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终于在晨曦中缓缓减速,远处天边泛着鱼肚白,却被前方那座巨大的城池映得黯然失色。
东州到了。
闫悟站在破碎的车窗前,冷风灌进来,却吹不散眼前的震撼。
那是一座怎样的城市啊。
钢铁与琉璃交织的森林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数十层高的楼宇鳞次栉比,外墙不是霖州常见的青砖灰瓦,而是整面整面的玻璃,在晨光中折射出千万道金红交错的光芒。楼宇之间,悬空的钢铁走廊纵横交错,如同巨人的血管,将一座座建筑串联成整体。无数烟囱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在半空汇聚成云,又被朝阳染成绯红。
更远处,是海。
那是闫悟第一次看见海。无边无际的深蓝,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海面上桅杆如林,大大小小的轮船冒着黑烟,穿梭不息。有几艘巨轮大得惊人,船身漆黑,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汽笛声雄浑悠长,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
“壮观吧?”林晓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目光投向那座城市,眼底也有些复杂,“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看傻了。霖州跟这儿一比,简直就是乡下。”
顾怜星走过来,轻轻“哼”了一声:“京城比这儿气派多了。”
林晓咧嘴一笑:“那是,顾大小姐见多识广。不过东州有东州的好,有钱,热闹,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多。”
静云沉默着收拾行装,闻言抬眼看了看窗外,没说话。
阿凝——公主——由姜衍老者搀扶着,站在人群后方。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座城市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列车缓缓驶入东州车站。
车站的穹顶高得令人目眩,全是铸铁与玻璃构建,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而下,在地上投下无数道巨大的光栅。月台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报童的叫卖声、搬运工扛着货物的号子声,混杂着远处蒸汽机车的轰鸣,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
穿着各色服装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有穿长衫的商人,有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有短打的工人,有衣着光鲜的贵妇,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异邦人,穿着古怪的服饰,大声谈笑着走过。
南宫清的眼睛都直了,拉着姐姐的袖子:“姐,你看你看,洋人!真洋人!”
南宫泠面无表情地抽回袖子,但那双银白的眸子也在那些异邦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章车长被抬下车时依旧昏迷。他那张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脸,此刻苍白得可怕,脊背后那些被紫电丝撕裂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谁都知道,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两说。
赵副官被两名军部的人搀扶着,走过闫悟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看了闫悟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闫悟读不懂的深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便被搀扶着远去。
姜衍老者安排人手将章车长送往东州最好的医馆。公主由南宫姐妹护着,先行前往州府。按计划,她们要先与东州地方官员接洽,确认安全后,再安排公主的下榻之所。
“诸位,此番多谢了。”公主临行前,对灵犀组众人微微欠身。她的目光落在闫悟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一笑,“闫公子,保重。”
“殿下也保重。”闫悟点头。
南宫清挥着手被姐姐拽走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喊:“闫大哥,回头我去找你们玩呀!”
人潮很快淹没了她们的身影。
“得,”林晓伸了个懒腰,“咱们也该去见见这边的接头人了。顾大小姐,地点?”
顾怜星翻了翻随身的密文:“东州干戈署驻十三行联络处,林主事。”
“林主事?”林晓挑了挑眉,“姓林?没准是我本家呢。”
“你本家多了。”静云难得开口,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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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络处离车站不远,步行两刻钟便到。
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乳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门前停着几辆擦得锃亮的蒸汽车,车夫靠在座位上打盹。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干戈署东州十三行联络处”,字迹遒劲,落款是某位朝中大员。
顾怜星上前通报,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官服,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一块怀表、还有一个小巧的蒸汽压力计,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的脸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嘴唇上方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眼睑下方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眼——那轮廓,那弧度,竟与林晓有五六分相似。
林晓的脸色微微一变。
“哟,这不是晓堂弟吗?”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拖长的、懒洋洋的调子,像是猫在玩弄抓到老鼠前的最后一下,“怎么,东南分局没人了,派你来东州?还是说......”
他上下打量林晓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又闯祸了,被发配过来的?”
林晓没说话。
中年男人等了两息,见他不接茬,脸上的笑意更盛:“也是,就你那本事,除了闯祸,还能干什么?听说你们在列车上遇到刺客了?啧啧,公主殿下要是伤了一根汗毛,你担得起吗?还是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林晓,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觉得有那个什么‘灵犀’,就真能横着走了?堂弟,省省吧,你那点能耐,在东南那破地方耍耍还行,到了东州,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你强。老老实实当你的跟班,别给林家丢人了。”
静云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顾怜星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她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林主事,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奉命前来执行公务的,不是来听你——”
“奉命?”中年男人打断她,目光落在顾怜星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哦,顾家的小姐?我听说过你,在京城混不下去了,才跑到东南去吧?怎么,觉得到了东南就能出头?”
