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悟和静云离开武馆后,一路无言。
静云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她知道闫悟在想什么——紫电最后那句关于闫鹤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这个少年心里。
回到东城第三大街九十七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香气——是辣椒、花椒、牛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闫悟推开门,愣住了。
院子里支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个黄铜火锅,红油滚滚,热气腾腾。林晓正蹲在井边洗菜,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小臂。顾怜星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肉片,脸上虽然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眉眼间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
“回来了?”林晓抬起头,冲他们咧嘴一笑,“正好正好!快来帮忙!这东州的辣椒是真带劲,呛得我直掉眼泪!”
静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菜。
闫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下午在联络处门口,林晓被那个所谓的堂兄当众羞辱,顾怜星气得浑身发抖。而现在,他们俩一个洗菜,一个端肉,围着火锅忙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愣着干嘛?”林晓冲他招手,“过来坐!今天哥请客,东州最好的牛油锅底,还有上好的羊肉片!咱们灵犀组第一次聚餐,得有点仪式感!”
闫悟走过去,在矮桌旁坐下。
林晓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絮絮叨叨:“这东州啊,别的不说,吃的是一绝。十三行那边有家老字号,专门做涮羊肉,那刀工,那火候,啧啧......等忙完这阵,哥带你们去尝尝。”
顾怜星难得没有怼他,只是淡淡地说:“肉老了。”
“哎呀!”林晓赶紧捞肉,手忙脚乱。
静云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气氛竟有些其乐融融。
闫悟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队长,我有事要说。”
林晓筷子顿了顿,抬头看他。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微微敛起,露出底下一双认真的眼睛:
“说。”
闫悟深吸一口气,把下午在武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柳生的拳法,紫电的威胁,还有——那句关于闫鹤的话。
“……她知道我妹妹的名字,知道她前段时间病了。”闫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她还知道我们住的地方,知道公主去了州府。”
他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热气升腾。
林晓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闫悟。那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丝闫悟看不懂的了然。
“就这些?”他问。
闫悟愣了一下:“就这些。队长,她——”
“行了。”林晓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
他伸手捞起一片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目光却落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像是在想什么事。
顾怜星皱了皱眉:“林晓,你听明白了吗?那个紫电知道闫悟的家人,知道我们的住处,还知道公主的行踪——这是在威胁!”
“听明白了。”林晓咽下肉,看向闫悟,“小闫,你妹妹在霖州,对吧?”
闫悟点头。
林晓咧嘴一笑:“那就好办了。霖州离这儿上千里,那个紫电再有本事,还能把手伸那么远?吓唬你呢。”
闫悟一愣。
“放心,”林晓拍拍他肩膀,“你妹妹那边没事。她现在应该在家里好好养病,等你回去看她。”
闫悟心里一松,但随即又想起紫电那双狭长的眼睛,那慵懒的、猫科动物般的笑容。她真的是在吓唬他吗?
林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行了,别想了。那个紫电,你明天继续去接触。”
闫悟又是一愣:“继续?”
“对,继续。”林晓说,“她不是要你帮她吗?你帮她。她要什么消息,你给什么消息。她要你传什么话,你传什么话。”
顾怜星皱眉:“林晓,你疯了?那紫电是刺客!她想杀公主!”
“我知道。”林晓看着她,目光平静,“但这是公主的命令。”
顾怜星的话噎在喉咙里。
“公主那边早就料到了。”林晓继续说,“她这次来东州,本来就是钓鱼的。要杀她的人,不止柳生和紫电两个。咱们要做的,就是配合她把这条线摸清楚。”
他看向闫悟:
“小闫,你明天就去那个武馆,跟柳生学拳。紫电说什么,你听着。她问什么,你捡不重要的说。总之——让她以为你在帮她。”
闫悟沉默了一瞬,点点头:“明白了。”
“好!”林晓一拍大腿,“来来来,吃肉吃肉!再不吃真老了!”
他捞起一大筷子肉,放进闫悟碗里,又给静云和顾怜星各夹了一筷子。热气腾腾的火锅旁,四个人围坐着,外面是东州繁华的夜色,里面是这间破旧小院里难得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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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火锅早已吃完,碗筷也收拾干净。顾怜星回了自己的房间,静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林晓靠在井边的墙上,手里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闫悟走到他身边,也靠在那面墙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队长,”闫悟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来干戈署?”
林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静云那丫头跟你说了什么?”
闫悟摇头:“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夜空。东州的夜不像霖州,天上的星星被城里的灯火映得黯淡了许多,只有几颗特别亮的,固执地闪烁着。
“我啊,”他开口,声音很轻,“年轻的时候,想当英雄。”
闫悟看向他。
“封狼居胥,懂吗?”林晓说,“就是那种……在战场上立下大功,让敌人闻风丧胆,让天下人都知道名字的那种英雄。”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从小练武,练得很苦。后来机缘巧合,得了这副‘灵犀’头甲。当时觉得自己可了不起了,觉得老天爷终于开了眼,让我有机会出人头地。”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额间,那里是“灵犀”隐藏的地方:
“结果呢?十几年过去,我还是个乙等小队的队长,被堂兄当众羞辱都不敢还嘴。什么封狼居胥,什么英雄,都是屁。”
闫悟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林晓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闫,你知道我为什么忍那个姓林的吗?”
