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电撞碎车窗的瞬间,那道紫黑色的光芒便融入了夜色。
但它快,有人更快。
幽影的身影紧随其后,如同一道从阴影中抽出的黑色丝线,贴着破碎的车窗边缘滑入夜空。她的速度不如紫电爆发时那般刺眼,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不受惯性约束的灵动,每一次转折都如同在水中游弋。
“追!”林晓骂了一声,额间的“灵犀”虚影骤然凝实。
但下一瞬,他僵住了。
窗外是茫茫夜色,无星无月,只有列车灯光在荒野上投下一道疾驰的光带。那两道身影早已超出了他的视野范围——他的“灵犀”需要“看见”才能锁定,需要锁定才能打击。
“该死……”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光芒消失在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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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上,两道流光在夜色中追逐。
紫电在前,那团紫黑色的光忽明忽暗,时而贴着地面疾掠,时而冲天而起,试图甩掉身后的尾巴。但它每一次变向,那道黑色的身影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咬上来,距离不仅没有拉开,反而在缓慢缩短。
“阴魂不散!”紫电的声音在风中破碎。
它猛地刹住,脊背后数十根紫电丝同时张开,如同孔雀开屏,朝着身后那道黑影激射而出!
幽影的身影微微一晃,那些紫电丝刺中的只是一团残影。真正的她,已经出现在紫电侧面三丈之外,那全封闭的头盔微微偏转,两道幽蓝的弧线像是在打量猎物。
“就这点本事?”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戏谑。
紫电的瞳孔缩了缩。方才那一击已经耗去了它三成力量,而对方连甲胄的形态都没有改变。这差距……
“七诫的朋友,”它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不男不女的尖锐,而是多了几分刻意的平和,“你我并无恩怨。不若就此别过,井水不犯河水。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出云忍者会记得这份人情。”
幽影没有动。
夜风吹过荒野,吹动她身上那件哑光的黑色甲胄,却吹不散她周身的沉寂。
“出云忍者?”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们这些岛上来客,倒是挺会给自己贴金。”
紫电的脸色变了变。
“我虽然是不法之徒,”幽影慢悠悠地说,“但还没下贱到跟外寇联手。再说了……”
她顿了顿,那两道幽蓝的弧线似乎弯了弯,像是在笑:
“公主若在你们手里受了伤,那才叫麻烦。”
紫电眼中凶光一闪,知道谈判无望。它没有再废话,双手结印——
“真解·森罗万象!”
大地震颤。
荒野上那些枯黄的野草,那些低矮的灌木,那些蛰伏在洞穴里的野兔、田鼠、蛇虫……全部在同一瞬间疯狂生长、膨胀、变形!
野草化作无数道绿色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幽影;灌木的枝条扭曲成手臂粗的藤蔓,试图缠住她的脚踝;那些野兔和田鼠的身体被紫黑色的光芒包裹,眼珠变成紫色,嘶叫着扑向那道黑色的身影!
这是紫电的保命手段——以自身能量催化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生灵,将它们变成自己的武器和盾牌。
幽影的身影在漫天的攻击中穿梭,但那攻击太密、太杂、太多,她的速度再快,也难免被几根草箭擦过甲胄,发出“叮叮”的脆响。
“啧。”她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停了下来。
紫电心中一喜,以为她终于被缠住了。但下一瞬,它看见那道黑色的身影微微沉身,双臂张开,那全封闭的头盔仰起,对着夜空——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不是冲击波,不是能量爆发,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
“本相·影葬。”
方圆一公里内,所有的影子——野草的影子,灌木的影子,那些疯狂扑来的动物的影子,甚至是地面上每一块碎石、每一寸泥土的影子——在同一瞬间,全部活了!
它们从地面上“站”起来,如同无数道黑色的丝线、黑色的利刃、黑色的巨手,反向包裹住那些正在攻击的生物!