顾怜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中年男人不再理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你们的驻地我已经安排好了,在东城第三大街,九十七号。地方不大,将就住吧。至于任务......”他顿了顿,轻笑一声,“等你们什么时候搞清楚状况,再来找我。”
说完,他推门进去,消失在楼梯口。
门“砰”的一声关上。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但联络处门口这片小小的空间,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顾怜星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手死死攥着那柄细剑的剑柄,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骂什么,最终却只憋出一句:“混账!”
林晓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像戴了一张面具,看不出喜怒。但闫悟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
“走吧。”林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他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静云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沉默地跟上。
顾怜星追上去几步,声音里压着火气:“林晓!你就这么忍了?他算什么东西?你明明——”
“怜星。”林晓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平静,“走吧。”
顾怜星脚步一顿,咬着嘴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闫悟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贴着白瓷砖的小楼,阳光照在楼身上,亮得刺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干戈署东州十三行联络处”。
那几个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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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第三大街,九十七号。
确实是个小地方。一栋两层的旧式民居,外墙的灰浆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的青砖。院子里长着几株半死不活的花草,一口水井,还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屋内陈设简单,桌椅板凳都有年头了,但胜在干净。
顾怜星一进屋就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再也没出来。
林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那是闫悟第一次见他真的点燃烟卷。他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然后掐灭,扔进井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进了屋,也没说话。
静云站在院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沉默了很久。
闫悟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街上确实热闹,各种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还有几家门面装修得格外气派,挂着洋文招牌,门口站着穿西装的伙计。
“那边,”静云忽然开口,抬手指向街角,“就是十三行。”
闫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巨大的建筑群,离这里大约三四条街,隐约能看见高耸的烟囱和仓库的屋顶。
“东州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整个东南最有钱的地方。”静云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闫悟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十三行垄断了东南沿海的贸易,茶叶、丝绸、瓷器、药材......什么赚钱做什么。洋人的商行、本地的商帮、官府的督办,全都挤在那儿,一天进出的银子,比霖州一年的赋税还多。”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闫悟:
“想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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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行的繁华,比闫悟想象的更甚。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但依旧被挤得水泄不通。各色商铺密密麻麻地挤在街道两侧,招牌从二楼伸出来,五颜六色,层层叠叠,看得人眼花缭乱。洋行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儿——会自己唱歌的八音盒,镶满宝石的怀表,雕花繁复的银器,还有那种叫做“留声机”的怪东西,一个大喇叭对着街上放曲子,引来一群人围观。
穿西装的洋行伙计站在门口,用半生不熟的中文招揽顾客;穿长衫的账房先生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算盘;穿短打的搬运工扛着大包小包,在人群中穿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穿绸缎的太太小姐们,由丫鬟陪着,在各色店铺里进进出出,手里提着一堆堆的纸袋。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茶叶的清香、药材的苦涩、烤鸭的油腻、洋人香水刺鼻的甜,还有码头方向吹来的、带着腥味的海风。
静云走在前面,步伐不快,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些店铺上。她的神情依旧平淡,但闫悟注意到,每当路过那些看起来格外气派的大商行时,她的目光总会多停留一瞬。
闫悟想起她说的话——“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她没有说更多,闫悟也没有问。
两人走进一家卖杂货的小店。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泥人、面人、糖画、剪纸、风车、空竹......满满当当,挤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闫悟挑了一对泥娃娃,一男一女,穿着红衣裳,笑呵呵的。又挑了一个手工雕刻的小木马,巴掌大小,上了彩漆,马蹄下还装着小小的轮子,一推就能跑。
“给妹妹的?”静云问。
闫悟点点头:“还有一个,给邻居家的小丫头,她帮我照顾过我妹妹。”
静云看着那些小玩意儿,没说话。
出了店门,两人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招牌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但闫悟忽然觉得,这份喧嚣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你,”静云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为什么加入干戈署?”
闫悟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实话实说:“被卷进去的。我遇到了一副甲胄,它......选中了我。甩不掉,也躲不开。干戈署是唯一能让我弄清楚那东西的地方,也是唯一能保护我家人的地方。”
静云点点头,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是为了活。”
闫悟看向她。
“我家以前就在这边,”静云的目光扫过那些繁华的店铺,语气依旧平淡,“开了一家小铺子,卖些杂货。后来......得罪了人,铺子没了,爹娘也没了。我十三岁那年,一个人跑到京州,考进了格物院。”她顿了顿,“格物院不收学费,还管吃住,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去处。”
“毕业后就进了干戈署?”
静云点点头:“谋生罢了。这年头,能有一份安稳的差事,不容易。”
她说着,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闫悟:
“顾怜星的事,你知道多少?”
