行,能让这趟列车同时动用两个甲胄小队护送……
林晓骂了一声粗话,手已经按在了额间,那头甲“灵犀”的虚影隐隐浮现。但下一瞬,他脸色一僵——如此狭小的车厢,若动用“灵犀”的远程打击,先不说准头,光是那冲击波,就足以把这节车厢里的人全部掀翻。
“该死……”他咬着牙,手却没有松开。
静云已经拔出了腰间的短刃,挡在众人面前。她的动作依旧迅捷,但那柄短刃在那漫天飘舞的紫色金属丝面前,显得太过单薄。
“别怕别怕,”那东西——紫电——笑嘻嘻地说,“本座本来想用钥匙失踪的事拖住你们,让你们慢慢查,慢慢找,等你们焦头烂额的时候,再悄悄把公主殿下带走。没想到啊没想到……”
它伸出两根细长的、覆盖着紫色甲片的手指,轻轻一点南宫姐妹的方向:
“你们两个小丫头,坏了本座的好事。”
南宫清下意识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南宫泠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盯着它。
“不过也无妨。”紫电耸了耸肩——那动作诡异极了,因为它脊背上的金属丝随着它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紫光,“既然藏不住了,那就直接动手呗。”
话音未落,那漫天飘舞的紫色金属丝猛然绷直!
“小心!”
闫悟的吼声与那些金属丝破空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数十根细长的紫电丝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带着“滋滋”的电流声,从四面八方刺向人群!目标很明确——阿凝!
静云横刀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一根紫电丝被弹开,但那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手腕猛地一颤。更多的紫电丝绕过了她,直取后方!
闫悟没有犹豫。右臂的司辰臂甲骤然亮起——那是沉寂三日后,第一次如此炽烈的光芒!他挥拳向前,一道“空鸣弹”破空而出!
“砰!”
无形的气浪将迎面而来的几根紫电丝震偏了方向,电光擦着阿凝的发梢掠过,在车厢壁上留下几道焦黑的灼痕。
“哎哟?”紫电歪了歪头,看向闫悟,那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味,“小弟弟有点本事嘛。不过——”
它轻轻一抖,更多的紫电丝从它脊背延伸出来,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半个车厢的天花板!
“你能挡多少根呀?”
下一瞬,暴雨般的攻击倾泻而下!
静云的身影在紫电丝间穿梭,短刃舞成一片银光,每一次格挡都迸出耀眼的火花。顾怜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细剑,剑身流转着淡淡的蓝光,堪堪挡住几根袭向她的丝线——但她毕竟不是战斗人员,几招下来已经气喘吁吁。
闫悟挡在最前面。他的“空鸣弹”一发接一发轰出,将源源不绝的紫电丝震开、击偏,但那东西仿佛无穷无尽,每打退一波,立刻有更多的丝线补上。
更要命的是——他不敢下重手。
那些紫电丝的末端,都连着章车长的身体。每一根丝线,都是从他的脊背里“长”出来的。闫悟的每一击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用力过猛,将那些丝线连同章车长的血肉一起撕碎。
“啧,小弟弟,你在心疼这个老头儿?”紫电看出了他的顾忌,笑得更加猖狂,“行呀,那你慢慢心疼,本座不急——”
它的目光越过闫悟,落在他身后的阿凝身上。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公主殿下,您说,若您的这些护卫都死了,您还能跑多远?”
阿凝没有说话。她依旧站在那儿,月白的衣裙在纷乱的紫电光芒中显得格外单薄。姜衍老者挡在她身前,枯瘦的手臂张开,用身体护着自己的学生。
闫悟咬紧牙关。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紫电的攻势越来越密,他的气血在飞速消耗,而对方根本不受影响。
需要……需要换个法子。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右臂的司辰臂甲传来熟悉的温热,那是力量在涌动。但他这次没有去调动“空鸣弹”那种爆发式的攻击,而是尝试着……让气血流淌得更慢、更广、更柔和。
司辰属风。风,不只是冲击,更是流动。
他想起了林晓的“灵犀”,那能远距离精准打击的力量,代价是事后要一步步丈量落点。他的“司辰”没有那么大的射程,但——
若能控制风的流向呢?
若能制造一场……风暴呢?
他睁开眼,右臂猛地抬起,五指张开,对着那漫天飘舞的紫电丝——
不是轰击,而是牵引。
“空鸣弹·岚。”
无声无息。
但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动了。
不是狂暴的冲击,而是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牵引力,从闫悟掌心发出,将那无数根紫电丝——连同它们带起的电流、扬起的尘埃、飘散的碎屑——全部卷入一个无形的漩涡之中!
紫电丝的攻势被生生打断!那些原本刺向四面八方的丝线,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不受控制地向着闫悟掌心的方向飘去!
“什么?!”紫电的笑声第一次变了调。
但它很快恢复了镇定——那些丝线虽被牵引,却没有断裂。它只是轻轻一抖,更多的力量灌入丝线之中,与闫悟的牵引力抗衡!
两股力量在狭小的车厢里对峙,空气被撕扯得发出尖锐的嘶鸣!
闫悟额角的青筋暴起,右臂的臂甲光芒炽烈到近乎刺眼。他能感觉到气血在飞速流逝,但他不能松——一旦松手,那漫天的紫电丝会在一瞬间吞没所有人!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车厢顶部的通风口落下。
它落下的姿态诡异极了,仿佛不是坠落,而是从阴影里“流”出来的。通体深邃无光的黑色甲胄,头部被光滑的流线型头盔严密包裹,只有对应双眼的位置有两道细长的幽蓝弧线,如同闭着的眼缝。
那黑色的手,轻轻按在了紫电的“后背”上。
紫电的身体猛地一僵。
“谁——?!”
它的声音还没落,那黑色的甲胄已经动了。不是攻击,而是——
“真解·刹那永劫。”
时间,在这一小片空间里,漾开了无法理解的波纹。
那些漫天飘舞的紫电丝,在一瞬间全部凝滞。不是被冻结,而是它们的“存在”被拉长了——每一根丝线都拖出了无数重影,那些重影彼此交织、缠绕、错位,最终让整个攻击网络彻底崩溃。
紫电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脊背上那些紫电丝疯狂抽搐,却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击。它的身体踉跄后退,撞在车厢壁上,那诡异的紫色光芒剧烈明灭。
“你……你是……”
黑影没有回答。它只是转过身,那全封闭的头盔“看”向闫悟等人——准确说,“看”向闫悟。
“发什么愣?”
那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几分空洞的回响,但那份没好气的腔调,却莫名熟悉。
是那个蒙眼的少女。七诫的“无目者”。
她怎么会在这儿?
紫电趁这间隙,猛地收回所有紫电丝,那些丝线“唰”地缩回它脊背之中,带起一片血雾。章车长的身体软软倒下,但那紫色的甲胄并没有离开——它脱离了章车长的身体,化作一团紫黑色的光,猛地撞破车窗!
玻璃碎裂的巨响中,那团紫光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只留下满地的碎玻璃、凌乱的紫电焦痕,和一车厢惊魂未定的人。
幽影——无目者——站在原地,那全封闭的头盔转向众人。她的目光似乎掠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阿凝身上。
阿凝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微微欠身,声音温和而真诚: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
无目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从面罩里透出来,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还有几分……闫悟听不太懂的复杂。
“救你?”她说,“想多了。我只是搭顺风车的。”
她的头盔转向闫悟,那两道幽蓝的弧线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顺路……救一下他而已。”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融入了车窗外的夜色。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离开的,只有夜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