闫悟想了想:“因为……他官比你大?”
“不止。”林晓说,“他官大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我打不过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甲胄打不过,是……人打不过。他那张嘴,他那关系网,他在东州经营了十几年的势力——我怎么打?跟他硬顶,输了丢人,赢了更麻烦。所以只能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忍了十几年,忍着忍着,就习惯了。”
夜风吹过,吹动院子里的花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闫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小闫,”林晓忽然说,“我当不成英雄了。你可得替我当。”
闫悟一愣:“队长……”
“开玩笑的。”林晓摆摆手,咧嘴一笑,“你的路自己走,别替别人当什么英雄。”
他站起身,拍了拍闫悟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
闫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英雄。
这两个字在闫悟心里转了几转,落进一个很深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衣袖下面,司辰臂甲安静地贴合在皮肤上,冰凉,沉寂。它选中了自己,给了自己力量——可自己,能用这力量做什么?
一直干自己认为的好事吗?
什么算是好事?
保护妹妹,保护朋友,保护那些无辜的人——这些当然是好事。可如果有一天,他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别人却觉得他在作恶呢?如果有一天,他也像林队长一样,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把忍让当成了习惯,把沉默当成了保护色呢?
他不知道。
夜风吹过,带着东州特有的、混杂着海腥味和煤烟味的潮湿气息。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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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东州府衙后院。
这是一处幽静的院落,青砖黛瓦,竹影婆娑。屋内点着一盏孤灯,灯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投下淡淡的暖光。
阿凝——此刻应该称她为公主——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月白的衣裙,穿着一件素净的常服,墨发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列车上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南宫姐妹站在她身后。南宫泠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银白的眸子一直盯着窗外某个方向,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南宫清难得安静,只是咬着嘴唇,时不时看公主一眼。
姜衍老者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却没有喝。
“殿下,”他开口,声音低沉,“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公主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老师,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姜衍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东西……太危险了。若是落入那些人手里——”
“不会的。”公主打断他,终于转过头来。灯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面容此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坚毅。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
但就在她注视掌心的瞬间,一道极淡的血色光芒,从她皮肤下浮现出来。那光芒很淡,淡得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却又无比清晰。
光芒渐渐凝聚,在她掌心上方,化作一枚戒指。
戒指通体血红,质地非金非玉,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燃烧的火。戒面上镌刻着极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灯光下缓缓流转,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南宫清忍不住凑近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殿下,这就是……”
“嗯。”公主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枚血色戒指上,神色复杂。
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手握重兵,威震四方。他爱上了一个女子——那女子,是当朝女帝。
他们的爱情轰轰烈烈,却又注定没有结果。功高盖主,终究是帝王之忌。最后,那位大将选择了死。用自己的命,换女帝的安稳,换王朝的太平。
临死前,他将自己的甲胄炼化成这枚戒指,留给了她。
“我暂时用不了它。”公主低声说,看着掌心那枚血色的戒指,“只有拥有她血脉的人,才能触碰它,才能唤醒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它一直在等我。”
南宫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被姐姐一个眼神制止了。
姜衍老者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殿下,您确定……要用它吗?”
公主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浓稠,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但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东州港的方向。
她没有回答老师的问题,只是轻声说:
“老师,一个月前,有北边的军舰来过东州港。”
姜衍老者眉头一皱。
公主继续说:“说是友好访问,但船上下来的人,据说还有有十几个没上船走。”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姜衍老者:
“这些人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但老师您说,这个节骨眼上,来了不走的洋人,总不是来看风景的吧?”
姜衍老者沉默着,没有接话。
公主收回目光,又看向窗外。夜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还有出云的人,”她继续说,“还有西边那几个盯了皇室几十年的老家伙——都来了。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色戒指,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它等了三十年。我也等了二十年。这一次,该还了。”
南宫清忍不住问:“殿下,那些人……会在宴会上动手吗?”
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浓稠的夜色。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东州港的方向,隐约映出几点模糊的桅影。
南宫泠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殿下,要加派人手吗?”
公主摇了摇头:“不用。该来的,总会来。”
她把戒指收拢在掌心,握紧。血色的光芒从指缝间透出来,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南宫泠,”她说,“南宫清。”
两人同时应声:“在。”
“三天后的宴会,”公主说,“你们跟在我身边。不管发生什么,别离开。”
南宫清用力点头:“殿下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您!”
南宫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窗外,夜风又起。
竹影摇曳,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回响。远处的港口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汽笛,低沉,悠长,很快被夜风吹散。