闫悟摇头。
“她在京城顾家,是嫡女。”静云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她母亲出身低,是续弦,在家里没什么地位。她那个嫡女的身份,也就只是个名头。顾家真正看重的是大房那边的人。她拼了命考进格物院,拿了最优等,结果呢?在京城根本待不下去,处处被排挤,最后只能调到东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某个方向,那里是联络处所在的位置:
“今天那个姓林的,说她在京城混不下去了才来东南,话难听,但......有一部分是真的。她这次晋升得快,不是因为顾家看重她,恰恰相反,是因为顾家想把她打发得越远越好。”
闫悟沉默了。
他想起了顾怜星平日的模样——高傲,清冷,总是挺直脊背,从不低头。原来那挺直的脊背下面,藏着这么多东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静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是新人。有些事,早点知道,对你有好处。”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闫悟跟上去,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街边一个小贩正在吆喝:“糖葫芦!新鲜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串成一串,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格外诱人。
“那个,”静云忽然指着糖葫芦,“听说很好吃。我小时候一直想吃,但没钱。”
闫悟愣了一下,走过去,买了两串。他把一串递给静云。
静云接过,看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咬了一颗。
“甜。”她说。
两人站在街边,吃着糖葫芦,看着人来人往。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码头方向,汽笛声悠长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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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条热闹的街口。
路边围着一群人,隐隐传来呼喝声和拳脚破空的声音。闫悟本来没在意,但走过人群边缘的瞬间,他忽然感到右臂的司辰臂甲微微一热。
很微弱,却清晰。
他停下脚步,看向人群围成的圈子中央。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练拳。
他四十来岁的样子,身形瘦削,穿着半旧的灰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臂。他的拳法很奇怪——不是闫悟见过的任何一种路数。出手时手臂伸展得很开,步伐却很小,移动起来像在水面上滑行。拳势忽快忽慢,慢时如老僧入定,快时如惊雷乍现。
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冬夜的寒星,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他练拳时目光偶尔扫过围观的人群,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更像是在看一堆......物件。每一次出拳,目光都会随着拳势移动,像在瞄准,像在锁定。
“这是......”静云皱了皱眉,“看不出来路。有点像剑法,但又不对。剑法不会有这么多近身的缠斗。”
闫悟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中年男人的动作,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那人的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汗味,不是皂角味,而是一种......闫悟说不上来。但那味道,他在周铁山身上闻到过,在洛冰身上闻到过,在那个紫电身上闻到过。
那是甲胄使用者的味道。
可那中年男人身上分明没有甲胄。他穿着普通的短打,赤手空拳,和任何一个街头练武的汉子没什么两样。
一套拳打完,中年男人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气。围观的人鼓掌叫好,有人喊:“柳师傅好功夫!”有人问:“柳师傅,您这拳叫什么名堂?”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闫悟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在闫悟脸上剐了一下,然后——向下移,落在他右臂的位置。
闫悟心头一跳。
“小兄弟,”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闫悟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身上有东西。进来喝杯茶。”
不是邀请,是命令。
他转身,向着路边一间门面走去。那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柳生武馆”。新漆的匾,字迹还带着油漆味。门开着,里面隐约可见空旷的场地和兵器架。
闫悟站在原地,没有动。
中年男人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他。那眼神依旧冷,但冷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怎么?”他说,“还要老夫请你?”
静云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低声说:“别去。”
闫悟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楣上那块新漆的匾,看着那中年男人冷得像刀子的眼神。
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这里是闹市,不是偏僻的小巷。就算出事,喊一嗓子就能引来无数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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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馆里很空旷,青砖铺地,墙上挂着一幅字——“剑心”。角落里摆着几个兵器架,上面插着刀枪剑戟,都擦得锃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一个女子正站在兵器架前,擦拭着一柄长刀。
她三十来岁的样子,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劲装,肤色暗沉,像是常年日晒留下的痕迹。她的脸棱角分明,颧骨略高,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凌厉得像刀子,看人时仿佛要把人剜出两个洞来。
闫悟踏进门槛的瞬间,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闫悟右臂的司辰臂甲猛地一震!
那震动如此剧烈,剧烈到闫悟几乎以为它要炸开。紧接着,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女声在他脑海中骤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警觉:
“小心!她——她就是列车上的那个‘紫电’!”
闫悟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按住了静云的手。
静云察觉到他的异样,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与他并肩而立。
那女子——紫电——看着闫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让闫悟脊背一凉。
她认出他了。
“这位是我的搭档,”中年男人——柳生——介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出云来的武学大家,紫电女士。她刀法精绝,老夫也时常请教。”
紫电收回目光,继续擦拭手中的刀,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坐。”柳生指了指茶案。
闫悟坐下。静云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柳生亲自斟茶,推过来。那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他的目光落在闫悟身上,依旧是那种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神。
“你身上那东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叫什么?”