野草被自己的影子缠绕、勒紧、窒息;灌木被自己的影子撕扯、扭曲、折断;那些被紫电操控的动物,被自己身下那道小小的影子猛地包裹,如同一只黑色的巨手将它们攥住,然后——收紧。
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那些动物软软倒下,再也没有动弹。
紫电自己也僵住了。
因为它惊恐地发现,自己脚下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此刻正在蠕动、膨胀,试图顺着它的脚踝往上爬!
那是一种无法抵抗的束缚——不是针对身体,而是针对“存在”本身。影葬,是以影子为媒介,将生物与自己的影子强行绑定,然后让影子反过来吞噬本体。
紫电拼命挣扎,紫黑色的光芒疯狂燃烧,却只能稍稍延缓那黑色影子的攀爬速度。它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自己的能量在流逝,自己的存在感在被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地“抹去”——
就在这时——
一道刀光,划破了夜色。
那不是普通的刀光。它没有颜色,没有形态,甚至没有轨迹——只有在它出现的瞬间,天地仿佛被一分为二,所有的一切,包括光、包括影、包括声音,都出现了刹那的断裂。
那刀光斩在紫电和它身上那道正在攀爬的影子之间。
不是斩断影子,而是斩断了“联系”。
紫电身上的束缚瞬间消失,它踉跄着倒退几步,大口喘气,脊背后那些紫电丝无力地垂落。它抬起头,看向刀光来的方向。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
他很高,穿着深灰色的出云式浪人服,一头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脸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峻,眼窝很深,目光如同冬夜的寒星。
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甲胄。
只有一把刀。
那把刀被他握在手中,刀身细长,弧度平缓,刀锷是简单的圆形,刀柄缠着褪色的麻绳。看起来就像一把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旧的出云刀。
但幽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刀。
因为当那把刀出鞘的瞬间,她甲胄上的幽蓝纹路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是甲胄对同类气息的本能反应。可对方身上分明没有甲胄,只有那把刀。
那刀的气息,与甲胄如此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像是一枚被剥离出来的碎片,一段被封印的记忆,一缕游离于体系之外的孤魂。
“浪人?”幽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凝重。
那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刀,遥遥指向幽影。那动作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邀请茶道,但刀尖所指的方向,幽影周身的空气都隐隐扭曲。
紫电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跑到那浪人身边:“柳生先生……”
“退后。”浪人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紫电没有再说话,乖乖退到他身后。
幽影盯着那把刀,那全封闭的头盔下,她的眉头可能已经皱起。她能感觉到,那刀上的气息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是内敛到了极点,但那内敛之中,隐藏着一种让她本能警惕的东西。那不是甲胄,却又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铠甲。
“七诫的无目者,”浪人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久仰。”
幽影没有动。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浪人继续道,“你我并无死仇,不必在此分出生死。”
幽影沉默了一瞬,忽然发出一声轻笑:“出云柳生家的人,居然会替一个忍者说话?怎么,你们柳生家也跟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搅到一起了?”
浪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与你无关。”
“行吧。”幽影耸了耸肩,那黑色的甲胄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细微的光泽,“反正我也只是顺路。既然你们来了,那就不送了。”
她说完,身影微微一晃,融入身后的夜色。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连气息都彻底消失。
浪人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手中的刀缓缓垂下。
紫电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浪人却转过身,冷冷看了它一眼:“废物。”
紫电脸色一僵,却不敢反驳。
浪人没有再理它,收刀入鞘,转身向着夜色深处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身影都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紫电站在原地,喘息良久,终于也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荒野恢复了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那些被影子勒死的草木,吹过那些再也不会动弹的小动物,发出沙沙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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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上,会客车厢。
破碎的车窗外,冷风呼啸灌入,吹得窗帘翻飞。昏死的列车长身上披着毛毯,被安顿在沙发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月白裙衫的年轻女子身上。
阿凝依旧站在那儿,依旧低眉顺眼,依旧是一副温驯无害的模样。但此刻,那份温驯落在众人眼里,已经完全不同了。
顾怜星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民女顾怜星,参见公主殿下。方才多有失礼,还望殿下恕罪。”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懊恼,还有一丝隐隐的……敬畏?
南宫清张着嘴,半晌才蹦出一句:“你……你真是公主啊?”她下意识要行礼,却被南宫泠拉了一把。南宫泠面无表情,却也微微躬身,算是见礼。
林晓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那个……公主殿下,刚才多有冒犯,您别往心里去。”
静云依旧沉默,只是微微颔首。
闫悟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个月白的身影。他想起方才在走廊里,她问他“怕不怕”时的眼神,想起她笑着说“我就是好奇”时那颗小小的虎牙,想起她被姜老护在身后时那单薄的背影。
公主?
那个会追着他问甲胄细节的女孩,那个在本子上认真记笔记的女孩,那个劝老师不要为难列车长的女孩——是公主?
阿凝——不,此刻应该称她为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眼神依旧是清澈的、温和的,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意味。
“诸位不必如此。”她开口,声音依旧是柔柔的,“我隐姓埋名随老师游学,本就是不想惹这些麻烦。如今身份暴露,倒是连累诸位了。”
姜衍老者站在她身侧,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公主轻轻按住手臂。
“老师,您别自责。”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您已经尽力支持。”
她转向众人,神色渐渐认真起来:“诸位,今夜之事,诸位都已亲见。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且有人——或者说,有外部势力——欲对我不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晓和闫悟身上:
“原本,诸位只需护送这批货物至东州即可。但如今……”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恳请诸位,接下来的行程,与我同行。”
林晓愣了愣:“殿下您的意思是……”
“老师。”公主看向姜衍老者。
姜衍老者点点头,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公主此行东州,本就是为了一件大事。如今身份暴露,又遭刺杀,单独行动已不可能。”他看向闫悟和林晓,“老夫恳请灵犀组的诸位,与南宫姐妹一同,护送至东州。”
“货物呢?”顾怜星问。
“货物依旧要送。”姜衍老者道,“但眼下,公主的安危,高于一切。”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夜风呼啸。车轮依旧有节奏地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像是命运不可阻挡的脚步。
林晓与静云对视一眼,又看向闫悟。闫悟沉默着,目光落在右臂的司辰臂甲上。那臂甲依旧沉寂,但那份若有若无的联系还在。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月白的身影。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公主的矜持,只有阿凝的温和。
闫悟忽然想起她问的那句话——“你第一次用那力量的时候,怕不怕?”
怕。
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他点了点头。
林晓见状,咧嘴一笑,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又戴了回来:“得嘞!公主殿下,您放心,有我们灵犀组在,保证把您平平安安送到东州!”
顾怜星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反驳。
南宫清终于忍不住了,她挣脱姐姐的手,跑到公主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殿下殿下!您怎么不早说呀!早知道您是公主,我刚才就不吃那么多点心了——多丢人呀!”
公主被她逗笑了,轻轻摇头:“无妨,我也爱吃。”
南宫泠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拽走自己妹妹,但对公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姜衍老者捋着胡须,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就在这时——
南宫泠的身体忽然一僵。那双银白色的眸子猛地转向窗外,瞳孔深处,光芒剧烈跳动。
“姐姐?”南宫清察觉到了异样。
南宫泠没有回答。她盯着窗外无边的夜色,那张冰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可见的……惊骇。
“怎么了?”林晓察觉到不对。
南宫清也愣住了。她闭上眼,似乎在感应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声音发颤:
“那……那是……”
“本相。”南宫泠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却压不住那一丝颤抖,“极远处,有人动用了甲胄的本相。”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本相?”顾怜星皱眉,“那不是——”
“比真解更高的层次。”南宫清接过话头,脸上的活泼荡然无存,“真解是甲胄本身能力的某种极致表现,而本相……是一套完整甲胄才能够使用的力量。非常、非常强大。”
她看向姐姐,南宫泠点了点头,那银白的眸子里光芒明灭不定:
“能在这个距离让我们感应到波动……那力量,足以改变方圆数里的规则。”
窗外看不出那份强大力量绽放的痕迹,但泠的话语让林晓面色凝重了几分。
同为甲胄的使用者,他明白其中的难度,要求甲胄完整的使用给一人,这本身就很困难,更别说这种推动到极致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