闫悟端起茶杯,没有喝:“柳生师傅说的是什么?”
柳生的嘴角动了动。那动作勉强可以算是一个笑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小兄弟,老夫在这条街上摆了三天的拳,就是为了等人。等一个有那味道的人。”他顿了顿,“你来了,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抽出一柄木刀,递给闫悟:
“来,试试。”
闫悟接过木刀,入手微沉。他看向静云,静云微微点头,退到一旁。
两人在空旷的武馆中对峙。
柳生摆了个起手式——很奇怪,刀尖下垂,刀身贴着身体,像是随时要拔刀出鞘的姿势。
“出云剑道,拔刀流。”他说,“小兄弟,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一道凌厉的刀光从侧面袭来!
闫悟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身,木刀贴着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他顺势侧翻,还未站稳,第二刀已经斩来!
太快了!
柳生的刀法快得惊人,每一刀都像是从最刁钻的角度劈来,刀刀不离要害。他的步伐很小,移动起来却滑溜得像泥鳅,永远在闫悟发力的间隙切入。更可怕的是,他每一刀落空后,都不回刀,而是顺势变招,一刀接一刀,连绵不绝!
闫悟狼狈地躲闪着,勉强用木刀格挡了几次,震得虎口发麻。他的气血在加速运转,司辰臂甲传来阵阵温热,但他没有动用任何能力——只是用最基础的身体反应在应对。
三十招后,柳生收刀后退,额角微微见汗,脸上却露出一个极淡的表情——那表情勉强可以算是满意。
“气血足,反应快。”他说,“你那东西,养得很好。”
他把木刀放回架上,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紫电,陪他们坐会儿。老夫去拿刀谱。”
说完,他推门进去,消失在里屋的阴影里。
武馆里安静下来。
闫悟站在原地,平复着呼吸。静云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按在短刃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靠在兵器架上的紫色身影。
紫电依旧在擦拭那柄长刀。刀身已经锃亮得能照出人影,但她还在擦,动作缓慢而专注。
“别紧张,”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要动手,你们俩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她抬起头,看向闫悟。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凌厉,只有一种慵懒的、猫科动物般的玩味。
“小弟弟,”她说,“咱们又见面了。”
闫悟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平静:“你认得我。”
“当然认得。”紫电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刻薄凌厉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列车上,你身边那个玩木刀的小丫头替你挡了我好几下。你以为我记不住?”
她站起身,慢慢走近。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司辰臂甲,”她在闫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歪着头打量他,“当时在列车上没来得及仔细看,现在瞧瞧......嗯,比我想象的漂亮。就是不知道,你用得怎么样?”
静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闫悟身前。
紫电瞥了她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像是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小丫头,别紧张。我要杀他,刚才柳生跟他过招的时候就能动手。三十招,够我杀他三十次了。”
她伸手,轻轻拨开静云,凑到闫悟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闫悟能看清她眼底深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
“小弟弟,”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闫悟的耳朵说,“咱们做个交易吧。”
闫悟没有动。
“你不问问是什么交易?”紫电退后一步,挑了挑眉,“还是说,你觉得我是在诈你?”
她转身,走回兵器架旁,懒洋洋地靠在上面,双手抱胸:
“行,那我直说。柳生那老东西,接了个活儿——杀你们那位公主殿下。我呢,就是打手,干脏活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闫悟脸上,那笑容变得更深:
“但是小弟弟,这活儿我不想干了。”
闫悟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很意外?”紫电笑出声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武馆里回荡,“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居然想叛逃?”
她忽然收敛了笑容,盯着闫悟,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你帮我,我帮你。怎么样?”
闫悟没有回答。
紫电等了两息,见他不说话,忽然叹了口气。
“小弟弟,你以为你有得选?”她伸出手,那指尖几乎要碰到闫悟的下巴,“你们俩现在站在我的地盘上,门外是柳生那老东西,你们那个队长住在东城第三大街九十七号,公主殿下这会儿应该刚到州府——你说,我要是一个不高兴,把这些消息往该送的地方送一送,会怎么样?”
她收回手,脸上那危险的表情褪去,换成了懒洋洋的笑容:
“别紧张,姐姐跟你开玩笑的。”
她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想好了,随时来找我。这条街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对了——”
她回过头,冲闫悟眨了眨眼:
“你那妹妹,叫闫鹤对吧?听说前段时间病了?好些了吗?”
闫悟的身体猛地一僵。
紫电看着他僵住的表情,满意地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阳光,却让闫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乖一点,”她说,“姐姐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她消失在里屋的阴影里。
武馆里只剩下闫悟和静云,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静云的手还按在短刃上,指节发白。她看向闫悟,低声问:“走?”
闫悟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
两人走出武馆,走进阳光里。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闫悟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